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有常,不為堯寸,不為桀亡。
阿芒曾經對先賢荀子的《荀子天論》愛不釋手,也一度非常信奉天地的運行是有規律的,它無所偏袒。順應這個規律自有祥瑞,違背它就有災凶。所以智者、聖人只需要考慮世間之事,考慮如何順應天地,而不必去考慮如何改變天地。
雖然時移世易,幾次三番死里逃生的阿芒已然拒絕相信「天行有常」,拒絕相信「人道有為」,也拒絕相信「制天命而用之」。
可當穎娘一壁制作茶食,一壁侃侃而談地向他們講述她的靈感同希冀時,看著她如星子般熠熠生輝的眼楮,他的腦海中倏地就迸出了一個念頭來。
世人素來講究春夏養陽、秋冬養陰,其實不恰是體現了人道循環同天道循環之間和諧嗎?
人道循環跟不上天道的循環,譬如說如今天地的大循環已經循環到了小雪節氣了,天氣上升、地氣下降,可人體內的小循環卻還遲遲沒能跟上,還滯落在立冬甚至于立秋,身體自然不免就要出現問題,百病就是來源于人道與天道之間的差異。同理,百病的康復,亦是來自于人道與天道之間的和諧……
不禁打從心里再次感慨,都說人從書里乖,可穎娘雖然沒怎的念過書,卻慧根天成。
又不免有些遺憾,若是穎娘能夠生在崇塘,那該有多好……可到底更加無法理解「天行有常」,如果天道真的「有常」,那穎娘果娘經歷的這一切,蘇二郎同何娘子的離世,又到底算甚的!
阿芒既茫然又不甘,只穎娘確實沒有怎的念過書,何員外肯讓她略識幾個字兒,不至于做個睜眼瞎,並不是為了她,完全是為了家業在考量,她並不懂甚的「天行有常」,但她曉得不僅一年分四季,其實一天也是一年的濃縮。
不過比起四季,穎娘其實更傾向于何員外曾經同她說過的將四時配五行而為五季的說法。
即春屬木,夏屬火,長夏屬土,秋屬金,冬屬水。
再將五季配五時,將寅時到辰時劃為日春時(凌晨三點到七點),這個時間段,陽氣從肝生出,就像春天地里等待生發的莊稼種子;辰時到午時為日夏時(七點到十一點),陽氣在心里長,莊稼長出稚女敕的綠芽來;午時到申正為長夏時(十一點到十六點),陽氣應脾而變化,莊稼在陽光的照耀下茁長成長;申正到亥時為日秋時(十六點到二十一點),陽氣漸漸往肺里收,莊稼成熟了,到了收獲的時節;亥視到寅時為日冬時(二十一點到凌晨三點),陽氣要完全藏進腎里去,收獲的莊稼也需要入倉了。
這是陽氣一天之中生、長、化、收、藏的過程,始而終,終而始,循環往替,如環之無端,無論少了哪一個環節,都不會有好收成。
所以穎娘在制作這組「芙蓉顯小陽」的辰光,想的都是如何才能將這五季五時融入到了小雪時令的碧水長天之中。
不過不比阿芒、丫頭,尤其果娘,到底是自家人的緣故,對她總是無來由的信任和支持,從來認為她做的吃食都是最好吃的,而且還不容人反駁,穎娘卻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很清楚,因著她不管手藝還是閱歷俱都欠缺的緣故,這組「芙蓉顯小陽」其實還有很多地方做得並不到位,還需要持續的改進完善,方能最終定型,也才能以此為摹本,制作出更多二十四節氣,甚至于七十二候、二十四花信等等隨著春夏秋冬更迭,呈現碧水長天、花鳥風月的茶食。
卻沒想到原本報以希望的義十八同阿芒諸人亦是別無二致。
听著她的介紹,一口氣吃掉一組「芙蓉顯小陽」。這倒不算甚的,畢竟她做的這幾味茶食分量都不大,除了姜糖片略少些許之外,其余淨重都被她固定在六錢左右,加起來攏共還不到三兩,在義十八而言,興許方才塞了個牙縫。
只吃倒是很快吃完了,卻沒有意見或建議,只說好。
扳著手指頭告訴穎娘︰「用料好,吃口好,造型好,佐茶、勸酒、待客、作禮、消遣、消食都使得。」又想起果娘來,笑道︰「吃完了一匣子還想再吃一匣子,反正我是再挑不出甚的毛病來的。」
而且不但挑不出毛病,義十八回味著「入夜」外脆里糯的口感,已經能夠想象這組茶食真正上市,會引起多大的反響了。
他們崇塘人崇尚飲茶,而且無論是文人雅士崇尚的清雅純樸的清茶,還是市井商人喜愛的香艷濃厚的雜飲,自需茶食相配。
可但凡茶食,但能擺在淨色素雅、端莊渾樸的青瓷白瓷中,就很少能同那些個精致繁復、質地貴重的金銀茶器相匹配;但能在夜深人靜、風清月朗、明燈高懸的環境中,同一杯香茗、一冊清卷並存,就很難與笙歌詩賦、燕舞風流為伍……
可穎娘制作的這組融五季五時于碧水長天的茶食,旁的都不說,只說能令人產生無限遐想,從而胃口大開,這就足以站穩腳跟了。
所以不是他客套,一匣子茶食都下肚了,還有甚的可以客套的,他是真的沒有甚的好指點的了。
不過他也希望能夠給予穎娘力所能及的幫助,不免又要在心里埋怨自家這個皮猴猻不靠譜,不過跑個腿罷了,這是跑到哪兒去了?
面上卻半點不顯,又問穎娘同阿芒︰「不過還有一則,不知道你們打算定價幾何?」
話音落下,忽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阿芒同穎娘還未回神,義十八已是站了起來,又示意阿芒同丫頭跟他一道迎出去︰「似乎是我十二叔親自過來了,不礙事兒,我家十二叔為人隨和,最喜歡同我們一道談天論地,你們就當自家長輩即可……」
只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義十八話未說完,已有一管爽朗到驚天動地的笑聲在垂花門外響起︰「听說有小朋友送了好吃的過來,怕不是知道我月復中正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