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去想,總歸有辦法的。哪怕是同歸于盡。
安娜想到的辦法就是火油彈。
「安瑞克!」她喊道,「扔火油彈!燒死這幫狗娘養的!」
非常粗魯並且不準確的咒罵。安瑞克很听話,伸手從腰間的口袋里模出一顆火油彈來,想了想,又模了一顆,一齊握在手心里,默數一二三,然後猛地一抬手,狠狠地將兩枚火油彈朝著針刺射手的方向擲了過去。他的手只在掩體的外邊暴露了不到一秒鐘,但就在這一秒鐘,就有兩根針刺扎破了他的刺客服,扎透了他的手臂。
「點火!」安瑞克壓抑著痛苦,聲音有些變調。
安娜也不含糊,從腰間拔了一根金屬的管狀物,用力扭了一下,朝著安瑞克拋火油彈的方向扔去。那金屬管在半空中從兩旁噴出火花來,落在了已經流了一地的火油里,瞬間點燃了熊熊大火。她的手臂上也釘進了一根針刺,正好一個對穿。
「後退!」安娜捂著手臂喊道。她先是雙腳用力往後蹭了幾步,然後起身快步跑進了通道。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跑了進來,免于被有些蔓延趨勢的火舌舌忝到。那一群針刺射手忙于在火焰中掙扎,一時也顧不上射擊。倒是有垂死的針刺射手不由自主地收縮起背部的肌肉,射出幾支連方向都隨機的流矢,在房間里呼嘯而過,釘進牆壁。
「維克多,別讓帶火的靠近。」安娜一邊試著拔出手臂上的針刺,一邊囑咐道。因為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所以她的語氣在抽涼氣的聲音中帶著些親切,「安瑞克,繼續扔,封鎖入口。」
兩人依言而行,一個點殺向著自己沖來的著火的怪物,一個瞄準另一邊的入口投擲火油彈。這一批的針刺射手很快就盡數化為了灰燼,焦臭的味道讓人窒息——事實上,沒有這個味道也讓人窒息。
「別扔了!」莫爾斯滿臉汗水,臉色發紅,呼吸急促,「再燒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里的!」
安瑞克原本就不打算再扔了,他自己也是氣喘如牛。于是他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別扔了。」安娜握住自己被釘穿的手臂,拇指與食指緊緊按住兩頭的傷口,「祈禱吧,祈禱諸神能夠拯救我們,至少不要讓我們被悶死在這該死的鬼地方!」
維克多放下長弓,大口呼吸著灼熱而渾濁的空氣,卻感覺被人捂住了口鼻一般。已經沒有怪物需要他點殺了,持續的大火燒死了任何敢于闖進來的怪物,將他們烤成焦炭。維克多站在拐角處,依然有一種被架在火上燒烤的感覺。這感覺很糟糕,以至于在後來的幾年里,每當他離篝火或者壁爐太近的時候,都會想起這一天,目睹著一場幾乎要讓他們與怪物同歸于盡的大火的這一刻。
他對著火焰跪了下來,雙膝觸地,右手環握著左手的手腕,額頭抵上右手,輕聲祈禱︰「贊美你,崇拜你;為你而戰,為你而生;偉大的迪爾……」
「睿智的赫爾莫斯,請聆听你謙卑的奴僕的對你的祈求。」安瑞克雙膝跪在地上,手臂上還插著那兩根針刺——拔掉就會大出血,「誠如你的教導,生命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偉大的迪爾,你帶來光明,帶來希望,帶來新生。」索蘭特單膝跪地,長劍拄在身前,額頭抵住劍柄末端的配重,「請賜予我力量,賜予我勇氣,賜予我希望,讓我能夠度過難關,不致死于窒息,而是倒在敵人的劍下,榮譽地死去……」
「赫爾莫斯……」安娜右手撫上胸口,左手緊握右手的傷口,低頭站著,口中喃喃,「活著,才能更好地為你服務……」
只有莫爾斯沉默著,坐倒在地上,低頭不語。他心中想著︰「真神,真神……信奉您的道路就要在這里走到終點了嗎?您的信徒又要少了一位,您的神名難道注定被永遠埋沒?」
他這麼想著,不禁流下淚來。真神已經死了,真神的信徒被整個世界追殺,真神的遺物被所有人當作惡魔與魔鬼的東西唾棄……如今真神的信徒也要死了,死地如此憋屈,甚至都沒有一場像樣的戰斗。
莫爾斯並不怕死。他曾經設想過很多人生的結局。被偽神們的走狗殺死,在與獸潮作斗爭的時候壯烈犧牲,在對偽神的戰爭中——如果戰爭最終爆發的話——英勇就義……但在一個地道里被自己放的火給憋死?
莫爾斯抹了一把臉,深深吸了口氣,猛地抬起頭,正要堅定地將這口濁氣吐出,卻正迎上安娜的一雙狐疑的目光。
「你為什麼不祈禱?」她的臉也憋地通紅,滿頭大汗,「你是哪位神祇的信徒?」
莫爾斯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他眨了眨眼楮,緩緩吐了口氣,道︰「森林女神米爾翠絲,我剛才是想節省一些……呼吸的氣。」
「米爾翠絲?」安娜笑了笑,「南地中海的密林部落的共主麼……好吧。」
此時此刻,她也懶得多說什麼,扭過頭去,听天由命。
「如果能出去的話……」安娜想著,然後便不願多想了。
火終于快要滅了。五個人先是感覺呼吸順暢了一些,然後就開始能望見火焰後邊的情形。一地焦黑的尸體,再沒有活動的身影。
「感謝諸神!」索蘭特支撐著站起身來,「讓我們和怪物決一死戰吧!」
另外四人也勉強站起身來,握住了自己的武器,等待著大火徹底熄滅。他們都已經在剛才的缺氧情況下耗盡了體力,此刻只感覺眼前發黑,四肢發軟,連腦袋也因為長時間呼吸污濁的空氣而有些暈暈乎乎。但他們還是努力提起精神——無論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怎麼樣的敵人,哪怕是必死的一戰,也要戰地像模像樣。即使不得不被打落冥河,也不能讓自己在黑水的木筏上有絲毫後悔的意思。
火焰越發小了,小了,終于,徹底地滅了。
「準備戰斗……」安娜軟綿綿地踏前一步,手中雙彎刀在胸前架起一個十字,聲音有氣無力。
他們等待著,卻什麼都沒有等到。什麼都沒有。
「怪物呢?」維克多睜大了眼楮,努力忽略不時閃過眼前的虛無的黑影,「還沒來嗎?」
大家都有這樣的疑惑。于是一齊邁過尚有余溫的灰燼,轉過堆滿了黑灰的拐角,迎向那一片漆黑。
安娜此時也不藏私,從腰帶上又取下了一根金屬管,扭開了往前一擲。金屬管兩頭冒出的火光照亮了沿途的物事,有被砍死的腐狼,還有被燒焦的怪物,以及……通道的四壁。
沒有怪物。
「我們殺光他們了?」維克多問道。
「也許……是吧?」索蘭特一臉的難以置信,「難道只有這點……」
不只是他,幾乎所有人都不信。安娜與安瑞克甚至張大了嘴巴,揉了揉眼楮。
「也許在外面埋伏?」安娜說著,連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輕笑了一聲,「我糊涂了。」
魔化野獸是不會埋伏的。
「不管怎麼說,出去看看吧。」莫爾斯提議道,「反正我們就守在通道里……等等,那些該死的食尸鬼不會把入口給填了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驚愕之余,立刻開始朝著入口的方向快步行進。一路上擔驚受怕,不是想到食尸鬼刨坑填土就是想到利爪熊被食尸鬼引到了入口的方向。直到眾人望見了入口的那一方光亮,這才歡呼一聲,心中的石頭猛然落了地。
久違陽光,久違的新鮮空氣。當走在最前面的索蘭特終于從地道里冒出腦袋的時候,一種見到親人的感覺頓時涌上了他的心頭。
他看見了穿著罩袍的騎士,一個又一個,散布在奧蘭多堡的大廳里,架起了篝火,似乎是在休息。
確實是午餐時間了,奧蘭多堡的大廳里有大約六十名騎士,六十名侍從——還有六十名侍從被趕到了外面警戒。他們在篝火上架起了鐵鍋,熬著野戰的軍糧。有一名侍從的目光掃過通道的入口,看見索蘭特那顆包著頭盔的腦袋,嚇了一跳。
「什麼人!」他喊道,同時抽出身旁的長劍。這一聲喊算是捅了馬蜂窩,一時間滄浪之聲不斷,整個大廳里的人都拔出了佩劍,轉向了索蘭特的方向。
「我是奧蘭多堡的領主。」索蘭特的臉被煙火燎過,不見了原本英俊正氣的面容,倒有幾分像是傳說中的惡鬼。此時自稱此地領主,便有想象力豐富的侍從想歪了,以為是傳說成真,冤魂作祟,頓時一片嘩然。
「生者的歸生者,死者的歸死者,安心去吧,迪爾將會接引你去往天國!」離索蘭特最近的一位侍從大聲喊道,顯然是把他們當鬼處理了。
「我是奧蘭多堡新任領主,王國采邑騎士,索蘭特……咳咳,齊柏林。」索蘭特本想背誦一遍自己的全名,無奈嗓子實在是有些干澀的難受,只能從簡,「我和我的同伴……」
「出去再說!」通道里傳來安娜憤怒的叫喊,「說起來還沒完了嗎?」
于是索蘭特一臉愧疚——當然在黑灰的遮蓋下十分地不明顯——讓開了道路,將剩下的四個人都拉到了地面上。這四人先深吸了一口相對于通道里清新到了極致的空氣,然後抹了抹臉上的黑灰,拍一拍身上的粉塵,這才看向圍觀自己的騎士團眾人,一臉的激動。
「感謝諸神!」維克多忍不住感嘆出聲,「我們得救了。」
(昨天晚上碼完字,突然斷網了……這是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