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審訊室既不陰森,也不恐怖,更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吊在半空叮當作響。四方的屋子,狹小逼仄,長寬四五步左右。四面的牆壁是用石塊壘成的,看不出厚度,但總薄不了多少。牆壁上點著四盞油燈,為這件不見天日的屋子帶來些光明。維克多就坐在屋子的中央,面前是一張結實的木桌,被刷成純黑色,上邊擺著一張燭台,點著四根蠟燭。對面就是治安隊的隊長。現在隊長正緊緊地盯住維克多,仔細觀察對方的神色。
「怎麼發現的……」維克多緩緩開口,目光從四周的牆壁上收回,看向隊長的眼楮,「你懷疑我事先知道刺客的位置?」
「沒錯。」隊長點頭,「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侍從維克多,這對我們都有好處。」
「這要怎麼說呢,主要是因為我的眼楮。」維克多不緊不慢地說道,「在成為索蘭特騎士的侍從之前,我是一名獵人。你去過森林嗎?很多野獸都會躲在樹影和草叢里,或者是為了躲著你,或者是想襲擊你。如果獵人不能看清他們的身影,那就很容易被殺死。」
他的態度從容不迫,倒是減輕了那隊長的戒心。但疑問並未完全解除。
「但是那個刺客並沒有露出破綻,你是怎麼發現的?」隊長想了想,「難道是樹葉的搖動?」
對于這個問題,維克多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是不是要實話實說——當然,這實話的範疇僅限于當時的情況。這雙眼楮的秘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泄露出去的。
「並非如此。」維克多決定說些實話,「我就是有這個能力。這是從小練出來的,佛羅倫蒂諾的城里人是不可能擁有的。那時候我首先感覺到有人想要對索蘭特騎士不利,抬頭看時就看到那棵樹樹葉的遮蔽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其實用眼楮是看不清楚的,這只是我多年打獵的一種經驗而已。你知道的,什麼人才會這樣躲在樹上?于是我當即選擇了反擊。」
眼楮的能力?隊長皺著眉頭看著維克多。
「你有沒有這種能力,我們一會兒再說。」隊長道,「那具尸體的脖子被你的箭射穿了。既然你也看不清楚,怎麼能射那麼準?」
「這或許可以歸結為迪爾對他的信徒的眷顧。」維克多一臉神聖,「索蘭特騎士是神眷之人。」
「願迪爾與他同在。」隊長應了一聲,「請原諒,但即使你是索蘭特騎士的侍從,我也必須秉持公正的立場,還原真相。雖然我听說過很多有特殊能力的人,但這不是隨便說說就能確定的。請你跟我過來一下,我需要驗證你說的話。」
維克多點點頭——這早已在預料之內。唯一沒有料到的,是這隊長的態度。禁衛軍的軍官都是有身份的人,為什麼會對區區一名侍從那麼客氣?
但隊長並沒有做出解釋,維克多也沒有問。兩個人離開了審訊室,穿過一條曲折而漫長的走道,來到了屋外。這是一個類似于訓練場的地方,一面樓房,三面有牆,高牆上還有背著弓箭的守衛在巡視。
「就是這里。」隊長打斷了維克多的觀察,「看前面那棵大樹,告訴我樹上有什麼?」
維克多扭頭朝那棵樹看去。這棵樹的品種與之前那棵是一樣的,在寒風中枝繁葉茂,微微搖曳。在普通人的眼中,這棵樹很普通。茂密的樹葉遮蔽了觀察者的視線,掩護了任何處于樹枝中間的物件。但在維克多眼中,這棵樹的一切都盡在眼底。他看見樹枝上掛著的布女圭女圭,還有幾根主枝干上擱著的木箱,箱子上刷著王室的紋章,應該算是就地取材。
維克多仔細看了看那對他來說毫無障礙的樹冠,眯縫起眼楮迅速思考著。
「究竟看到多少才不會讓這些家伙產生更加嚴重的懷疑?」他想,「全都看見?」
似乎不妥。
「樹上有一只箱子。」維克多說,「箱子上有太陽的紋飾。」
然後他住口不言,做出一副自信的模樣。
「在哪個位置?」隊長問道,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靠近樹干的地方。」維克多又看了一眼,確定了剛才注意到的細節,「有一部分隱隱露出樹葉了。」
隊長聞言仔細觀察,許久才恍然點頭︰「沒錯。」
然後他微微笑著說︰「樹上還有些布偶,但估計你也是看不見的。你的視力要是放在叢林戰上,倒真是抵得上幾十個弓箭手。如果你不是索蘭特騎士的侍從的話,我現在就打算招攬你了。」
維克多低頭客氣了兩句,這番調查就算結束了。治安隊的人將他禮送出門,考慮到維克多對佛羅倫蒂諾的地形不熟,便又支使了一個看上去地位比普通治安隊成員還要低的士兵將維克多一路送回索蘭特騎士的住所。住所的對面已經有城防士兵站崗封鎖,不遠處的商業區還有不怕事大的平民圍觀。
「這次……說不定……」維克多進門的時候,耳中听見商業街那邊有議論聲隱約響起,「隔離貴族區……可惜……」
他有些好奇,但並沒有駐足細听。與那帶路的士兵告別之後,就徑直走進了屋子。屋子的正廳里,索蘭特隨意地站著︰「你回來了。情況怎麼樣?有線索嗎?」
維克多點頭致意,腳步不停︰「沒有線索,他們倒是對我能發現刺客很感興趣——別問,我就是從小打獵練成的。奧斯塔夫伯爵派人來過嗎?」
「還沒有。」待維克多靠近,索蘭特走在前邊,朝二樓行去,「但應該不是他的布置。說不定有些舊貴族真的想殺我呢?我在他們眼里應該算是叛徒了吧,畢竟我的父親是老瓦格納公爵的近衛,我從出生起就應該被打上了舊貴族的印記。」
「別這麼說,伯爵不是說了麼?你的父親根本就不是貴族了,你自然不是什麼舊貴族。」維克多說,「過些日子冊封男爵,你就是標準的新貴族,誰也說不上閑話。」
頓了頓,維克多皺眉道︰「而且也不一定是舊貴族要殺你……」
「為什麼?」索蘭特停住腳步,扭頭問道,「還能有誰?」
維克多張了張嘴,突然嘆了口氣,說︰「沒事,還能有誰呢?大概就是舊貴族吧。」
索蘭特奇怪地看了自己的侍從一眼,搖搖頭,繼續前行。
被維克多生生壓下去的那種可能,就是新貴族的栽贓嫁禍。在山林里打獵,有時候要在身上涂抹些獵物的糞便,以便在氣味上掩蓋自己。而作為一名神之刃,維克多也見多了栽贓嫁禍的故事。從為自己開月兌的穆赫拉人殺死查理王子,一直到莫爾斯策劃奧蘭多堡慘案。維克多在這些顛倒是非中略帶些痛苦的成長著,學習著。
但他沒有證據。
「奧斯塔夫伯爵不可能需要一場立刻發生的動亂。」維克多在心里琢磨著,「那天他說的很清楚,就是要索蘭特壓住局勢,讓對方不敢隨便亂動……但舊貴族要動手的話,能有什麼好處?」
他的腦袋很快有些混亂了。于是維克多索性不再去想,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索蘭特的書房。這間書房與奧斯塔夫伯爵的書房的布置別無二致,只是家具的材質與紋飾更加普通,書架上的書也十分之少,牆上只有一幅畫,沒有地圖之類的高檔玩意兒。這里是索蘭特與維克多商量事情的地方,也是兩人待的最多的地方——難道還能各自悶在臥房里不成?
「還有三天。」索蘭特站到窗邊,望著屋子前邊那如臨大敵的陣勢,「如果沒有這件事的話,再有三天我們就可以出去隨便亂逛了。這下計劃可能就要打亂了啊……」
「看看奧斯塔夫伯爵有什麼新的安排。」維克多說,「實在不行,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嘛。詩歌里的故事我們都熟悉,到了這種貴族雲集的地方,怎麼著也得打上幾場架,主持幾場公道,然後認識幾個朋友。反正你是英雄,只要別隨便殺人搶東西,至少平民們都會夸你的。你的作用不就是引領那些平民的走向嗎?剩下的事就交給別人去擔心吧。」
索蘭特轉過身,呵呵一笑,道︰「故事里的貴族……」
他搖搖頭,中止了這個話題。在索蘭特的印象里,王國的貴族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體面人。他們因為生活富足而心平氣和,因為從小鍛煉而身體健康,因為家教嚴格而具有高尚的道德——就像他的父親。艾諾鎮的鎮長就是一位子爵的第五個兒子,處事還算公正,抵御獸潮的賞金也是足額發放。即使有些佣兵會去鬧騰,但那多半是因為他們在戰爭中沒有盡力。
至于故事里的貴族,那都是過去那些領主與貴族中的敗類,要不怎麼那些英雄都會教訓他們呢?
這些事情索蘭特不知從何說起,看維克多那個樣子,似乎是把故事和現實混為一談了。
那就不說了。
「哦,索蘭特。」維克多目光掃過空空蕩蕩的書架,突然有些扭捏地說,「你識字吧?」
索蘭特一挑眉毛,輕輕點頭。
「能不能教教我呢?」維克多說,「如果很麻煩的話就算了……」
「當然可以。」索蘭特笑了,「不用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