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溪的父親雖然不中意這個兒子,但是失去長子之後也漸漸明白,如今能依靠的唯有庶子。
拖著老態龍鐘的身軀,他必須替家族籌謀後路。
庶子沒有功名在身,他便相托軍中熟識的將軍,將兒子投到軍營中磨練,過了一個月給了一個芝麻綠豆的小差事當著。只盼望著他早日立功博得功名,好扶搖直上、光耀門楣。
顧長溪雖然非常反感父親的做法,但因著兄長的遺訓,只能順從。唯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的婚事。
他在仕途上尚算卑微,聯姻是最可靠的手段之一。顧長溪的父親再次和杜家聯絡起來,所幸對方也頗看中他的家世,仍舊願意將次女許配給他。
父親知道他會拒絕,因此當一切已經進行到過文定時,顧長溪才從父親的只言片語中知道這件事。
他當然堅決反對,他不會讓一個不中意的女子做他的妻子。可是父親又再次搬出亡故的兄長的遺言,這讓他無所適從。
「你若是再這樣逼迫,我只能搬回去住。」
顧老大人聞言顯然出離的憤怒,他往地上戳了戳手杖道︰「什麼叫搬回去,逆子,這才是你家!」
顧長溪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他糾纏,是什麼都好,他已經萬般依他,唯有自己的親事,旁人不得插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你說話的份。」
「父母?你也能稱為父親嗎?你這麼多年都沒有管過我,現在也沒資格。」
顧長溪對著父親,並沒有展現出敬愛恭謹的樣子,他表現得就像是在對一個不相關的人說話,這種生疏的態度讓顧老大人頗為惱火。
父親說︰「你願不願意都沒有關系,你必須成婚,你要讓顧家後繼有人。」
「那我娶誰都行。」
「一定得是杜家的女兒!」
「我不同意。」
父親又用力戳了戳手杖問︰「那你要娶誰?」
顧長溪沒有說話。
但他的抗議多少成為婚事進行下去的阻礙,杜家雖然不甚清楚原委,但多少還是道听途說了一些。
比如顧長溪過去如何放蕩不羈、流連煙花巷柳,如何與太史家的次子在青樓大打出手雖然這件事經過口耳相傳,被人添油加醋夸大了一番。
「二公子年少輕狂,磨練幾年就好。何況成親後屋里有了妻室,哪里還需要去那種地方。」媒人是這樣解釋的,杜家倒還算通情達理。
顧長溪在與父親大吵一架後,干脆搬到營哨去住,顧老大人卻不斷派人去催促他回去。他不勝其煩,這日沐休便決定再去找沐秋水一次。
出了軍營,卻有一個油頭粉面的少年攔住他,那人細聲細氣問︰「閣下可是顧長溪?」
顧長溪停下腳步不耐煩地打量這人,一眼之下卻嗤笑出來。這哪是什麼粉面少年,明明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生得柳眉杏眼、一臉傲氣。
顧長溪充滿疑問地看向她,女孩問︰「你是咯?」
「我是顧長溪,你又是誰?」
女孩瞪圓了眼氣呼呼說︰「你怎麼不記得我了?」
顧長溪迅速在心里回憶,他試探著問︰「繡春樓?」見女孩憤憤的樣子又趕緊改口︰「關雎樓?」
女孩氣急敗壞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呀,我們在升平樓見過!」
顧長溪疑惑道︰「升平樓……哪個巷子里的?什麼時候開的?你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女孩氣得滿臉通紅說︰「不成體統,酒樓,是酒樓,升平酒樓。上元節的時候我們在那見過一面。」見顧長溪仍是不明所以,她氣道︰「我是杜婉兒。」
顧長溪終于將眼前的人,和年頭酒樓里那個打敗精致的小姐對上號。
杜婉兒出身世家,父母兄姐對她都寵愛有加,因此心氣頗高,尋常人不入其眼。
當她得知自己將被許配給一個庶出的男子,盡管是工部尚書的兒子,可仍舊很不心甘情願。于是在上元節這天,和嫂子、姐姐以及姨母一起外出,想借機親眼見一見未來的夫婿。
在升平酒樓,她終于見到這個人。顧長溪風度翩翩,眼含星月的模樣讓她一見傾心,回去之後日思夜想,滿心期待能與他結為連理。不想婚事談到一半卻中斷了,問起原因也是諱莫如深的樣子。
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樣,一件奇珍異寶你不給也罷,偏偏你放到她面前說送于她,卻又忽然拿走,那必定令人食不下咽。
杜婉兒對顧長溪就是如此。那幾日傳聞他為別的女子與人爭風吃醋,杜婉兒幾日都吃不下睡不著,只恨不能出去一探究竟。
此次听說顧家又來提親,不禁滿心歡喜,誰想似乎此事又有停滯的前兆。她一定得做些什麼,于是今日換了一身男裝偷偷溜出家來找他。
只是顧長溪卻似乎不怎麼高興看見她。
「我來看看你不行嗎?」杜婉兒說。
「我還有事,」他客氣道︰「杜小姐還是請回吧。」
「哎你不許走,」杜婉兒攔住他說︰「你能有什麼事,我方才都問過了,今日你沐休。」
「我要去見個朋友。」
「哦」,杜婉兒扭捏了一下說︰「那我們一起去呀。」
顧長溪看了她兩眼,退後一步道︰「不方便,杜小姐,我們好像並不熟識。」
杜婉兒噘嘴說︰「有什麼不方便,我們都快成親……」
「你不要胡說,」顧長溪急不可耐打斷道︰「六禮未完,婚書未立,我和你什麼關系都沒有。」
「你……那還不是遲早的事。」
「這不一樣……」他也不好當面拂她面子,免得兩家生出嫌隙︰「杜小姐還是請回吧,你在這里也不方便。」
她卻不依不饒地問︰「我不走,你是不是要去找你那個相好?」
他听她言語輕蔑,不禁心生不悅。
她尚未察覺他的不快,依舊我行我素地說︰「你別和她往來,我知道那個人,上個月還挨了笞刑。一個女子犯事,真是不知廉恥……」
「杜小姐,」顧長溪打斷道︰「不了解內情就不要胡亂臆測,你請自便。」說著就快步離去。
杜婉兒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哪里能夠罷休,因此拖在後頭尾隨著顧長溪一路穿街走巷。
顧長溪步子比她大得多,更不消說又健步如飛。杜婉兒磕磕絆絆跟在後頭,磨得一雙玉足腫起水泡,吃苦半日,最後還是跟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