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正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經歷過一番驚險遇刺的皇帝沒有因此而嚴正以待,反而對衛夜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小姑娘他見過不少,天真活潑的,害羞內斂的,聰明早熟的,驕縱跋扈的,孱弱可憐的,他以為他已經看清了天下女人從老到小的嘴臉,卻沒想到,還是踫到了意外。
衛夜此生的外表,是那種純真到聖潔的模樣,眉心一點紅痣,宛若畫龍點楮,更是將人襯得不食人間煙火!
這個時代的人就沒有不迷信的,那端端正正不偏不倚的一點天生紅痣,足以秒殺一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說實話,論起人緣,比她各方面都優秀出眾的衛寧遠反而不如她,就是佔了這張臉的便宜!
就這麼個觀音座下的小金童玉女,頂著一張聖潔純善到讓人不敢褻瀆的臉,出手便收割了七八條人命,砍瓜切菜般干淨利落,自始至終,黑白分明澄澈如洗的大眼楮里平靜無波,絲毫感覺不到殺氣——那種極度反差的沖擊,刺激得皇帝心肝脾肺腎都在顫抖,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你居然藏著不肯告訴朕,真是不夠意思!」皇帝肘擊了一記徐侯爺,埋怨了滿臉苦笑的某人一句,轉頭笑眯眯地看著衛夜,「好姑娘,你救了朕,朕當報恩——唔,收你為義女如何?朕封你做公主,公主喲,普天之下,只有太後和皇後比公主大,全天下第三尊貴的女人,有沒有心動?」
就在深知皇帝尿性的衛寧遠和徐侯爺戒備著生怕從皇帝口中听到「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八個字的時候,這家伙最後一句神轉折,讓兩人臉都綠了,一個是氣的,一個是噎的!
衛寧遠是氣人家當著自己的面勾搭自己妹妹,還有那什麼公主,公主有甚好當的,當他不知道那些公主的日子,都是表面風光內里一泡糠啊!這是恩將仇報、還要讓他的輩分憑空矮妹妹一截的節奏啊,不行,絕對不同意!
至于徐侯爺,他發誓自己再也不去挑釁這個劇毒蘿莉了,他能好好活到現在,多虧他家阿遠平日行事不偏向自己啊,否則——人武力值那麼高,收拾他還不跟玩似的,感覺他前面二十年學了個假武功,跟衛家兄妹的功夫一比,簡直能跟街頭賣藝練把式的同流合污!
他的直覺果然沒錯啊,阿遠那麼溺愛臭丫頭,臭丫頭怎麼可能不會武呢!!
衛夜可不知道她「兄嫂」的月復誹,她听了皇帝的話,瞅了瞅黑臉的衛寧遠,簡意賅地道,「沒!」
她又不是沒讀過史,縱觀歷史,漢唐的公主也就罷了,結局好不好,起碼人家有生之年活得痛快不憋屈,要是如那明清公主似的,零零碎碎地受一輩子罪,比活剮也好不了多少,還不如早點去投胎!
她穿越幾輩子,有幸沒攤上這麼坑人的身份,現在又何必上趕著給自己找麻煩?當她不知道啊,本朝的公主地位也就一般,沒漢唐公主那麼張揚肆意,沒明清公主那麼杯具滿茶幾,活得中不溜,沒人敢慢待,也沒人敢算計,但要人命的是,本朝公主她們沒自由啊沒自由,從生下來就被賜予一座公主府,等十八歲出嫁住進去,此後一生就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活動,簡直跟坐牢也沒差別!
許是衛夜那「你居然欺騙一個剛剛救了你的小孩子」的眼神太譴責了,皇帝訕訕地干笑了兩聲,忽然覺得記憶中本朝公主的處境待遇的確很拿不出手,他想了想,好聲好氣地問道,「那你想要什麼?朕富有一國,滿足你一個願望如何?」
衛夜眼楮一亮,「金口玉言?」
皇帝頓時驕傲地挺起了偉岸的胸膛,「那是自然!」
衛夜笑眯眯地瞅了瞅憋氣的哥哥,然後沖皇帝道,「那請您說服我哥,讓他允許我闖蕩江湖吧!」
皇帝︰……
衛小愛卿那張俊臉黑得就跟烏雲似的,他真不好意思開口啊,唉,話說得太滿,打臉可真疼啊!
怎麼辦?皇帝拿眼神去瞟徐侯爺,咱小恩人的情不能不報,可手撕人家哥哥貌似有些不地道,這時候,陪讀多年鍛造的黑鍋不上誰上?
徐侯爺咬牙切齒在心里大逆不道地問候了一番皇帝的列祖列宗,然後戰戰兢兢地頂著衛寧遠充滿壓力的眼神站了出來,「這個,平安的實力,滿江湖也找不出幾個,況且這……丫頭年紀不大卻精似鬼,哦不不不,是精明能干,讓她去散散心也不是壞事,把心里的郁氣散出來,大不了咱們多派點人給她防身兼照顧她,保證不讓她出事就是。孩子就是這樣,你越壓著,她反彈越厲害,阿遠你可要想清楚了。」
徐侯爺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地表達完自己的看法,看都不敢看衛寧遠那張能刮下一斤霜的臭臉,忙不迭地躲到了皇帝身後,生怕衛寧遠沖他噴,唉,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衛寧遠直直地盯著衛夜,「你想好了?一旦傳出你曾離家,不管是闖蕩江湖還是什麼,總歸會影響你的名譽,到時候,怕不會再有好兒郎上門提親,你……」
你怎麼辦呢?哥哥不介意養你一輩子,卻怕養來養去養成仇,養到最後你怨哥哥當初沒阻止你的荒唐決定,以至害了你的一生……
不會的,他妹妹絕不會是種短視淺薄之人,連老師都說了,妹妹若是男孩兒,將來成就定然不在他之下,這樣的妹妹,怎麼可能為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疏遠哥哥?!
「哥呀,嫁人這個話題離我太遠了,我就是七年後再考慮也不遲啊,而且我也不想嫁人,你舍得我嫁到別人家做牛做馬伺候人嘛?!」衛夜拽著衛寧遠的胳膊,翻著小白眼,「我就想自由自在過日子,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安排自己的人生,別人眼中理所當然的美滿人生,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衛夜直接跟她哥挑明了,免得她哥一直把她當成長不大的孩子對待,她也相信,縱然沒有記憶,哥哥還是那個哥哥,絕對不會勉強妹妹,將自己的思想強加她的頭上,她哥可干不出這種所謂的「為你好」!
皇帝覺得特別好玩,也跟著湊一腳,這廝賊心不死,表示可以給衛夜一枚宗親的金牌,倘若衛夜‘闖蕩江湖’闖得不如意或者遭遇危險,可以憑著金牌前去朝廷衙門求救,起碼能得到人身保障!
衛寧遠心中最後一點顧忌都被堵了,還有什麼可說的?最終,他還是松了口,能怎麼辦呢,他的確不想再約束妹妹讓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了,七年的學堂生涯,已經讓妹妹的思想更趨向男子,奠定了她有別于當今女子的人生觀念和品性操守,這是他當初思慮不周遺留的問題,不能怪到妹妹身上,瞅著妹妹一臉欣喜地飛出了自己的羽翼範圍,他心里別提多不是滋味了,唉,到底是妹大不留人啊!
……
衛夜說是闖蕩江湖,不過是笑話兒,天龍那一輩子還不夠她在江湖上混的?感情雖然淡了,記憶還在,那樣的生活,她並不想重復,所以她選擇了游歷,當一名女版徐霞客,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她打扮成個不起眼的小男孩模樣,拒絕了皇帝等人給她準備的所有精英手下——她身上的秘密太多,且不準備跟哥哥以外的任何人分享!
她獨身一人,從江南開始,蘇杭水鄉大約是每個時空的坐標時地貌,哪怕地名迥異,當地的風俗人情山川地理也大差不差,連人們那十里一變的口音都極其相似,衛夜走了一圈就對這里失去了興趣。
逛過江南,她先往關中而去,除了名山大川,還有古都名城,在洛河邊發現了無名島嶼,不知道兩個時空到底是否平行,反正這里比她曾經待過的那座島大了一圈,而很多年前如星子般分散在島嶼四周的星島卻不見蹤影,不知是從不曾存在過,還是存在了,卻被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洛河水沖刷得不見蹤影。
河面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荒島,那倒霉的小河伯,在這個時空壓根就不存在,更別提那護懷的金烏崽子,大金烏爸爸,更不知身在何方。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衛夜對這些似曾相識的地方並沒有多少感觸,心中頂多只有一點隔靴搔癢的感慨,冷靜又淡漠——當初猴子出山那一擊給她的傷害太重了,就算轉了一世,神魂上潰散的也無法再生,只能一點點找回。
衛夜有預感,她在這一世能找回曾經失落的一部分,具體是什麼情,盡管她事先沒得到任何提示,卻能猜到,但這一縷情絲真正回到她的神魂中,恐怕要等到她在這個世上壽終正寢的那一刻!
曾經西夏的地址上,別說沒有靈鷲宮了,連西夏這個國家都未曾出現在這個時空的歷史長河里,山巒走向依稀和前世類似,卻大同小異,稍有不慎,就會產生認知混亂,錯漏百出,衛夜不得不放慢腳步,否則她繪出來的地圖總是似是而非的,還能給人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