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鈺緊著追幾步,無奈人海茫茫,終是瞬間沒了身影。
心底納罕沈桓怎會在此,若是來尋她又何必逃呢一路百轉千回走至楊林胡同,秦宅烏油大門前,站著個男子。
夕陽繾風吹動他的裳袂,金黃的光暈打照身上,淡柔了那份剛硬不羈之氣,見她漸趨走來,雋顏愈發顯得柔和。
「徐藍!」舜鈺驚喜地跑近他,不似前些日那般胡須拉碴的,整理過,稜角分明的下頜有淡淡青色,唇角噙一抹笑意。
「你何時來的?怎不叩門進去?」舜鈺扯住他的衣袖,仰起小臉眯著眼微笑。
「等你。」徐藍回答簡短,感染了她的好情緒,指骨撫過她被風吹散的鬢發。
舜鈺見他臂彎拎著錦布包裹,欲問是甚麼,恰听「噶吱」推門聲,董大娘端著銅盆邁出檻兒,盆里水氣熱騰騰地,擱著只捋光半身毛的肥雞。她怔了怔,鳳目一徑朝徐藍上下打量,堆起笑容問︰「這位是爺官場的同僚?年紀輕輕可俊!」
徐藍朝她作個揖,舜鈺頜首不多言,抬手叩鈸,里廂婆子過來開門,很遠就听得小月亮嚶嚶嚀嚀在哭。
「她怎在哭?」舜鈺邊問邊加快腳步朝正房走,徐藍緊隨在後。
陶嬤嬤迎過來,看了眼徐藍,忙回話︰「不礙事,元寶淘氣踢到姐兒肚子,就委屈了。「
「嬌氣。」舜鈺放下心來,想想低聲又道︰」沈桓可有找過你?「
「不曾!」陶嬤嬤反問︰」夫人怎問起他來?「
舜鈺搖搖頭,掀簾進房,翠梅正抱小月亮來回走著疼哄,忙迎前卻听她道︰「給元稹抱會兒,我去教訓元寶給姐兒出氣。」
徐藍猝不及防間,手里就被擱進個女娃,嬌軟地似乎一捏就碎。她穿著海棠紅灑花斜襟衫子,黑亮發絲細細絨絨的,清澈眸子包團淚水,濕汪汪地看著他,癟癟小嘴兒又想哭,可傷心,徐藍抬起手指,笨拙地去拭她流至頰邊的淚珠,卻被小月亮攥住拇指抵到嘴邊,伸出粉女敕小舌頭含住,吧嗒吧嗒地吮吸,不哭了,乖乖地看著他,忽然眼梢彎起成月牙兒。
舜鈺在床榻上捉住元寶肥墩墩的腿兒,抱進懷里朝**拍兩下︰「還欺負妹妹麼?」
翠梅和女乃娘在旁覺得肉痛,輕聲嘀咕︰」他又不是故意「
元寶卻以為娘親在和自己玩,咧著嘴咯咯笑地歡樂,皮可厚實舜鈺哭笑不得,無奈地親他臉兒一口。
這才看向僵直站著的徐藍,滿臉不知所措,舜鈺忍俊不禁,把元寶遞給翠梅,再去接過小月亮。
徐藍覺得拇指濕濕的,有些不自在,丫鬟搬來椅子請他坐下,並斟了茶水。
舜鈺戲謔道︰」國公府里娃兒多,我以為元稹早泰然自若,哪曉得還是生疏。「
徐藍笑了笑,暗忖也是奇怪,兄長孩子多,他也抱過數回,怎就這個捧在掌中,有種心都化了的感覺。
他把帶來的錦布包裹解開,都是些孩子衣裳和玩的物件,隨手從里拿出個桃木小劍給元寶,一只描彩蘆花母雞給小月亮,是他昨日用了兩個時辰削磨而成。
小家伙們果然很喜歡,元寶握著揮來舞去,小月亮則抱緊母雞,偎在娘親胸前,偏頭看他,看得百鋼都能成繞指柔。
「小月亮很喜歡你。」舜鈺撲哧一聲笑了。
徐藍倒有些訕訕︰「她長得像老師」話一出口又後悔,沈二爺生死不明,他提這又是作甚!
恰縴月掀簾探身回說︰「隔壁董大娘送來只肥雞,說給官爺加餐兒,倒是拒絕不得。」
「那就謝謝她。」舜鈺站起身把小月亮給女乃娘,自顧卷袖勒臂,一面朝徐藍囑咐︰「院里有棵板栗樹,毛毛刺刺結了許多,你打些下來,我做道栗子燒雞,請你吃。」
「你?!「徐藍神情含幾許詫異。
「別不信,我做的吃食可不賴。」舜鈺抿起嘴角率先出屋,接過縴月手中的肥雞,董大娘拾掇的很干淨,滿意地拎著朝廚房走,徐藍則尋把梯子,拿起竹竿上樹打秋栗。
穩步踩在樹杈間,他不經意朝隔壁董家瞟掃過,院落里收拾的干淨,無人,幾只雞在四處找食,一條拉起的粗繩,曬晾三兩換洗的衣裳,其中一件石藍色緞繡仙鶴紋直裰,顯是富貴之人所穿,他暗罕,窗牖里燭火橙黃,映得身影搖晃,似在捧書細讀。
有的腳步走動,是董大娘坐到廊下板凳上,開始剝豆。
徐藍收回心神,朝枝椏用力打幾竿,听得篩篩滿地落聲,丫鬟婆子湊前,順裂縫砸開毛殼,露出紅皮板栗。
廚房飄出濃郁的炖雞味兒,溢滿整個院子,徐藍吸吸鼻子,他覺得月復中有些餓
牆頭忽然董大娘探出腦袋,滿臉笑容問︰」在炖甚麼,香得人流口水。「
縴月恰端了一海碗從廚房出來,朝她打招呼︰」大娘送的肥雞,我家爺用栗子一道炖熟,這碗給你吃著玩,勿要嫌棄才是。「
那徐藍踩木梯上牆頭遞給董大娘。
董大娘疊聲道謝,接過興高彩烈自去了
七夕轉眼而逝。
昭獄失火案終有眉目,由皇帝親自擬旨道︰朕繼位以來,深思治國,重用老臣,然刑部尚書周忱,挾私帶怨,罔顧徐首輔令命,對沈澤棠用刑狠如狼虎,終過量致死,其不思悔改,反掩罪行,勾結昭獄吏夜半縱火焚尸,草菅多命,朕心甚惡,本當重懲以雪眾冤,但念及其為先帝舊臣,政績多功,姑以從輕降發洛陽,貶謫太守,五日後輕裝啟程。欽此。「
旨意一下,錦衣衛將周忱從牢中提出送至府內,且在府外著官旗多撥巡邏,是以整五日間門可羅雀,無一官員往來。
五日後寅時落起秋雨,周忱乘馬車帶幾箱籠,與妻妾淚別,由錦衣衛押赴送出城門六里外,方各走各路不提。
一時京城沸沸揚揚,有贊天子執正不阿的,也有說周尚書是替罪的,也有嘆沈澤棠死的冤屈的。
但終是有了結果,言官不再諫諍不放,民眾漸趨平靜。
朝廷開始征兵遍天下,以備削藩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