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如火,午時的菜市口被擠得水泄不通,一圈一圈的人包圍著中間的空地,每一個都伸長了脖子像待宰殺的雞鴨。
有一個男人坐在一只大籮筐里被押送進來,披頭散發渾身是傷。
須臾,一堆人擠開圍觀人群,簇擁著一個長官模樣的人進來。那人進來後展開手中的卷軸高聲宣讀著聖旨,然而四周人身鼎沸誰也听不清他在說什麼。
官長念完聖旨之後垂手立在一旁,有官兵將籮筐里的人綁到一根粗木樁上固定。大約到了午時三刻,就听有人喊了一聲行刑,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沐秋水遠遠站在最外,只看得到那個犯人凌亂如鳥巢的頭頂。不時有人心驚膽戰地從里圈擠出來嘔吐不止。她環顧四周,有好事者已經爬到屋頂上「觀賞」凌遲酷刑。
過了很久,那個凌亂的頭頂從人群頂部消失不見,她知道犯人的肉已被割完,內/髒也已取出,現在是在分尸。過了片刻,犯人的頭顱高高升起被吊于木樁之上示眾。
一陣喧嘩後,人群「嘩」一下向兩邊分散開來形成一條大道,兩名校尉身騎快馬向東疾馳而去,卷起一陣漫天塵土,他們要把行刑的結果呈報給皇/帝。
人群開始散開,沐秋水也疾步往寶月街走去。
「沐姑娘來遲了。」袁彬送走一位病人後道。
「菜市口圍得水泄不通,過不來。」
「哦,想起來了,」袁彬收拾著東西一邊說︰「拿了太上皇那把金刀的太監,皇上下令凌遲處死。」
她覺得奇怪,根據跛子爺的消息來看,那兩個宦官都沒有松口承認從遼王手里收過太上皇的刀,怎麼就被處死了?
她佯裝不清楚此事的樣子問︰「太上皇的金刀有什麼問題?」
「嗨,姑娘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街頭巷尾早就傳遍了。」袁彬接著就大致說了一下遼王贈刀的故事。
沐秋水听完問︰「那兩個太監這麼輕易就招供了?」
袁彬深知什麼能說什麼不該說,因此只答︰「既然處以極刑那肯定是罪該萬死。」
沐秋水見他嘴巴甚為嚴實,只好轉問關雎樓那件事錦衣衛預備如何處理。
袁彬笑著說︰「大人還是覺得不宜張揚,不過……」他壓低聲音道︰「姑娘上次說的也有道理,可以派兩個同僚穿上便裝,助你一臂之力。」
「你嗎?」
「我不方便。」
袁彬說著跑去後屋帶出兩個人來,沐秋一見,正是上次被司馬鞠派來催促她的兩個校尉。
「袁大夫,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和你說。」
「是說你們之間有些不快嗎?」袁彬已經听說了那兩個校尉和她動過手︰「放心,他們知道分寸。」
「不是這事。」
袁彬「哦」一聲道︰「那洗耳恭听。」
沐秋水思量著應該怎麼表達,沉吟片刻她說︰「我恐怕不方便再去關雎樓。上次替你們尋人出了點意外,如今那里的人都認得我,若是我再去就會引人注目,恐怕對你們的事不利。」
「你是說大司空的公子,和左僉都御史的弟弟為你爭風吃醋的事?我听說差點打起來。」
沐秋水大吃一驚,輕輕「啊」了一聲尷尬不已,這種荒唐事居然連袁彬都知道了。
袁彬看著她局促的樣子笑道︰「不奇怪,這麼新鮮的奇事,一天之內就成了街頭巷尾茶余飯後的消遣。城中多少宦官人家的小姐恨得你牙根都癢了。」
「實情並非如此。」
「別不好意思,也就是兩三日的熱鬧勁,過幾天大家就忘了。不過你這麼說倒也提醒了我,晚上關雎樓人太多,人多眼雜不方便。不如現在就去,趁著下午沒人,偷偷把那人證帶出來送到北鎮撫司去。這也是司馬大人的意思。」
沐秋水本還想拒絕,但見他搬出了司馬鞠,一想到他那人憎鬼厭的樣子,未免麻煩只好應允。
未免被人撞破,她和那兩個校尉一前一後分開出門,一直到關雎樓的後巷才重新聚首。
雖說袁彬還執意要她進去關雎樓拿人,但那兩個校尉唯恐她真被認出壞事,更何況他二人與袁彬平級不必听他差遣,因此便要沐秋水別再管此事。
她顧忌司馬鞠,不想辦砸了這事︰「司馬大人和辛……」
「司馬大人又不在這,」校尉不耐煩地說︰「何況姓袁的一個百戶算個球,現在這里我們說了算。你要再不走,別怪到時候大人面前我們不給面子。」
沐秋水仍舊覺得不妥,想要留在後巷接應二人以備不時之需,豈料那二人更加不屑,直接上手就轟她走。
她只能說明證人藏身的屋子,然後走出巷口暫且避開。待到二人溜進後院,自己便如上次那般攀附到後巷的樹上,隱于盛夏茂盛的枝葉之間。
她見那兩個校尉進了樓,須臾有輕微的響動傳出,但不多久也就平息了。
少頃,兩人便扭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到了院子,男子滿臉恐慌,雙手被綁縛在身後,被推搡著快走,一看便知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沐秋水猜測劫走人證的人應該已被制服,于是待三人走出巷子後便輕輕躍下跟上,走了一段見他們確實是往千步廊的方向去,這才放心的回家去。
一切都非常順利,那二人又指明不要她多管閑事,沐秋水也樂的清閑,因此腳步輕快的回到家,只希望司馬鞠說話算話別再找她麻煩。
不想到了傍晚正在窗邊納涼時,門外忽然一陣又重又急的敲門聲傳來。雙喜剛拉開門閂還沒開門,門就「乓一聲被踢開,撞得她跌倒在底。
沐秋水听見響動從後院過來,有幾個校尉已經沖進來,粗暴地將僕役們踢翻在一旁,蘇小春見狀躲在屋里避過一劫。
「干什麼?!」沐秋水怒呵。
校尉並不說話,而是回頭看門口,從無量齋的院外快步進來一人,帶著斗笠垂著面紗。沐秋水一見那身形便認出是司馬鞠。
她剛要走上去質問他,司馬鞠已經朝著她揮過手來。她尚未覺察出那究竟是一個巴掌、還是一記老拳,就覺得腦袋上挨了重重一下,便就失卻平衡後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小姐!」雙喜急得大喊一聲想要撲過來,卻苦于被校尉的刀擋著無法自由行動。
沐秋水被這一記重擊打得兩眼發花,回過神來才感覺嘴巴和下巴流滿了腥熱的東西。她站起來抹了一把鼻血瞪向司馬鞠,眼神既是疑問又是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