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懂非懂的阿芒同丫頭一直將張大哥同袁先生送至院門口，立在台階上，目送他們二人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黑暗中。
在他們而言，不過是極為尋常的一個舉動罷了，阿芒卻倏地眉頭微蹙，心底閃過剎那的迷茫。
雖說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只是一剎那，可消散過後，回過神來，卻隱隱又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涌上心頭。
非常陌生的感覺，阿芒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顯得有些無措。又長吁了兩口氣，定了定神，才清了清喉嚨，招呼丫頭︰「咱們回去吧！」
卻在意料之中地發現丫頭似乎有些怔忡，而且認真看去，嘴角似乎還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慢了一拍的丫頭愣了一記後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阿芒的招呼，斂去笑意，又看了眼張大哥同袁先生離去的方向，黑洞洞的，甚的都沒了，才一點頭，「哦」了一聲。
一步一回頭的閂門回屋後，不免仍舊有些神思不屬的。
穎娘安置好果娘從東套房出來，小女孩兒精神有限，又同袁先生玩到這樣晚，早就累了，只不過是嚷嚷著要等哥哥們罷了。這會子哥哥們回來了，心也定了，頭才一沾枕，就打起了小呼嚕，穎娘給她掖好被子，又將衣裳折好擺在床頭，出來時就見丫頭坐在那里，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甚的，半點不如昨兒雀躍。
卻沒有多想，只以為他這也是累著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誰都不是鐵打的，這樣日日夜夜的操勞，恁睡都撐不住……
把這事兒擱在了心底，盛了宵夜過來與他們吃︰「趕緊喝兩碗甜湯暖暖胃，早些歇了吧！」
甜湯是穎娘特地煮的栗子紅薯湯，清甜濃郁、軟糯適口，昨兒想著阿芒丫頭夜飯吃的早，又得在「樓外樓」跑出跑進的，肯定餓的快，就拿家里頭現有的這兩樣食材煮了個甜湯，又管飽又補虛乏，何況煮得軟軟糯糯的，也不難消化。
阿芒丫頭果然都很喜歡，一人吃了兩大碗還不足興，丫頭還讓她今兒再做。
阿芒應了好，看著穎娘往廚房去，又看了看丫頭，只以為他同自己一樣，這心里頭亦是存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兒，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沒有十分放在心上。
接過穎娘遞過來的熱氣騰騰的栗子紅薯湯，阿芒舀了一大口清甜的湯水，入口的瞬間，心里頓時熨帖了，又吃了塊入口即化的紅薯，滿足地嘆了一口氣，之前心里種種的異樣，似乎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自然而然就有心思同穎娘說話了，只不免有些啼笑皆非︰「明兒說不得十八兄又得過來訓斥我們了。」
穎娘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就明白了阿芒的意思，徑直問他︰「六十份茶食都賣完了嗎？十八兄是不是又拿了好些去？」
阿芒一壁吃著細嚼慢咽地吃著栗子一壁頷首，臉上露出笑意來︰「十八兄一口氣拿去了三十六盒，看著我們瞬間空了大半的腰籃，一句話都沒同我們說。」
「他要這麼多做甚的？」穎娘卻是眉頭微蹙。
「同錢大哥一樣，除了在席上吃的，還要送人。」阿芒放下湯碗，接過穎娘適時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笑容就有些發苦了︰「我瞧著滿滿登登兩桌客，應是十八兄請的東道。」
穎娘眉頭緊皺，甚的都沒說，先端了阿芒放下的空碗去廚房添湯。
阿芒亦是打心里覺得過意不去，就更不想穎娘多思多想了，待她回來後，就接過湯碗告訴她︰「後來‘福壽堂’的丁朝奉也管我們買了六份茶食，只不知道他要派甚的用場。」
穎娘點了點頭，並沒有多想，更不為一晚上賣掉六十份兒茶食而高興，只覺得心里沉甸甸的，又去看丫頭，預備給他添湯，卻見丫頭正這麼直愣愣地盯著他們看，碗里的甜湯幾乎就沒怎的動。
「你這是怎的了，是不是太累了？」穎娘覷著他的臉色問他道。
丫頭的視線卻在阿芒的衣袖上一閃而過，磕巴道︰「沒，沒甚的。」
這還叫沒甚的？
這話兒說的饒是果娘都不會相信，不過穎娘也不曾說破，只是想同他們好好商量商量，看看他們三個能不能兩兩結伴，輪著去「樓外樓」兜售茶食，這樣誰都能有喘口氣的機會。
丫頭已在埋頭喝湯，只喝的太快，反被嗆了一口，咳嗽了起來，那副慌手慌腳的模樣，怎的看怎的透著兩分的心虛。
穎娘微微搖頭，趕忙快步過來，像安撫果娘似的輕拍他的後背，哪里知道竟叫他咳的越發厲害了起來。
收手站在那里不敢動，求助似的朝阿芒望過去。
阿芒也不知道丫頭這是怎的了，只大概其知道，他有心事兒，而且還是不想當著穎娘的面袒露。
自然不會勉強他，就朝穎娘一點頭，示意他會過問的。
待到洗漱歇下，果然徑直問他︰「你今兒這是怎的了？是不是太累了？」
丫頭就不說話了，半晌，撓了撓頭。
並不是他不想同阿芒說實話，而是他不知道該怎的同阿芒解釋，甚至于他都不知道他今晚是不是眼花……
就在張大哥同袁先生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之間，他似乎看到袁先生去拽張大哥的衣袖了。
至于說似乎，是因為他並沒有親眼看到，而是從他們身後的影子上大概其看到了這麼個舉動，也就一閃而過罷了，所以他根本不能確定他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
更何況，就算是真的，他好像也不知道該說甚的，就是覺得驚訝，不過似乎還有隱隱的興奮。
可就在方才他們坐在堂屋里吃甜湯的辰光，就是這麼尋常的一件事兒，可當他看著阿芒同穎娘說話的辰光，似乎不但眼花，就連心里都恍惚了那麼一瞬，倏地就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涌上心頭。
這還罷了，關鍵是之後的感覺，他簡直沒法兒去描述。
只知道一個簡簡單單喝湯的動作，他卻能夠清晰的感覺到原本尋常的動作倏地幅度變大了，而且心就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似的，呼吸更是困難，就連手上的皮膚肌理都尤其的清晰……他覺得他自己的五識似乎是要爆發了，一切都變得這樣不真實。
可就在他覺得就要喘不上來氣的那一刻，這樣的感覺又倏地消失了。
好像從未出現過，可那種恐怖的感覺卻在存在他的意識里，他覺得自己仿佛被丟到了另一個天地，又好像倏地被從這個天地抽離了……
丫頭覺得自己似乎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