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種宛若惡僕欺主的事情，不可能那麼輕易地了結。
「剛才看你那麼嚴肅，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維克多問，「讓奧斯塔夫伯爵把他們召回去不就行了？」
索蘭特回答︰「現在的問題在于，那些被雇來當士兵的貧民窟的人該怎麼辦。」
維克多想起門口那兩個體格還算不錯的衛兵，又想起城牆上那四個背弩的射手，皺著眉頭道︰「你是說他們身上的武器裝備？」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維克多想。
「不，我是說，不只是這個。」索蘭特有些郁悶地看了維克多一眼，「我是說他們本身。」
他郁悶的地方在于，維克多看問題的眼光比他更老道——他當時就沒想到那些武器的歸屬問題。
「他們本身？」維克多奇道，「我看這些士兵的身體都還算合格，剛才在門口攔住我的時候也挺精神的。有什麼問題嗎？」
索蘭特搖搖頭，在心里找回了些平衡︰「你在艾諾鎮住的時間太短了，真的，太短了。」
四天前，他也是這麼對那四個侍從這麼說的，帶著一種土著的驕傲。
「貧民窟里絕大多數都是最弱的弱者，除了一條爛命，什麼都沒有。往年要招募不怕死的人守衛城牆都不樂意去貧民窟招人，能招到的都是那些握劍都累的窮鬼。」索蘭特解釋道，「但貧民窟里也有不錯的家伙，這些家伙之所以住在貧民窟里，一方面是窮，另一方面是找到些貴族的感覺。貧民窟就是一個國度，里面有戰爭，有王者。即使是城牆告破，貧民窟的人命被當作肉牆，這些人也總能提前跑掉——他們在戰爭一開始就會按照各自的幫派結成臨時的佣兵團，不上城防守，就在底下待命。如果價錢合適，情況危急，鎮長有時候也會征用他們的武力。但他們歷年來主要做的，就是乘火打劫。」
維克多此時也找了張椅子坐下，認真地听著。他眨著眼楮，腦中盡可能快地處理著索蘭特略顯凌亂的敘述。
「這也是貧民窟存在至今的原因之一。那里面道路復雜，房屋簡陋。佣兵們不高興進去找麻煩，艾諾鎮邊上的軍隊也不想在這種地方付出無謂的犧牲。你知道的，那些吃軍糧的家伙打起仗來都推崇陣型。巷子里的爛仗他們是不願意打的。」索蘭特繼續說著，「相應的，貧民窟既然都是窮人，做他們的老大也沒多大油水。你也見過那些家伙手里的武器，你干掉的那些小魔鬼們手里的家伙就算是高級貨色了，一般也就是削尖的木棍。只有那些幫派才能掌握大量的武器——一半以上還都是殘破的。來源你大概能猜到，是撿守城的時候死人的東西。」
維克多點點頭——但這和城堡的士兵有什麼關系呢？
「這些都不是問題。」索蘭特突然嚴肅起來，嗓音低沉地為他之前的敘述畫上了大大的「廢話」的標簽。
「那問題在哪里？」維克多一口氣郁在胸口，悶悶地說。
「問題在于那些貧民窟士兵的老大！」索蘭特盯著維克多，「猜猜他是誰？」
「誰……難道說？」維克多眼前浮現出一張讓人討厭的凶惡的小臉龐，「是那個孩子的……」
「就是被你干掉的那個小魔鬼的父親。」索蘭特輕輕一拍桌子，「現在你知道麻煩在哪兒了吧？」
好像確實是個麻煩。
維克多低下頭沉思起來。他突然覺得哪里有些不對，似乎是少了些什麼。
「迪奧。」他抬起頭，「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我之前……」迪奧大聲喊道，然後咳嗽一聲，壓低自己的嗓音，「我之前說過了，直接把那些雜碎干掉就行了，但被男爵大人罵了一頓。」
「這件事情不能那麼草率！」索蘭特斥道，「無論如何，現在那些人是和我簽訂了合約的，雖然簽字的人不是我，但也是以我的名義訂下的。如果動手殺死了，一個兩個倒還好說，可這群混蛋都抱團，你敢動一個，剩下的就敢找你拼命。到時候血流地多了，我的名聲就徹底倒了。日後出了什麼事情想要雇佣點人手也不好辦，說不定還會給那些混蛋一個借口，招惹來佛羅倫蒂諾的訓斥和懲罰。」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如果能用武力解決的話，按我的脾氣，那幾個膽敢欺騙我的混蛋早就分成七八塊丟在無盡森林里了，還用得著給伯爵寫信？」
一陣沉默。
維克多板著臉，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等。」索蘭特回答，「等伯爵的處理結果。」
維克多嘆氣︰「萬一……沒有結果呢？」
他對于奧斯塔夫伯爵的態度已經存著幾分懷疑了。
「那就……」索蘭特一握拳，似乎想砸桌子，但遲遲沒有聲響。許久，才嘆著說︰「那就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維克多翻了翻白眼，原本從家中帶來的好心情全都散了。他從屋中的幾人的臉上掃過，看著他們或者憤怒，或者無奈，或者平靜的表情，心中仿佛吃了蒼蠅一般惡心，伴隨著如同追丟了獵物一般的失望。
「簡直和佛羅倫蒂諾一樣！」維克多的心在咆哮，「政治！政治！政治！」
他回望架在門邊上的長弓，面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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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里出來之後，維克多下到大廳，遇見了那位傳說中的負責人。
奧蘭多堡及齊柏林男爵相關產業的負責人叫做萊納特，萊納特.哈夫斯塔，是個矮個子，看起來很精明的樣子，很有蘭斯的風範——或者說蘭斯很有萊納特的風範。反正都是商人的味道。
此時萊納特就站在維克多的面前，一雙細長的眼楮里閃爍著貌似誠懇而謙卑的光芒，有內而外，即使面對比自己高出半個多腦袋的維克多也是躬著身子，姿態很低。
「維克多騎士大人，一直听說您的事情，今天能夠見到真身，我感到十分榮幸。」萊納特說，嗓音有些沙啞，「我是萊納特.哈夫斯塔，受奧斯塔夫伯爵委托，前來幫忙料理奧蘭多堡的事務。騎士大人，需要我帶您視察一下嗎？」
維克多俯視著這個人，面色冰冷。頓了一會兒才應道︰「不必了，你……麻煩你……」
「何必用麻煩這個詞呢，騎士大人，您太客氣了。」萊納特非常恭敬地打斷了維克多的話。
「……你給我介紹一下，城堡現在的情況吧。」維克多的臉色不變，「多少士兵？防御情況如何？還有……男爵的產業。」
「是。」萊納特說著，側過身，一伸手臂，「請跟我來，騎士大人。」
兩人走出木堡，開始繞著木堡，邊走邊介紹。
「城堡的外牆曾經受到過沖擊，現在已經修補完畢，用的是無盡森林的木料，價錢雖然貴，但質量好。」萊納特說，「我從鄰近的鎮子上雇佣了一批佣兵。為了城堡的安全，一共有五十人，每一個都是久經戰場的老兵，每人每月五個利弗爾，包食宿。來的時候，伯爵大人撥給我兩百個第納爾的資金，我為城堡的衛隊配置了二十柄弩，還有五十桿長矛，三十柄精鋼的砍刀，還有三十面牛皮蒙面的圓盾。哦，還有五十套皮甲，都是……」
說到這里，萊納特眼楮掃過一個路過的衛兵，咳嗽了一聲︰「質量不錯的貨色。現在錢已經花完了。但衛隊的實力已經很強了。」
維克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路過的衛兵，見他腳步虛浮，肩膀亂晃。于是沉默不言。
「至于產業，實在是不足稱道。」萊納特見維克多不說話，接著說道，「那間酒館我改成了賭場，但收入不多，上個月只有兩個第納爾的結余。城堡外邊的田地因為還沒開始耕種，所以暫時沒有收入。但農夫已經招募好了，只等春天就可以……」
「那間酒館。」維克多深吸一口氣，「改成了酒館，還有妓X院？」
「確實如此。」萊納特愣了一下，「如果您對賬目有什麼疑問的話。」
「改回來。」維克多搖頭，「改回來，改成酒館，改成原來那個酒館。所有骯髒的生意都必須停止。」
萊納特遲疑道︰「這，酒館不賺錢……這是男爵大人的意思嗎？」
「就算是吧。」維克多說，「必須改回來！」
「這……」萊納特笑道，「不太好吧。我前幾日已經和男爵大人說過了，生意剛剛走上正軌，人也雇好了，牌子也做出了名聲，甚至在鎮上都已經備好了案。現在要改，恐怕會很麻煩……」
「麻煩！」維克多突然提高了聲音，但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麻煩，也得改回來。那里是我和索……男爵大人起家的地方，不能變成，那種地方。」
「……好吧。」萊納特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點頭道，「我盡量試試。這得先去和鎮上的官員打好招呼。」
「那就好。」維克多點點頭，瞥了萊納特一眼，「我的房間在哪里？」
「哦，已經安排好了，請跟我來。」萊納特的臉上再一次恢復了笑容，就好象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