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索蘭特保證的海爾特放寬了心,娓娓道來。
「我父親是法務部的一名書記官,算是底層的官僚。他手下管著五個辦事員,都是舊貴族出身,有些是子佷,有些是家族世代的侍從。平時上面有什麼工作布置下來,我父親就會給他們布置任務。有些人是遞送文件,有些人是謄寫關于某些案件的處理結果,還有些人是上街張貼這些處理結果的。」海爾特說,「平時這些家伙干活都還算勤快,但最近突然懶散了起來。我來之前的一個禮拜,有個辦事員把一份相當重要的文件晚送了足足三天,害得我父親被上司狠狠責罵了一頓。」
索蘭特皺眉道︰「這應該不會就這麼過去吧?」
「自然不會。」海爾特回答,「那個家伙整個月的薪酬全沒了。但他很無所謂的樣子,甚至還在我父親面前冷哼了兩聲,就好像在示威一樣。我父親問他,他也不說,扭頭就走。」
索蘭特沉吟道︰「按照奧斯塔夫伯爵大人信上的說法……嗯。」
海爾特松了口氣——這家伙還有救。要是對方直接在他面前分析起密信上的信息的話……
「街面上還是很平靜的,如果說有什麼問題的話,舊貴族們的宴會變多了。」海爾特見索蘭特皺眉思索,繼續說道,「也不是太多。奧斯塔夫伯爵的府邸就靠在元老院的幾位公爵與侯爵的府邸邊上不遠,那些元老院的大人們出行時的動靜一向是很大的,哪怕只是從自己家走到隔壁。」
索蘭特沒有注意對方最後一句隱含的嘲諷。他的心中正在默默編織一場陰謀的真相。
毫無疑問,佛洛倫蒂諾正在醞釀一場陰謀,並且牽涉極廣。那個態度詭異地囂張的辦事員顯然是得到了什麼消息,知道自己有翻身的一天。雖然為人失敗了一些,跋扈地也太早,但對于新貴族與國王來說,這種人多上幾個沒有壞處。而聚會頻繁的舊貴族也是有問題的。他們表面上肯定是真的聚會,私底下有沒有什麼地下室的密謀就難說了。索蘭特覺得是有的,不然不能那麼湊巧。
「索蘭特騎士?」海爾特在邊上等了約有一分鐘,忍不住喚道,「您沒事吧?」
索蘭特恍然驚醒,眉目間仍然有憂國憂民的氣場︰「沒事,只是想到了一些問題。伯爵大人有沒有說過要我去干什麼?」
「伯爵大人說一切都寫在信上了,您看了就會知道。」海爾特頓了頓,「沒有吩咐其他的話。」
索蘭特點點頭,又問道︰「那我到了佛洛倫蒂諾之後……」
海爾特看對方這般,知道信中一定沒有提到太多的細節,于是微笑答道︰「伯爵大人自然會派人來接待的,請您放心。」
于是一切疑問都得到了解答。索蘭特滿意地告辭離去,約定一天之後啟程,用沿途城鎮的快馬輪換,爭取盡快抵達佛洛倫蒂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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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維克多已經回到了托尼酒館。火爐里的火已經漸漸小了,因為無人打理而失去了原先熾熱的的溫度。房門雖然一直緊閉,但一間沒有人氣的屋子總是會迅速冷卻。維克多給壁爐添了些木柴,坐倒在自己的椅子上。他這時才終于平靜下來,整理著自己紛亂的思緒。
對于太陽神迪爾,維克多已經沒有什麼負面的情緒了。至于安娜,雖然心中有恨,卻比初時要淡了許多。如果非要量化的話,安娜的尸體至少能夠得意完好地保存了。
從對于神的感激與對未來的憧憬中微微清醒的少年伸手從懷里模出了那本精致的小冊子,啞然失笑。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所謂的看穿弱點竟然是這種東西。就好像一個人仰天祈禱要獲得廣博的知識時,諸神落下一張記載各地圖書館的位置的地圖一般。維克多翻看了幾頁,認出上面是各種制式的板甲、鏈甲、以及瓖嵌皮甲。這些甲冑都畫地宛若穿在身上一般,做出各種姿勢。那都是會露出破綻的姿勢。維克多皺著眉頭往心里記,看地極慢。這些圖片邊上都有細小的字跡,應該是鎧甲名稱之類。維克多仗著他那雙鷹眼——他自己是這麼稱呼的——能夠看清,卻絲毫也看不懂。偶爾認識一兩個圖形,知道是字母,卻也念不出來。
「閱讀,書寫。」維克多闔上小冊子,「但願迪爾不要再給我一本書。」
他已經對下一次面見神的情形有了規劃。接下來就是奮斗了。維克多知道自己的前途在佛洛倫蒂諾,一座繁華的城市,一座沒有乞丐與窮人的城市,一座薈萃了整個王國精英的城市。這前途究竟是什麼,而自己又能夠干什麼,維克多是不知道的。憑著他現在的實力,若是隱入叢林,必然是一方強者,除非有神之刃一類的人物親自出手,不然就是無敵的境界。但佛洛倫蒂諾不是森林。維克多手中握著小冊子,目光凝視著跳動的爐火。
爐火漸漸燒的旺了起來,明艷,刺眼。過去的維克多是不敢如此長時間地盯著火焰看的,那會刺痛他的雙眼。但現在,雖然他依舊能感覺到那一處的火焰熾烈,卻沒有任何不適。維克多就這麼凝視著,沉思著,心中時而激動,時而惴惴。他不怕戰斗,也不怕流血,但佛洛倫蒂諾卻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領域。維克多听詩人們說過貴族的事情,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要麼讓他昏昏欲睡,要麼讓他心中發毛。現在自己可能就要直面這種考驗了,該怎麼辦?
不等他想出辦法,索蘭特已經回來了。維克多慌忙把小冊子塞進衣服,拍拍平整,起身迎了上去。
「那麼客氣,你不冷嗎?」索蘭特被維克多的行為弄地有些糊涂了,「回去坐下吧。去過神廟了,心情如何?」
「我想通了。」維克多壓下關于小冊子的一絲慌亂,回答道,「蘇菲已經死了,但我還會有很多朋友。」
索蘭特听到這里,不禁皺了皺眉頭。
「為了保護他們,我要變地更強。」維克多接著道,「我不會再讓蘇菲的悲劇重演的。」
索蘭特的眉頭舒展開來,點了點頭︰「不錯。」
「去準備準備。」索蘭特接著說道,「明天我們就去佛洛倫蒂諾,騎馬去,爭取早一點到。」
維克多點頭答應了下來。他騎術依舊糟糕,那兩匹從前線帶回來的馬已經在鎮上的馬廄里待了好久,也從來沒去看過。之前是因為忙,後來是沒了心情。但維克多還記得上一次騎馬時的感覺,自認能夠承受——大不了當作對自己的一次考驗,磨礪意志。
「唉。」索蘭特突然嘆了一聲,「也不知道會讓我干什麼……也不知道事情了結之後會讓我干什麼。」
「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你的爵位會漲。」維克多說,「到時候我就是你的騎士了。」
「我怕的是被留在佛羅倫蒂諾。」索蘭特搖搖頭,「不至于擔任文職,但多半會被限制在某個騎士團里,或者干脆被塞進禁衛軍中效命。到時候……唉。」
「但總得去。」維克多勸道,「仔細想想,總比奧蘭多堡要好,至少不用擔太多心事。」
「雖然我父親囑咐我要恢復家族名譽……」索蘭特沉吟,「好吧,先去了再說。那個老混蛋總是比我先死,最壞也不過熬上幾年。真是懷念過去啊。我父親說,那個時候住的是高大的石頭城堡,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沒有誰能輕易奪走一位領主的東西,除非踩過一地的尸體。」
「你又沒有經歷過,懷念什麼?」維克多聞言哼了一聲,「領主的好日子,就是平民的末日。我們這些平民們會喜歡性命被別人掌控的感覺嗎?待在屋子里也會被帶走,走在路上也會被抓去……」
他住口不言。
索蘭特模了模鼻子,咳嗽一聲︰「我又沒說現在不好。你也沒經歷過,怎麼知道會被帶走會被抓去?」
「我父親說的。」維克多回答,面色如常,「德拉王國的領主老爺們的行徑。」
「少數而已。」索蘭特辯解了一句,突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算了,不說了。」
于是兩人沉默不語,各自坐好,仔細蓋上了毯子,像平時一樣。
「如果真的在佛洛倫蒂諾住下,我想把我父親接過去。」維克多幽幽開口,「不,不行,我要先獲得爵位。」
索蘭特奇道︰「為什麼?」
「他是德拉王國的逃兵,據說至今還通緝著。」維克多閉上眼楮,「我怕。」
沉默中,兩人享受臨行前最後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