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號,天陰,微風。
一列從海龍市通往海葵市的列車正在出發。列車上的過道很空,乘客們規矩地坐在屬于自己的座位上,但他們並不老實。有的嘰嘰喳喳嬉鬧著,有的探頭探腦偵查著,有的拿著手機拍攝著其中兩個規規矩矩、一動不動的乘客格外引人注意。
他們是一男一女。男的留著放蕩不羈的披肩長發,身穿街頭嘻哈裝扮,頭頂一雙嘻哈帽,但還是難以遮掩他俊俏的容貌,那雙多情而憂郁的眼神怔怔地望著列車的車窗。女的扎著馬尾,梳著空氣劉海,靠在男生的肩膀上,一身藍色的泡泡胸花公主裙格外亮眼,膚白貌美,但一頭刺眼的白發讓人望而卻步,心生惋惜。
列車外面是一畦畦的野花雜樹,它們肆意地生長,宣泄著風華正茂的年紀,宛如烈日當空的猛烈。隨著列車行進,一棟鋼筋大樓映入男子的眼中,他眼楮眨了眨。鋼鐵巨獸正在慢慢地入侵田園的領地,看起來生機盎然的田園被慢慢吞噬,那從鋼筋堆中冒出的野草,像是抗拒著這種命運,但迎接它的只是一鏟沙,深深地將它埋沒。
野草抗拒著命運,卻擋不住意外,就像是金箋庭一樣。野草還能在鋼鐵巨獸的虎威中再次出現嗎?布衣給出了模稜兩可的答案,明嵐直接否定,曙光則希望金箋庭能夠入土為安。在雲嘉嘉心里,他心存著復活周莎的希望,但為了不讓這個希望破碎,自私地下了決定,葬在他的世界里。或許這算是雲嘉嘉對于金箋庭感情的答復。
直到列車停止,雲嘉嘉和曙光兩人匆匆下了車。曙光望著周圍新奇的建築,心里的感傷更添一分。金箋庭跟她一樣喜歡新鮮的事物。雲嘉嘉拉著心不在焉的曙光的手,入手冰涼,關心地問︰「曙光,你冷嗎?」
「雲哥哥,庭姐姐來到這個地方,會不會很陌生?」曙光聲音低沉,失去了往日的開朗活潑。雲嘉嘉看得心里憐惜,一開始她雙親死亡,族人對于她不熱情,後來她和自己關系密切,族人對她心生敬畏,能夠和她一起玩耍的,就數金箋庭最好。
「我們在這里陪她,庭姐姐這麼聰明,一定會適應的。」雲嘉嘉的話剛說出口,心里涌起一種愧疚,對于一個感情對自己深厚的女子,他留下來陪伴的原因大部分是因為祭拜周莎。
「我帶來了我爸媽過來陪她。」曙光從身上小心地拿出兩塊晶瑩的石頭,望著兩塊石頭,小聲地繼續說,「我爸媽很聰明的,昨晚他們已經答應了照顧庭姐姐。」
「我們走吧。」雲嘉嘉拍了拍曙光的頭,等待她收好兩塊石頭後,拉起她的手消失在列車站台中。
浩園位于福壽路的盡頭,低矮的丘陵上生長著平整的青草,綠樹景觀隱含風水大陣,紅花種植各有名堂。過了浩園的碑文,入了牌坊,沿著石梯上走,除了綠樹紅花之外,還可以看見涼亭和墓碑。
龕樓內煙火香燭不斷,除了進門正前方的菩薩之外,左右兩側是一塊塊墓碑,越過菩薩後方,同樣是墓碑,還有一條往上的樓梯,上面布局相似,里面是一塊塊墓碑。
一股檀香鑽入雲嘉嘉的鼻腔,平緩了雲嘉嘉的心情,他找到龕樓的負責人,張女士。張女士頭戴白巾,身穿黑衣,一副修女裝扮,見雲嘉嘉過來,說︰「這位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語氣平靜祥和,相合著周圍頌唱的佛咒梵音。
雲嘉嘉向她交代金箋庭的事宜,需要為她訂購靈位,聘請法師超度,交代修女整理清掃工作。張女士目露哀傷,听著雲嘉嘉的交代,在桌子上記錄著,聞言金箋庭的享年「25」,心里惋惜,等到雲嘉嘉交代完畢後,張女士復述了雲嘉嘉的囑咐,並問︰「先生,還有什麼遺漏和補充的嗎?」
「我想問一下20002墓碑在哪?」雲嘉嘉詢問說。
「很抱歉。我們這里沒有20002墓碑,如果是在外面的墓碑,那里我們有專門的分區,比如寧安區、靜安區、雅安區。如果是在龕樓內的墓碑,我們將墓碑劃分為豎列橫排,豎列是a、b、c、d順序而下,橫排是1、2、3、4、5順序而下。比如一樓a2、二樓b6。」張女士解釋說。
雲嘉嘉神色一怔,梁寬當初舍生忘死地保護他,可能騙他嗎?他心里不信,再次追問,張女士給出同樣的解釋,並讓雲嘉嘉想清楚或者讓他到處逛逛。直到張女士讓雲嘉嘉去交錢的時候,雲嘉嘉再次詢問說︰「有沒有地方是不需要錢,而在浩園里面的?」
張女士心里一突,想起了一處地方,說︰「有的,在小山背後,那里是浩園的亂葬崗我想起來了,那里確實是按照數字直接明明,20002,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里應該能夠找到。很抱歉,我並不清楚她會安葬在亂葬崗中,並沒有多想。」
亂葬崗是屬于案件被害人或者沒有認領的尸體埋葬處,里面都是無名無姓的人,只有一個數字代稱。沒有墓碑,豎起一個個土包作為死者的安息之所,土包上面隨意插著一塊木牌。木牌在風吹雨打後,整塊木牌已經倒下來,開始腐爛,字跡變得不可見。
20002則是代表第20002個埋葬在這里的人。雲嘉嘉跟著領路的修女避開一座座橫七豎八的土包,找到了周莎的墓碑所在。很小的一個土包,周圍還有兩個土包侵佔著,連一個容腳的地方都沒有,雜草叢生,上面還有火蟻窩。
「能不能遷墓碑?」雲嘉嘉心里一痛,當日梁寬將周莎的尸體要走,埋葬後自己忙著尋找凶手,反而忘了看望周莎。
「沒問題。」修女說,撥通了張女士的電話,停了一會兒後,對雲嘉嘉說︰「你好,這位先生,這個墓碑是一個衣冠冢,如果遷墓碑的話」
衣冠冢?
雲嘉嘉奇怪地盯著修女,這不可能啊,梁寬當初不是帶著周莎的尸體嗎?怎麼成了衣冠冢?
「當初是一個名叫梁寬的人拿著證件過來辦理,確實是一個衣冠冢。」修女回答,想了想繼續說,「是否打算遷墓碑呢?衣冠冢只需要請法師過來引渡,再到指定的地點落戶即可,但是先生需要準備新的死者的衣服。」
那麼周莎的尸體去哪里了?
濱江小區雅閣軒十六層a,雲嘉嘉帶著曙光來到這里。梁寬已經死了,能夠了解這件事的途徑,只能從認識的方敏下手。他記得,當日方敏救下自己後,就是住在這里。
開門的是方敏,她應該正放假,穿著圖案紛疊的家居服,頭發挽起,別著一支圓珠筆固定。她望見雲嘉嘉的時候有些錯愕,望了眼雲嘉嘉身旁的曙光,讓他們兩個進來。
「什麼事?」方敏對雲嘉嘉的態度有些冷淡,徑直坐在沙發上,沒有給雲嘉嘉和曙光倒茶,連白開水都沒有。
「你記得一年前落芳的事情嗎?當日我媽媽被炸死,經手這件事的梁寬已經死亡,而我今日去浩園查看,發現墓碑只是一個衣冠冢,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守望司對于尸體的處理是怎麼樣的?」雲嘉嘉直截了當地說。
「噢,我並不知道梁隊長處理你媽媽的事情。守望司沒有對尸體有專門的處理方法,一般按照火化埋葬處理。對你你媽媽的事情,我想我幫不到你。」方敏回應。
「請問梁寬在海葵市還有什麼親人嗎?」雲嘉嘉追問。
「沒有。」方敏干脆地說,「一年前你沒有發現,一年後才來詢問,你不覺得你自己有點荒唐嗎?」
雲嘉嘉默然,起身帶著曙光告別,心里知道方敏不能幫助他,但他的心里有了一個人選梁海,他是梁寬的父親。
方敏將雲嘉嘉和曙光送到門外,認真地說︰「你違反聯盟規定過來,請你祭拜完你母親之後,立刻回去異能界。聯盟內對你的印象並不好,我幾個在聯盟內的朋友都說你行事乖張,任性妄為。」
「嗯。」雲嘉嘉輕輕地應了一聲,拉上曙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