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听出了紅衣少年嘴里的譏諷，卜老訕訕的捏了捏鼻子，也頗覺得自己這副尊容不太好見人，所幸數百年的斗智斗勇之中，掉節操掉馬甲什麼的，簡直不要太習慣。
「本尊乃清修之人，自然超然物外，豈能為紅塵俗物所擾。」明明衣著破爛，卻偏偏裝出了一副老子世外高人的模樣。
一襲紅衣的仲小子挑了挑他那精致的眉眼，知道此人嘴硬，也不拆穿，只是順著話茬默默的挖了個坑道︰「前輩清修百年，想必定有所獲，不知是否能算出家師去向了？」
卜老暗道一聲「糟」，面上卻不顯，猶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超然模樣，眼看著手中的破碗敗壞了他的氣質，果斷將碗一摔，而後自破爛的布條之中，伸出了一雙白皙干淨的手。
修長的食指一點，碎碗片中最大的一塊，便輕巧巧的落到他手心，待到他捏緊了那碎片後，平日里的嬉笑怒罵全然換成了一副嚴肅睿智的表情，一雙黑色的瞳仁竟慢慢蛻變成琉璃色。
身為外行的仲小貴族立刻被預言師這一手給震住了。
可惜，還算年輕的仲小子不明白，何謂最深的永遠是套路，這一千古經典。只見卜老口中念念有詞，掐著他不懂的指訣，而後表情越發痛苦，接著一口老血瞬間噴了出來。
紅衣的仲小子貴族一愣。
便瞧見卜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了下去，兩鬢之間的不多的黑發已全然被白發替代，本還算挺直的腰桿很快佝僂下去，連說話的聲音也蒼老了幾分,顫顫巍巍道︰「仲小子啊，哎，今日本不宜卜卦，且你師尊之事涉及過多，老朽慚愧啊……」
仲小貴族細長的眉梢一挑，血眸之中的興味更濃了幾分。
卜老琉璃色眸光亦隨之一閃，很快便知道對方不信。于是，那努力強撐的身體很快搖搖欲墜起來。仲小貴族薄唇一勾，卜老便眼瞅著要掉下去。暗紅色衣袂一閃，很快穩穩的扶住了作勢就要暈倒的卜老。
卜老繼續掉，奈何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那襲紅衣身上，身體卻穩當當的。而那襲紅衣卻優哉游哉的看著他，道︰「前輩當心啊！」
明明是惑人的語氣，卜老卻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卜老的琉璃色眸光不知覺的掃向了褪去了偽裝的紅衣少年，嘴賤似的下了幾句批語︰「來自極東，生于極樂，不世之才，幸拜恩師，千載修行，卻困一念。世間逍遙，無蹤無影，何須自擾！」
語落，兩人皆是一愣。
仲小貴族瀲灩的血眸更璀璨了幾分，那惑人的聲音染上了竟染上了幾分令人著魔的靡艷感︰「前輩，這是酒醒了……」
卜老卻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那本握在手心里的酒壺也不知被丟棄了在何方，琉璃色的眸光被低垂的眼簾遮掩，看不清其眸底的神色。
不知因何，一向無甚良心的仲小貴族，卻猝然升起了一丟丟愧疚之情。
「大夢千載，我私以為，過往種種不過煙雲一場，我已踏上征途，可如蒼龍翱翔天際，不貪紅塵之情，不怨清修之苦。」這一刻，仲小貴族明顯感知對方身上有什麼變了。「仲辭，說到底，我到底不及尊主……」
紅衣的仲辭血眸一愣，感受到話語之中的淒苦與自嘲，張了張嘴，卻並不知如何開口。
「我有些不懂，都說預言一脈得天獨厚，是傳奇，是萬人敬仰之所在。」明明醉生夢死的人，卻偏偏被人生生喚醒，卜老只覺得瞬息間自身的情緒略有些失控。「可你師尊呢，魔都史上第一個叛徒，注定承載史頁里的千古罵名。可世人怎知，我這一生，享過半世逍遙，亦累過半世浮名。直到遇上煞的那一剎，方知此生虛度。」
「他一出現毀了我的信仰，又因他毀盡我之所有，你說，我該恨他，還是該感激他！」卜老琉璃色的眸光，凌厲的看向了那雙漂亮的血眸。
仲辭怔在了原地，自極東處，破開結界而出，為尋師尊，他到過魔都，囚海，雪嶺而後落腳夷陵。幾乎跑遍了師尊腳步踏過的土地。他听說傳說，閱過魔史，知曉預言一脈與師尊有過一段糾葛。
卻不知為何，關于那段糾葛，無論是魔史還是傳奇，總描繪的語焉不詳。暗紅色的衣袂落在了血眸前，他的腦海再次浮現出關于千年前的一切。
隱谷的山水不同于魔都，清澈而別致。每當他在山水之際嬉戲時，總能不經意的在隱谷最高的山上，見到師尊寥落的背影。
「師尊，又在想魔都了嗎？」身著一身紅衣的垂髫孩童，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發問道。
「阿辭，過來！」被從回憶里打斷的師尊，招呼他過去。
「師尊，魔都比隱谷還美嗎？」孩童心性，總對于外界有幾許莫名的向往。
「世間美景不過雲煙，魔都如此，隱谷亦如此。」許久，煞方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冽。「所謂真正的美景，不過回憶處最動人的地方罷了。」
「阿辭不懂！」垂髫孩童到底太小，不明白長輩所追尋的境界。
「那阿辭可有志向？」煞笑了笑，模了模假裝大人的可愛孩童，依舊用冷冽的聲音道。
「‘極北有雪嶺，雪嶺臥冰蠶，冰蠶化神衣，神衣吐預言’，我一直听聞極北預言一脈的神話，便想著，若有朝一日打破這極東天然的結界，必向極北深處而行，尋訪傳奇。」孩童的夢中總有幾分天真的憧憬。
「很好，曾有人對我說過，‘若為低窪，怎匯百川，以鑄江河之廣’，而今為師將此言轉贈于你，期待阿辭能走得更遠。」冷冽的語氣中忽多了絲難以察覺的溫柔與驕傲，「若有朝一日，阿辭真的路過雪嶺天都，還請待為師向言問好。」
「恩！」那時的仲辭未料到，一句孩童式的玩笑承諾，竟付出了他上千年時光。
血眸深處多了暖色，暗紅色的衣袂在風沙里紛飛，仲辭那惑人的聲音多了幾分歲月的醞釀，竟低沉了些許︰「我想，前輩定是感激師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