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
清晰而熟悉的聲音，從前方洞穴中悠然升起……劍眉星眸，風雅淳正，淡定優雅，飄逸寧人，真切地連飛揚的發絲和飄然的衣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熟悉的眼神，帶著悲天憫人的關愛，那是他熟悉的笑容，帶著春日暖陽的和煦，那是他日夜思念，卻永生永世無法再見的身影，那是與他血脈相連，即便陰陽相隔也無法阻斷的親情。
「父王！」林伊人心頭一陣猛跳，急忙走入前方又高又闊的石門。
「伊人，這些年你可還好？」林以然神態安閑看著林伊人。
「好。」林伊人喉頭一陣哽咽，「父王……父王可還安好？」
「有些孤單，」林以然嘆了口氣，「還常常擔心你避不開宮里的明爭暗斗，總覺著焦慮不安。」
「是兒臣不孝，」林伊人眼眶一熱，「兒臣本該早些進來，讓父王安心才是。」
「萱娘每年讓人給你畫的像，父王都見著了，那些畫眼下就掛在前面居所里，父王帶你去看看。」林以然興致盎然，朝洞穴深處走去。
「好。」林伊人唇角含笑，跟在林以然身後緩步而行。
「王府里可還太平？蘭息園中的花草怎麼樣了？」林以然溫和道。
「府里一切都好，蘭息園的花草都是萱娘親自在照顧，每年種的都是您最喜歡的品種。」林伊人心中愉悅，只覺早先的松弛和舒坦感愈發強烈。
「這些年，民間有沒有鬧過饑荒？」
「偶爾有過旱災、水災，好在賑災及時，百姓並未受苦。」
「那就好，天災難免，**卻可盡量避免。」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大約前行了十余米，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東、一西兩條岔路口。
「豈檀這個皇帝，你覺得他當得怎麼樣？」林以然說著，轉入了西面的洞穴中。
林伊人腳步微微一滯……父親是在問曄帝嗎？那個設計毒害他的親兄弟？日日在這暗無天日的洞穴中生活，父親真的不在意嗎？
「伊人，怎麼不說話？」林以然的聲音淡泊安閑，仿佛在談論他人之事。
林伊人心中一陣猶豫，林豈檀並非聖主明君，亦稱不上昏聵暴虐，不過卻是他立誓要除掉的人，父親這一問，他該如何回答？
「伊人，」林以然見林伊人未跟隨入洞，轉身笑了笑，「前面路太暗，幫父王照著點。」
「是。」林伊人正要邁入洞中，腦中卻陡然掠過一絲異樣的警覺。
尖銳刺耳的囂囂聲在林伊人身後響起，雪亮的凌雲刺裹挾著千鈞之力，從林伊人耳畔劃過，筆直擊向三米外的林以然。
林伊人瞳孔驟縮，全身血液如熔岩迸發，毫不猶豫射出了手中的夜明珠。
當！一聲脆響，星火四濺，凌雲刺在夜明珠的撞擊下斜斜飛出，整個沒入了山岩中，而夜明珠也瞬間四分五裂， 啪啪散落一地。
洞穴中頓時幽暗許多。
「父王！」林伊人急忙點燃火折子。
影影綽綽間，卻見林以然神態自若，言笑晏晏，「伊人，父王在這兒制了一張流螢琴，音色很是美妙，你可要听父王彈奏一曲？」
流螢琴？林伊人身形一僵，眼前清雅醇正的身形變得有些扭曲，仿佛水中無根無萍的倒影。
「伊人，爹放心不下你……長大後……離開這兒……當心你皇叔……別怨恨你娘……離……你娘遠些……」
林伊人指節發白，緩緩闔上雙眸，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口吐鮮血倒伏在床的身影。
「幻香之毒蠱惑人心，王爺切勿中了招！」一個清泠之聲仿佛從天際而來，讓林伊人從頭到腳打了個激靈。
緊接著，深深嵌入山岩的凌雲刺被一掌震出，再次朝林以然激射而去。
這一次，林伊人白色蒼白，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層層迷霧中，林以然釋然一笑，雙眸中帶著些許寬慰，些許愛憐，「伊人，父王很高興，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
凌雲刺穿過林以然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重新回到言緒手中。林以然依舊眉目含笑，未有絲毫變化。
「父王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帶你去鄉野間看看，你見了農人的勞作，便會知道百姓的艱辛，若你今後承繼了大統，定要記得，人受萬物滋養，同時亦須擁有滋養萬物之心，你既蒙受了上天恩澤，便要為百姓謀福祉，以滋養之心待之……」
林伊人手足冰涼，身形微微顫抖。
「我說有鬼吧，還不信！」申允的冷笑聲從黑暗中傳來。
「閉嘴！」林伊人眸中閃過淒涼之色。
一切都是幻象，一切都是虛空，一切都是他的想象而已，他的父親已經遠去，永永遠遠都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邊。
咳，咳……林伊人只覺心神大慟，胸口一陣劇痛，猛地咳嗽起來。
「服一粒藥丸。」言緒走近林伊人，遞上了一個小瓷瓶。
林伊人輕輕拭去唇角略帶烏色的血跡，倒出一粒藥丸放入口中。微苦的藥丸帶著一絲清新涼爽之氣，從口中迅速蔓延至頭頂百會穴，令林伊人頓感耳清目明，也讓林以然的幻影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烏為黑，屬水性，黑為水，水為北，烏令所在方位理應朝北，可這兩條岔路一條朝東，一條朝西，卻不知又該往何處走。」言緒喃喃道。
「朝東。」林伊人看著黑 的前方，苦澀一笑。
那幻香倘若有意誤導，必會將他引向走投無路之地，而此前父親的幻影，正打算讓他走入西邊的洞穴。
「王爺略微中了些毒，那藥丸只能緩解毒性，並不對癥，所以王爺隨後還是盡量不要動用真氣的好。」言緒道。
「申允呢？」林伊人道。
「也服了藥，我擔心他受幻香所惑，回頭惹出什麼亂子。」
「可惜夜明珠碎了。」林伊人嘆息一聲，正要點燃火折子，一道熒光突然自身後亮了起來。
林伊人和言緒疑惑轉身，只見申允手中正滴溜溜把玩著一塊閃著異光的黑色晶石。
林伊人很難描述這是一種怎樣的情形，黑色剔透的晶石散發出一圈圈光暈，照亮了暗沉的岩洞，那光芒甚至比夜明珠還要亮，更為奇特的是，隨著申允的晃動，晶石中竟似有金紅色的熔岩流動，如波浪起伏，變幻不定。
「這便是傳聞中的黑焰石？」言緒冷道。
林伊人眉尖微微一跳……黑焰石，石色烏黑，能夠在夜幕下通體發光，據說因產自人跡罕至的火山腳下蛇王幽窟，經年累月浸潤至毒之氣，不僅可令毒蟲百米外望風而逃，而且還是馴養毒物的至寶，就連秋逸山莊莊主夫人馮蕊豢養的五色毒王蠍嗅到黑焰石的氣息，也同樣是惶惶不安，瑟縮難行。
「不錯，」申允意味深長道，「這便是當年姬延泊心心念念要從夕泠宮盜走的黑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