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不管阿芒也好，穎娘也罷，對于崇塘的歷史知道的還極其有限，可得益于義十八的周詳，從他昨兒詳細同他們介紹的崇塘夜市發展史中，他們大概能夠知道崇塘的 赫，似乎是伴隨著夜市而起的。
既可以說是崇塘的富庶，促進了夜市的蓬勃發展，也可以說是夜市的繁榮，也反過來推進了崇塘的持續發展。
而不管怎的說，可以想象，在過去的這二十余年間，老百姓的生活勢必水漲船高，一日千里。
從不必再受庸調之給的掛累，到能夠豐衣足食，父母能有所養、子女能有所教，再到能夠坦然地享受適意閑情。
在穎娘看來，最能直觀體現百姓生活變遷的，必然還是人們的飯桌。
旁的不說，崇塘人家的家常菜，穎娘雖不大了然，可只看崇塘夜市，尤其飲食服務行業的興盛致極，這就是明證。
而且從囫圇吃飽，到吃好喝好，再到會吃懂吃顯而易見，崇塘人不但開始追求食物的精細，注重食物的色香味形，更重要的一則，饒是尋常百姓，都已經開始講究四時養生了。
開始需求調整飲食種類以及進食的方式，來調養身體，達到卸病延年、養生益壽的目的。
旁的不說，只說崇塘人先吃飯再飲酒，先喝湯再吃飯的慣俗，必然是有其可取之處的。再有那位兜賣間道糖荔枝的經濟，著重強調的不再是糖荔枝五彩繽紛的顏色，以及其蜜餞甜蜜的出身，而是或許微乎其微的補血滋脾、補火健肺這般有益身體的內在優點。
如此一來，等閑等見著的茶食點心，或許再入不了崇塘人的眼，經不起他們細品了。
何況崇塘既有「錢德隆」這樣的行業翹楚，又有「樓外樓」這樣能夠攏聚八方美食的大莊館，還有那許許多多以茶食點心為生的字號同家傳，粉面果子一早就被他們翻出花兒來，做到極致了。
再加上得以存活至今的俱是幾輩子的老字號，家家都有為人稱道的獨門秘方，想要月兌穎而出，談何容易。
這也是穎娘陷入迷茫的緣由。
可阿芒一句不相干的話兒，卻叫穎娘倏地想到了「樓外樓」，想到了樓外樓中清雅溫馨的布置，想到了那一盞盞淨色素雅、叫人食欲倍增的青瓷餐具。
或許，他們可以往這條路上走，往「干淨」二字兒上下工夫。
阿芒雖然不懂茶食點心，可他同穎娘不謀而合，亦是贊同穎娘重走一條不同于當下尋常茶食點心的路。
告訴丫頭︰「雖說嘉湖細點精細至極、味美致極、考究致極、有著種種的益處，可大多重油或重糖，尤其秋冬，偏重甜肥，亦是不假。可時至今日，崇塘人過得越來越富足精細，同別處的人相比，簡直就像生活在蜜罐油酥里，甚至于時時刻刻都能體悟到甚的叫做美好至極，對于吃慣了甚至于吃厭了精細茶食點心的他們來說，興許很多吃食已經失去了新鮮感，或許更需要能夠觸動他們味蕾的鮮美之食，更能調動他們雅興的精美之點……」
要麼更加鮮美，要麼更加精美，依阿芒一點愚見，這興許是日後崇塘飲食的發展方向。
穎娘既然有如此扎實的功底，那麼他是屬意穎娘摒棄那些漫無邊際的繁瑣枝蔓，心不兩用，單刀直入。
他相信，穎娘能夠做好。
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沒想到穎娘竟然能有這樣的心氣兒同靈性，已經體悟踅模出了一條不算新，可時至今日，似乎已經極少人會走的路追求原味、真味，和至味。
既然如此，他覺得，也不妨一試。
何況就像穎娘之前說過的那般，既然一種茶食通常都會糅合多重制作方法，那原味必然也能做到同鮮美或是精美並重……
只想到這里，阿芒突然有些愣怔，似乎，他想錯了。
他記得《道德經》中似乎有言︰「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又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
一旦甘苦酸辛咸吃爽了，就感受不到旁的味道了。
大音希聲，道隱無名，這是先賢推崇的返璞歸真的道理。
《淮南子》亦有言︰「無味而五味形焉。」
從簡到繁，再由至繁回到至簡，就譬如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的三重境界……
阿芒愣愣地望著穎娘，他不知道穎娘有沒有讀過這些先賢至理，但他知道，穎娘有慧根。
穎娘看著愣愣望著她的阿芒，略一歪頭，不過並沒有多想。
她覺得，自己想說的話兒，似乎已經被阿芒說完了。
確實，飲食一道，歷久彌新，同世間萬物的發展一樣，一定是以生發、生長、收斂、收藏這個順序進行的。
時移世易，時光自會推著飲食慢慢發展到下一個階段去，從粗茶淡飯，到大魚大肉，再到粗茶淡飯，就譬如川菜中的一道名菜開水白菜，終將于絢爛之極歸于平淡。
可想要出類拔萃，她就不能站在原地等著時光推向她，她得趕到時光前頭去。
長吁了一口氣，看著仍舊一頭霧水的丫頭，笑著告訴他︰「無論官禮茶食也好，還是嘉湖細點也罷，大多點心出于工藝上的考量，若不重油重糖，是難以成型的。當然，這也是出于舊時生活清貧，甜味較之肉食更為難得的緣故。而且茶食點心本就是隨著春夏秋冬更迭的時令食物，很多辰光不免也需要她們色艷、香濃。可時至今日，崇塘人不但年節不缺肉也不缺糖，甚至于平日里都不缺，或許反而要開始追求直接純粹的食材本味了。」
只僅僅想做到重油而不膩，重甜卻爽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了，否則那些個大戶人家對于茶食點心的最高評價也不能是‘清甜’二字兒了。而想以最簡單的制作方法來凸顯食材最原本的味道，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丫頭恍然大悟，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明白些許了︰「那這樣說來，咱們制作茶食點心的目標就是‘清甜’，還有‘干淨’了？」
穎娘笑了起來，看向他的目光中就有了些許的贊許之色。
丫頭不好意思了起來，撓了撓頭。
阿芒也笑了起來，鄭重拍板︰「那我們就以‘干淨’為指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