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鈺挑起珠簾,見得楊衍閑散靠椅听曲吃酒,顴骨浮著一抹紅暈,把那股子孤高冷傲態斂起,俊逸的容顏倒顯得有些許落寞。
舜鈺退後幾步,朝黃四娘笑道︰「楊大人果然吃醉,煩你遣伙計扶他上轎,再送回府即可。」輒身甩袖要走。
「誰說我吃醉。」听得背後嗓音懶懶地︰「既然來了,陪我吃幾盅又何妨?」
這人忒煩!舜鈺沉著臉抿緊唇角,黃四娘察言觀色,湊近她耳邊輕低說︰「爺怎忘了?今是楊大人壽誕日子,一年僅此一回,就順他次意罷!」
舜鈺默少頃,方走進房內給楊衍見禮,尋把椅坐下,想想,從袖籠里掏出油紙包,拆開細繩再挪至他面前︰「這是給楊大人的壽禮。」
楊衍心底一暖,枉她還記著溜眼瞧看是甚麼龍肝鳳髓,卻是一坨白白軟軟表面灑層黃桂花的熱糕頓覺一腔感動喂了狗。
他面帶些許嘲弄︰「前次是羊屎蛋,這又是甚麼屎,馮舜鈺,好歹吾是大理寺卿,不指你溜須拍馬,起碼的尊重應該有。」
舜鈺臉紅了紅,怪她麼這桂花糕熱騰稀軟,一路顛簸搖晃,樣子是不太好看她拿回面前,扯了塊擱進嘴里品嘗,點點頭道︰「表相雖不濟,但口感是極好。不同于糕餅鋪子里做法,用桂花拌洋糖、混糯米粉印糕蒸,吃著總覺甜膩。這種農戶自己和米舂粉,灑干草水、覆桂花來作糕,甜味淡絲絲的,更是別有番滋味。」
楊衍听得更氣了,還不是糕餅鋪子買的,這壽禮是有多不上心,端起盞「孳」一口酒︰「本官無此口福,你自己吃盡罷!」
自己吃就自己吃舜鈺才不跟他辯,驀然想起沈二爺的好,若是二爺,但凡她給的,縱是不能嗜甜,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了。
實不能多想一想鼻子就泛酸楚,她垂頸揪著熱糕慢慢吃著,楊衍鐵青著臉把盞悶悶喝著,誰都無言語,各自心煩意亂。
但听那靠壁伶人在旁唱︰春鎖鶯魂,秋別飛雁,佳期待得何時見
楊衍揮手讓她們退去,半晌喑啞道︰「知曉你對昭獄失火結案不滿,覺得吾是奸相佞臣,虎狼鷹犬,只知保官守爵,草菅人命,致使執正持平的大理寺污穢沖天。吾生性清高氣傲,從不在乎世人眼光,只要問心無愧足矣。所以你盡管在心底薄蔑恨怨吾,吾絲毫不在意。」
他頓了頓,執壺倒盞酒,仰頸吃盡,眼神掠過一抹氤氳,忽而冷笑道︰「吾等備受皇恩,當盡忠報國,安江山社稷、保黎民百姓,吾又何錯之有?如今削藩在即,昊王叛亂,勢必惡戰在即,若君臣互起罅隙、朝堂內耗,黨派頻起紛爭,這般不戰反先自亂,又如何能協心抗敵。」
「為應對戰境,戒嚴京城,剔除敵黨;征兵天下,百姓效力,是而昭獄失火案必要速戰速決。平朝廷,撫民心,勢不容緩。錦衣衛掌直駕護侍、巡查緝捕,無聖上旨不得妄動;徐閣老權傾朝野,黨羽眾多,削藩之役需倚仗其出謀劃策、共商大議。在吾心中,穩固江山社稷重于泰山,而昭獄失火實在輕如鵝毛。如沈澤棠者,便是蒙冤受屈而死,在此當下之機,亦不入眼里。」
語畢,他緊盯著舜鈺問︰「你叩心自問,吾的決斷就這般不可諒?」
舜鈺蹙眉淡道︰「自古觀今,明帝賢君得良臣猛將,反之,昏帝暴君多傍奸臣佞相,何也?齊晏嬰鋪政三朝國君得盛世、漢黃次公受帝劉徹重用穩國運、唐魏徵輔佐帝世民創貞觀大業;反之,漢有帝劉祜毒殺廉臣楊伯起、宋有帝趙構斬殺猛將岳鵬舉、端拱罷貶清吏範文正,何也?只因良臣擇主而事,忠臣不事二主。」
「良臣非忠臣、忠臣亦非良臣。良臣如晏嬰、黃次公、魏徵者,輔佐明帝賢君,其身獲美名,君受顯號,子孫芳名流傳,福祿富貴無疆。而忠臣不辨明賢昏暴,唯帝命是從,反身受誅夷,陷君大惡,家國並喪,空有其名。」
「楊大人身受皇帝器重得于你是忠臣,蒙眼捂耳助其作奸犯科,「鷹天盟」背後皇帝及徐閣老殘害忠良,有你替其們遮掩滅跡,你沾沾自喜自己的忠,卻絕非世人眼中的良。天理恢恢,邪不壓正,終有沉冤昭雪之日,至那時君臣惡名遠播,不得民心,楊大人還會傲于你的忠麼?」
楊衍失了容色,想封駁她,卻又腦中混沌無言以對,輕笑說︰「我真是醉了,竟然辯不過你。」
舜鈺瞧他又吃盡一盞酒,想想道︰「楊大人有大才,又恰逢壽誕,馮某不忍見你墮入泥淖,是以多勸幾句,良臣忠臣一字之別,亦是你一念之間,望三思而後行。」
她一面說著,一面看窗外天色漸暗,將吃了大半的桂花糕收起,起身作揖告辭。
楊衍沒留她,只指向油紙包兒,口齒有些不清︰「這不是給吾的壽禮麼?你怎能帶走?小氣!」
舜鈺哭笑不得,把桂花糕重又放回桌面,一徑地走了。
不曉過去多久,楊衍掐了塊糕遞進嘴里,已然涼透,不甜,果然非一般的難吃
舜鈺讓轎夫抬她至報國寺,即給了賞錢下轎,不緊不慢朝楊林胡同方向走。
七夕將近,人流漸起,多是為采買應節之物。
路邊鋪子吆喝叫賣各種精雕的小佛像,貴重的用欄座或紅紗碧籠罩著,或用金珠牙翠裝飾,這樣的被顯富人家請去,平民百姓則多駐足在瓜雕的佛像、或油面糖蜜做成的果食花樣前賞著。
舜鈺瞟見個彩色的面人,又叫「果食將軍」,仿門神秦瓊拿兵器的模樣,很是逼真細巧,便買了三個,拿回去逗元寶小月亮來福玩兒。
待她拿著果食將軍擠出人群,忽有個人擦肩匆匆而過,他魁偉健壯,走姿虎虎生威,瞧著甚是熟悉。
「沈桓!」舜鈺大喊一聲。
那人肩膀一顫,本能的回首望來,視線相踫,如見鬼般落荒而逃,轉瞬便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