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蘭特和維克多到達艾諾鎮的時候,並沒有立刻顯露出自己的身份。王國的冊封憑證被索蘭特揣在懷里,而屬于他父親的旗幟還靜靜地躺在他在艾諾鎮的住所里。索蘭特套了一層帶袖的罩袍,遮住了自己那身引人注目的鎧甲。維克多倒是省事許多,穿著在博爾多鎮上新買的皮甲,毫不避諱——好像原料還是自己過去賣過去的。
「看來我們沒有來晚。」索蘭特騎在馬背上,抬頭看了看城門上吊著的新鮮的獸人尸體,「獸潮還沒爆發。」
維克多仰望著艾諾鎮的城牆與城門,沒有搭話。雖然他見過杰魯斯蘭那樣的堅城,但在面對艾諾鎮的防御時依然吃了一驚。當索蘭特告訴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個邊境城鎮的時候,他還以為只是博爾多鎮那樣的小鎮呢,誰知道竟然看到了一座可以被稱之為「城」的東西。
「別發呆了。」索蘭特扭頭看了維克多一眼,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這就是王國的北方,這就是整個人類世界的北方!」
基本可以肯定,他之前是故意不說城牆的事情的。
維克多的驚嘆並沒有持續太久。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城頭的幾具獸人的尸體。它們的尸體上沾滿了已經干涸的黑色血跡,脖子被吊著,臉龐低垂,看不清面目。
「走吧,別看了。」索蘭特伸手拍一拍維克多的肩膀,「如果你想知道獸人的事情,我們找間酒館,我慢慢跟你說,絕對比你看得要仔細的多。」
艾諾鎮的街道倒是與博爾多鎮沒有太大的差異。一條筆直的大道,兩旁林立著各種店鋪。又有些小道延伸出去,不知通向哪里。還有些比大道窄、又比小道干淨的道路,據說是通向居住區。
「在這里小心一點,別招惹上什麼不必要的麻煩。」索蘭特領著維克多向一家掛著白馬圖案招牌的店鋪走去,口中提醒道,「這里的人要麼就是實力不弱的佣兵,要麼就是本地的居民。那些佣兵我就不必多說什麼了,但這里的居民也不好惹。我見過一個估計剛剛從強盜那一行改行的家伙在街上揍了一個本地的居民,然後那個挨打的家伙喊了一聲,就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幾十個人把那個強盜給圍上了。後來的事情我沒看到,但我再也沒見過哪個強盜。」
維克多听得津津有味,點點頭。
「把馬寄放在這里。」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那間店鋪的門口,「兩個銅子一天,你先給他兩個利弗爾吧。」
兩個銅子一天,一個月就是六個利弗爾。維克多嘆了口氣,考慮是不是轉手把自己那匹馬給賣掉算了。
「不用擔心錢財的問題。」索蘭特看出了維克多的心思,笑道,「在這里有的是你賺錢的機會。不過我們先去酒館吃點什麼吧,我餓了。」
維克多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在這一天走進的酒館。很久以後,他還記得酒館的陳設。昏暗的光線,燻人的酒肉味與體臭,散亂地放在大廳里的桌子椅子,壁爐邊上低聲吟唱的詩人……一切都和博爾多鎮上的酒館相仿。
除了她。
「這間酒館的老板是個不錯的人,品味也不錯,他請來的詩人的嗓子非常好,酒也很好喝……」索蘭特正說著,突然發現身旁的維克多不見了,「你在……嗯?」
維克多駐足在酒館的門口,目光閃爍,凝望著吧台那里正在忙碌的女招待。女招待並不十分美麗,但看起來很是親切。一頭金色直發在腦後扎起一個高馬尾,隨著她忙碌的動作不停跳動。一雙碧藍的眼楮不大,高挺的鼻梁,薄厚恰到好處的嘴唇緊閉著,眉頭微蹙,正在仔細認真地調配著眼前的一杯雞尾酒。
維克多就這麼看著,看著,直到那女招待抬頭好奇地望了他一眼,他才匆忙將視線挪開,順便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忘了呼吸了。
「嗯……」索蘭特倒是大大方方,迎著對方的目光掃了幾眼,轉向維克多,「眼光還行。」
在他看來,這個小姑娘胸不夠大,眉目間也不夠嫵媚,而且多半不是那種讓人在床上緩解戰後焦慮情緒的女人——也可能是,但不合索蘭特的口味。
在他做自由騎士的這幾年,多少磨滅了一些身為貴族後裔的驕傲。索蘭特如今的審美觀和粗俗的佣兵們其實差的並不是太多。
「不管怎麼樣,我們找個位置坐下。」索蘭特親切地勾住維克多的脖子,「你再站在這里,老板就要來趕人了!」
維克多這才發現吧台里射來的另一道玩味的目光,咳嗽了一聲,跟著索蘭特找位置去了。
此時空座不少。出于共同的愛好,索蘭特和維克多找了個靠近壁爐的位置,打算好好听一听詩人的詩篇。維克多坐定,扭頭剛想再看一眼那位招待,突然一陣香風撲鼻,入眼的先是一席干淨的侍者服,順著往上看,便看見了那張在維克多眼里美麗的臉龐。
「我是蘇菲,歡迎兩位來到小店!」她雙手拿著一張金屬的托盤,垂在身前,一臉微笑,如同春日里的陽光,溫暖,讓人感覺渾身都有些懶洋洋的,「請問需要點什麼?」
「兩杯麥酒,一盆烤牛肉,蔬菜看著上。」索蘭特說著,剛想問問維克多想要些什麼,看見自己的侍從正低著頭,不停地偷眼瞄向蘇菲的裙裾,道,「先就這些吧,麻煩你了。」
這是他與普通佣兵唯一的區別了——「麻煩你了」,透著教養。
「喂,喂!」索蘭特伸腳踢了踢維克多,「醒醒!」
「醒著呢。」維克多抬頭看了眼索蘭特,臉上的紅暈還沒有褪去,「你點的那麼快干什麼……」
「嘖嘖嘖。」索蘭特臉上掛著嘲弄的笑,邊嘖邊搖頭,「你連她的臉都不敢看。」
維克多一時大窘,剛想說些什麼反擊,便听見一聲尖叫,還有男人們粗俗的笑聲。
是蘇菲的聲音。
他扭頭望去,卻是幾個佣兵正攔著蘇菲大聲調笑著,說著諸如「小妞,多少錢一晚上?」以及「陪大爺來喝一杯」之類的酒館常用語。蘇菲極力躲避著那些大漢不規矩的手,羞憤交加。
「幾位,幾位,蘇菲不提供那種服務,還請自重。」酒館老板搶在維克多挺身而出之前攔在了那幾個佣兵面前,態度客氣,但語氣卻隱含著一些強硬,「如果有需要的話,還是等晚上吧,那些姑娘還在休息呢。」
這幾個佣兵顯然也是熟知鎮上規矩的,听老板這麼一說,也沒有繼續糾纏。當然,嘴上的不干不淨還是有的。
「小婊子裝個蛋。」一個佣兵說著哈哈大笑,「大爺心情好想送兩個錢都送不出去。」
「說不定人家價錢更高呢。」旁邊一個家伙湊趣道,「那小妞可是專門接待大人物的哦。」
「大人物?新來的奧蘭多堡的領主?」又有人湊上來說話,「被那種家伙按在床上干倒是符合……」
他的話沒能繼續下去——一柄匕首頂在了他的脖子上。
「後巷,單挑。」之前也曾凝望過蘇菲的金發少年迎著三雙敵意與一雙略帶驚恐的目光毫不動搖,「群毆也行。」
說完,收起匕首,扭身就向酒館的後門方向走去。臨出門時突然回頭,對著蘇菲露出一個微笑。
維克多清清楚楚地看見,蘇菲看清那張臉的時候,呆住了。
「不是我說什麼,但你的小女朋友好像要被人搶了。」索蘭特聲音傳來,讓維克多心中一陣煩悶,「不過也難說,如果那個小伙子被人揍了一頓扔回來的話……」
不等索蘭特說完,維克多就看見蘇菲扔下了手中的托盤,跟著跑了出去。
托盤落在地上的聲音敲打著維克多的心,他忍不住站了起來。
「我要出去看看。」維克多甩下一句話,解下還未來得及取下的長弓,放在桌子上,匆匆跑了出去。
索蘭特想攔都攔不住。他有些郁悶地看著桌上的長弓,扭頭沖著還愣在酒桌旁的四個佣兵喊道︰「嘿!帶種的就滾出去戰斗啊!打算逃跑嗎?」
那幾個佣兵還在回味那金發少年的鬼魅般的一擊,此時听聞索蘭特囂張的聲音,俱是把怒氣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怒目而視。
「怎麼,找茬打架?」索蘭特蹭地一下站了起來,用力扣了扣胸膛,銅甲隔著外邊那一層罩袍發出沉悶的回響,「想試試嗎?」
佣兵們听見這聲音愣了愣,一言不發地低頭朝後門去了。
「真是不長眼……」索蘭特冷哼一聲,緩緩坐下。
酒館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突然變得熱鬧了起來。一個矮小而猥瑣的男人站上了桌子,沖著眾人喊道︰「下注啦下注啦,金發小子的賠率是……」
話沒說完,後門被輕輕推開。金發少年牽著蘇菲的手走了進來,身上干干淨淨,沒有一點血跡。他掃視了一眼仿佛凝固了的酒館,聳了聳肩,走到老板的身邊,說了幾句,又模出幾個利弗爾,然後拉著蘇菲的手離開了酒館。
在他們身後,是一臉輕松的維克多。他的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容,也不看酒館里的奇怪氣氛,一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你氣傻了?」索蘭特好奇地問道。
「那是她哥哥。」維克多笑著說,「失散多年的親哥哥。哦,我們得重新點一下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