十五上燈節,客人是出奇得多,她央求了老鴇半日,老鴇尚疼她,最終答應下來,只是擔憂地問她如何搪塞那些老主顧。
阿芙眼珠子一轉︰「月事。就說阿芙月事來了,不便見客。過幾日定會當面賠不是。」
「真的?」
「自然。」她堅定地點點頭,心里頭的話卻是「才怪」。
因著這天閨中女眷也可出門盡興游玩,這上燈節分外熱鬧。湖畔上皆是捧著花燈的姑娘,那嬌羞的臉蛋,怕是早已有了心上人。
阿芙向來喜歡這些可人兒,欣賞她們的一姿一態。略施粉黛,長發未綰,又極有禮數,與男子說上半句話,也是一副低頭怯生生的可愛模樣,毫無嬌柔作態。再想起斂翠樓里那些珠釵胭脂,直覺得燙了眼鏡。
其中有一女子尤其出挑,像是被人精心修剪過的身段,鵝黃色的衣衫,柳眉風姿,正將一盞荷花燈放進水里,身旁丫鬟擔心她沾了湖中涼水,染上風寒,小心扶著。她倒好,調皮地忽然向前傾倒,丫鬟嚇得去拽她的衣襟,她便伸手刮了小丫鬟的鼻子。
「小姐啊,若是日後許的郎君知道您這般劣跡,怕是不敢娶了。」
鵝黃色的小姐假裝生氣︰「跟誰學的,說這樣的渾話。」
容貌姣好,性格又討喜,不用猜也知道身旁有不少世家公子為佳人傾心。阿芙嘆口氣,自己也不錯,有一幫紈褲子弟拜倒石榴裙下。
「柳姑娘。」
眼前一男子,錦袍玉帶,隨身帶了近侍。雖不似前日頹唐,但她立刻便認出那雙桃花眼。
阿芙月兌口而出︰「書生。」
他身旁的近侍投來狐疑的目光,她才反應過來︰「劉公子。」一個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一個是紅樓里的風塵女子,怎能喚得這般親熱。
只有他心思純淨,一點不設防︰「無礙。」
「前幾日是在下唐突了,不知可做了什麼對不起姑娘的事。」
她上前一步︰「若是有,公子可會負責?」
書生篤定地點頭︰「那是自然。」
她怔然,從未遇到人待她如此,明知她的身份,明明才匆匆相遇兩次,便可將真心相付。
阿芙在斂翠樓里這幾年,早已認定萍水相逢別後無期。
「陪我去放燈吧。」
她選了一盞繡著飛鳥的船燈。
「阿芙喜歡這只鳥?」
她看他一眼︰「這是百靈。」
「百靈想借船逃走。」
看來文人的書也並不是白讀的,他已看穿了她的玲瓏心。阿芙自比為百靈,不過是只啞鳥,被困在籠子里,空有其表。
阿芙轉了話頭,問他︰「公子,如若不貪名利,不慕便是。有何可愁?」
他苦笑道︰「書生之命,並不只是書生一人的。還有書生之父和整個族系。」
為官施才,方可出人頭地。
「那公子的內心呢?」
「我的心願,是繼承祖母衣缽,尋訪名士,醫治天下。」談及此,他的眼楮絢爛如煙火。
阿芙別開眼,無數紙燈順著河流蜿蜒而下,不見底的湖面流光溢彩。原來困在籠子里的,不只有百靈,還有一只鴻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