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淨?
穎娘話音落下,阿芒若有所思地左手握拳,虛虛抵在唇邊,還在思量這兩個字兒的個中意味,丫頭已是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穎娘,有些遲疑地點頭附和道︰「進嘴的吃食,干淨確是第一位的。」
當然,這也得看是甚的境遇下,就譬如他們之前逃荒的辰光,能囫圇填飽肚子已然不易,若還要一味的強求干淨,那就只能是求不得了。所以那段辰光,不管吃甚的,他只盼著他們不要害病,這就再好不過了。
「是!」穎娘笑著頷首︰「干淨很重要,但事實上,想要做到精益求精,卻絕不簡單,或許得先靜下心來。」又繼續往下說道︰「而且在我看來,飲食的干淨,不僅僅是指在原料上必須求真務實,還包括視覺同味覺上的干淨。」
「視覺同味覺?」丫頭有些不解。
這意思是說看上去要干淨,吃起來也要干淨嗎?
穎娘重重點頭︰「對,視覺同味覺。」解釋給丫頭听︰「我先說說視覺,這就涉及到制作茶食點心的方方面面了。首先是制作環境要干淨,要保證最終食物上頭不會沾染上任何不知名的物什,不留有多余的食材,特別是要仔細揚塵。而後制作的手法也必須極簡而精確,最好一次成型。其次配色上頭,也要干淨,讓人賞心悅目。不過這則上頭困難不小,因為茶食點心在經過加熱之後,調色變色這是必然的。」
除非能像酥糖一樣,把加熱這道工序通通擺在前頭……
穎娘一心兩用,一壁思量著解決方案,一壁接下去繼續道︰「再則裝盤妝匣也必須干淨,這也需要一定的功力,才能使包裝貼合意境,與茶食搭配完美……」
她說的視覺干淨,大概也就這麼多了。可就像她之前說過的那般,做吃食的,誰都曉得要干淨,可想做到干淨,甚至于做到精益求精……就譬如自家「五味和」好了,哪怕祖父一向愛潔,進入作坊之前別說洗手了,就連鞋底都要擦上數遍,作坊內外更是每早每晚都要清洗掃灑,逢到年節,沒日沒夜的辰光,更會專門遣了小學徒跟在後頭擦洗,可難免還是會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譬如案台上就不可能時時刻刻保證干淨整潔,水漬、油漬、粉面疙瘩,總是難免的;鐵鍋內倒是不至于留有黑疙瘩,可經過反復的使用,鍋沿上頭難免會有黑灰顧不上擦;牆壁上頭不可能沒有丁點的油污或水汽,地上也不可能沒有小滴小灘的污水……更別說人還能自律,可像是蒼蠅、蟑螂、老鼠之類的物什,卻不是人能管得過來的。前赴後繼,就跟紅了眼兒似的,怎的撲殺都不管用,甚至于穎娘還曾在自家的玫瑰醬缸中發現過長蟲……
她還記得她當時嚇到手腳發軟、頭腦一片空白的模樣,不過作坊里的大師傅卻不以為然,拽住七寸將還未死透的長蟲從醬缸中拖出來,準備帶回家去爆炒下酒,還道︰「這算甚的,就譬如那些個官醬園好了,哪口大缸沒有淹死過長蟲!」
不過這話兒,穎娘就不說給阿芒丫頭听了,免得說出來嚇到他們。
至于味覺上的干淨。
穎娘想拿昨兒他們品嘗過的福壽堂的素高湯做例,用上好的食材,加上最低限度而細致的制作方法,來呈現食物的原味、真味、以及至味。
說白了,還是不要把食材搞到面目全非的地步。
時至今日,雖然確實還有相當多的茶食點心仍舊是以最簡單的五谷、最久遠的工藝、最自然的發酵制作而成的,呈現出來的也是最直接純粹的食材本味。
糖是糖、面是面、米是米、油是油,再無其他。
可時移世易,也有相當一部分的茶食點心,經過改良,添加了越來越多的食材在里頭,價錢亦是水漲船高,可吃到嘴里,你可以吃到它的味兒,卻吃不到它的氣兒。
可調味,從來不是加味。
這正是穎娘方才透過阿芒說到「樓外樓」,突然感悟到的方向。
當然,這也只是穎娘自個兒私下里揣度的一家之言罷了。
若不是對面坐著的是阿芒同丫頭,她再是不敢這般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的。
卻沒想到還是嚇到了丫頭。
雖說已經兩次三番地被嚇了,可穎娘每一次開口,丫頭還是得懵一次,這次亦然。
沒想到不過眨眼的工夫,穎娘就又條分縷析地整理出這許多的條條狀狀來。
阿芒卻已抿著嘴唇,緩緩點頭,笑言道︰「你說得對,對于崇塘百姓來說,茶食干淨,或許確實是個優勢。」
這是甚的意思?難道說以前或者說現在崇塘百姓吃的茶食點心就不干淨了嗎?
丫頭撓了撓頭,就又有些懵了。
只腦袋里忽的就冒出一個念頭來,自己雖不甚聰慧,可自認也不算愚笨之人,可穎娘一旦「靈」起來,那襯得自己跟個笨蛋似乎也沒甚的區別了。
有些傻眼,有些驕傲,又有些不甘……
穎娘的嘴角卻已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緩緩綻出一個笑容來,眼底星光閃爍,神色之間卻又有些許的靦腆︰「實則是我取巧了。」
阿芒搖了搖頭︰「這怎的能算取巧呢?你也看到了,崇塘已經發展到了講究細枝末節的地步,依我想來,既是買賣做到了這個份兒上,也只能在這些細枝末節上頭下功夫了。」
「不是,等等。」阿芒話音落下,丫頭望望阿芒,又望望穎娘,愣愣地舉起手來,頓了一記,又撓了撓頭︰「阿芒哥,姐,你們這在說甚的呢,我怎的一個字兒都听不懂?」
丫頭懷里的果娘亦是直點頭,小手一攤,耷拉著小嘴︰「果兒也一個字兒都听不懂!」
小果娘听不懂這是難免的,丫頭也說一個字兒都听不懂,實則是有些夸張了,可他確實想不明白穎娘賦予「干淨」二字多少重意思。
穎娘听著,就同阿芒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