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來封賞的使者幾乎是和大軍同一時間到達的港口。當佛倫斯王國的士兵與佣兵以及僥幸活下來的農夫鄉民們在陸續下船集結之後,便有五面飄揚的旗幟向這支隊伍緩緩靠近。對紋章學稍有研究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代表王室與奧爾良公爵的旗幟。只不過稍稍有些改動,以示地位的尊卑。
領賞這種事情不可能像發軍餉一般讓人排著隊來領。奧斯塔夫伯爵吩咐手下維持秩序,將隊伍帶出城去待命,自己則領著幾名親信的貴族騎士與使者接洽。
維克多與索蘭特對于別人接受什麼封賞並沒有興趣,他們只關心屬于自己的那一份。雖然受封騎士也算是個定局,但封地在哪兒也是有講究的。最糟糕的情況莫過于封在某個被獸潮推平,但在法理上依舊屬于佛倫斯王國的邊境村莊,或是新設領地。那種地方的產出基本為零,危險系數直追無盡森林本身。不需要等待獸潮的爆發,隨便從里面走出一只狂暴獸人就能在夜晚滅掉一整個村莊的村民。
賞金很快就發了下來。此時的索蘭特因為立了大功,被重新安排進了騎士團的營地與隊列。烈日騎士團的成員人人都住在佛羅倫蒂諾,所以並沒有領到現錢,維克多也無從得知別人的賞金能有多少。他只知道索蘭特拿到手的是十枚金光閃閃的第納爾,紋路清晰,似乎是最新制作的。而自己手里則是五枚,稍顯陳舊。
「頂我和我父親半年的收入。」維克多騎馬跟在索蘭特身旁,一晃一晃,手指撫模著手中的金幣,「但我覺得有些虧了……」
「如果你參加對穆赫拉人的劫掠的話,那這一趟的收入就很讓人滿意了。」索蘭特雖然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指也不時地去捏一捏自己鼓起的錢袋,「在北邊拼著命擊退一次獸潮也就三個第納爾的報酬,那還得是你親手殺死了二十只怪物以上才有資格拿的錢。那些過路的小佣兵們能拿到五個利弗爾就算是不錯的收入了。」
「一次能拿五個利弗爾?」維克多想起了自家攢了一個月的皮子換來的那點可憐的銀幣,搖了搖頭,「好吧,這點錢不少了。」
維克多見過博爾多鎮上專門為苦力們開的路邊飯館。一個拳頭大小的木碗里甩上一坨黏糊糊的燕麥糊,一個銅子換兩碗。想想那些人過的日子,維克多的感恩之心便壓倒了隱隱的貪婪——他低下頭,開始感謝迪爾的保佑。
但關于爵位和領地的事情卻並沒有直接給出消息。奧斯塔夫伯爵親自來找索蘭特談過話,只說一同到佛羅倫蒂諾接受國王的冊封儀式,到時候就知道領地和爵位了。這番說辭讓索蘭特有些擔心,但一想到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自己最初的理想,他就釋然了。一路與維克多說說笑笑,倒也輕松愉快。
維克多的心里有心事,但這心事不如刺殺塔利斯伯爵時來的令人揪心。迪爾沒有告訴他要對付的巫師在哪里,也沒有說那巫師長什麼樣,更沒有給出完成任務的限時。著名詩歌《塔羅斯國王的權臣》里提到過一柄用細繩懸在頭頂的劍,讓人提心吊膽。對維克多來說,自己腦袋上那柄劍拴著的,是一根纜繩。
時光飛逝,聖戰軍終于在冬天即將過去的時候踏上了故國的土地。領完了賞錢的志願者們漸漸散了,王國的軍隊也成建制地四散開來,自行向自己的防區而去。而索蘭特也終于得到了冊封,帶著一臉的不滿離開了佛羅倫蒂諾。待走遠了以後,來到無人處,才帶住了伯爵贈送的駿馬,朝王宮的方向啐了一口。
「竟然真是那種地方,這個老不死的東西。」索蘭特難得地撕下了自己騎士世家的謙和的面具,破口大罵,「如果不是因為他跟老公爵大人是兄弟,我,我……」
維克多很理解索蘭特的情緒。他確實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采邑騎士的封號,但那個采邑實在是有些糟糕——非常糟糕,很難有比它更糟糕的地方了。根據索蘭特所說,敕書上所寫的那個「奧蘭多堡」就在他過去在北邊定居的城鎮往東北方向三里外,是個冒險者與一個強大的佣兵共同建立起來的新領地。他們的首領被敕封為奧蘭多男爵,準許自由收攏人力對領地進行建設。
「一座堡壘外加一個村莊,就這麼沒了啊,沒了啊!」索蘭特跳下馬背,抽劍斬斷路邊一根傲立的野草,「就算我自己召集人手重新建立一個領地,也比繼承那個地方要好啊!」
奧蘭多堡是有主人的。現在索蘭特繼承了這座他印象中還算堅固的堡壘,只能說明一件事情……
「這個……」維克多想了想,「沒什麼好怕的吧?」
「等你見過獸潮向你涌來的場面就知道這究竟可不可怕了。」索蘭特定了定心神,冷笑一聲,「你以為獸人就是一群長的丑陋的普通人嗎?那是一群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恐懼,不知道退縮的野獸!」
……哦。
「算了,現在跟你說你也不知道,等到了地方你就會了解了。」索蘭特說著,翻身上馬,「走吧。你要不要回自己家去一次?」
「好。」維克多想了一下,「既然暫時不能把我父親帶去北邊,那我總得給他帶去點什麼。」
維克多與他父親的會面略過不表,不過是些相擁而泣與長者的囑托。索蘭特在一旁看得倒是有些感慨,但終究只是些感慨而已。
「努力吧,維克多。」北行的路上,索蘭特對維克多說道,「不要讓你的父親失望。」
「我知道。」維克多點頭。
他的成就已經超出了他父親的期望。如果說不讓誰失望的話,那應該是聖山上的那位。
「獵殺巫師,巫師……巫師在哪兒呢?」維克多心中思忖,抬眼看了看索蘭特,「問問?」
兩人騎在馬上,向北方奔馳。臉上都是對未來的希翼,心中卻是各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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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諾鎮是佛倫斯王國北方邊境的一個普通城鎮。雖說普通,但地處邊陲,面朝無盡森林,防衛上自然不能和內地的城鎮相同。艾諾鎮的城牆最高處有四人高,最矮處也有近三人高。獸潮爆發的時候,獸人與魔化的野獸雖然數量眾多,但好在不講秩序,也不去計較什麼攻城的手法,每次只是硬沖。或者用蠻力慢慢破開城門,或者用尸體鋪出一座斜坡,無窮無盡,倒也方便防守。
只是數量實在太多,而且存著變數。有些獸人或許是更加聰明一些,知道伐了樹木做成粗壯的梯子,幾十只獸人一起抬著,擠開混亂的同伴,將那長梯搭在城頭。又或者是比獸人更加強大的怪物混在隊伍里,幾拳便能破開城門。所以每逢獸潮爆發,艾諾鎮的鎮長都不得不征集稅款,用來征募士兵,一同抵抗邪惡力量的侵襲,等待王國軍隊的援助。
這種時候,即便心有不甘,周圍那些堡壘里的新貴族們也只能帶著手下與領民回到鎮子的高牆內固守待援。但若是平時小股漏出來的獸人或者野獸,卻是絕對沒有辦法正面攻破那些堡壘的。
可是那座堡壘就是這麼被人血洗了,至今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奧蘭多堡沒有被焚毀。無論是那木制的堡壘本身還是散布四周的農舍田地都安然無恙,但卻是一個活人都找不見了。艾諾鎮上的嘹望員說起那一晚的場景,都是心有余悸。那一夜,奧蘭多堡上燈火搖曳,突然爆發出一聲慘叫。隔著那麼遠也能听得分明。驚恐的喊叫和臨死的哀嚎劃破夜空的寧靜,卻沒人听見襲擊者的聲音,也看不見襲擊者的身影。
連一聲屬于獸人與野獸的嘶吼也沒有。
黑夜不屬于人類。當太陽升起之後,鎮上組織了人馬前去查看。滿地的血跡,卻不見一具尸體。
在獸潮還未曾爆發的時候,艾諾鎮最熱門的話題就是奧蘭多堡,以及那座詭異的堡壘的新主人。
「听說叫索蘭特什麼什麼什麼齊柏林的。」酒館里有閑散的佣兵正在和旁邊的同伴大聲聊天,「在聖戰里立了功,斬殺了穆赫拉雜種的什麼‘使徒’。」
「來解決那個堡壘里的事情?」他的同伴拍了拍胸口,「終于來了,娘的,都說那里鬧鬼,我現在晚上睡覺都睡不好。」
一片唏噓,然後議論紛紛。奧蘭多堡里多是刀尖上舌忝血的佣兵與各地的亡命之徒,手上多少都有些人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艾諾鎮里就有傳言,說是有冤魂借著邪惡的力量從深淵里爬了出來,殺死了自己的仇人,然後將它們的尸體做了祭品送給惡魔。
雖說有些無稽,但確實有不少心虛的有些信了。此刻听說王國派了個聖戰中的英雄前來,都放心不少。
靠近這些佣兵的一張桌子上,一位少年默默喝酒,並未參與他們的討論。一縷金發順著他光潔的額頭滑下,阻住了他的視線。少年用手向耳後撩去。淨白的皮膚與周圍的黑壯漢子形成鮮明的對比,碧藍的眼珠緊緊盯著在吧台里忙碌的姑娘,表情柔和。
「真漂亮啊。」這個年輕的巫師低頭飲了口麥酒,薄而細長的嘴唇抿出一個漂亮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