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百日紅。
尹夫人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皇上的寵愛太過于貼心,貼心到無微不至,貼心到讓人忘乎所以,以為這一切都能夠持久。
卻偏偏忘了劉徹並不是個長情之人。
這個世上,本來有個女子能夠讓他這一生都魂牽夢縈,只是可惜,下葬前出了點差錯,那個女子曾經的美好全都被她所帶來的恐懼所掩蓋,以至于,劉徹事後想起,也只是唏噓兩聲。
如李夫人這般知道進退的佳人又有幾個?
宴席總有結束的一日,若是早些退場,還能保全體面,但是尹夫人和這個世上大多數的女人一樣,舍不得。
她們想一直享受到宴席結束,最好永不結束。
劉進經過那一場以恣意快樂開場,最後以郁郁和慘烈收場的人生,自然懂得禍福如浮雲變幻,人心是如何脆弱和貪戀。
像尹夫人這樣的女子最容易觸動,她們的心中沒有家國,只有能否獨佔男人的寵愛。
寵愛二字決定了她們的一切。
尹夫人果然問︰「不知如何才能讓寵愛堅固持久一些?」
劉進笑著道︰「投其所好。」
尹夫人撇了撇嘴,沒有料到皇孫說了這麼半天,最終答案原來如此簡單,不由得心生不屑之意。
劉進笑的時候,露出了白色尖利的牙齒,在冬日的陽光下,有著森寒之感。
「不知尹夫人是不是認為宮中其他失寵的夫人都是因為不知道皇祖父喜好什麼呢?」
尹夫人這才覺得自個頗有些自大。
無論如何,得寵又失寵的夫人們如同過江之鯽,數不勝數,未央宮中哀怨的女子處處可以踫見,誰知道自個會不會成為下一個。
不,她一定不會,尹夫人後知後覺地捏緊了衣襟。
這個時候她才開始害怕起來。
「皇孫難道知曉皇上最喜愛什麼?」尹夫人揚起眉毛,微微帶著些挑釁的神氣,這樣的神氣,讓男人瞧了,心不由得會變軟,想溫柔地呵護著這樣的驕縱。
不得不承認,尹夫人如果適當地控制住自個的脾氣,還算是個吸引人的女子。
劉進的心中一動。
那位握拳夫人好似也有這般的神采。
不能不說,前世握拳夫人的身上集齊了皇祖父身邊數得上的女人的特性,雖然並不突出,但每樣都有那麼一點。
劉進陷入了沉思之中,壓根遺忘了尹夫人的存在。
他入神地想,「為什麼會有握拳夫人這樣的存在?出現的時機剛剛好,手段又那麼的高超?」
尹夫人的臉色鐵青,可以滴下水來。
皇孫一直在沉吟,不回答她的問題,而她在這一問一答之中,喪失了發作的底氣,她終于認識到,對于皇上來說,她不過如同他喜愛過的一匹寶馬,為了她快樂不快樂,可以勞煩皇孫來見她,但也許會很快忘記這匹馬的存在,又或者隨意賞賜給臣子們。
作為皇上寵幸過的夫人,只怕連馬都不如,一旦失寵,等待她們的是冰冷的不見天日的歲月。
陽光一點一點地改變著它的光影,就當尹夫人以為不會再有答案的時候,她听到了劉進的回答,因為等待的太久,這個回答牢牢地存在了她的腦海之中,永不會忘。
「皇祖父喜歡的東西太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劉進看了看尹夫人,頓了頓,方道︰「能真正討好他的不過是兩件事︰生孩子和助他修仙。」
尹夫人直直地看著劉進,面上神色變幻,不多時,俯身拜倒︰「多謝皇孫賜教。」
劉徹的子嗣艱難,眾所周知,如今劉徹已經六旬開外,這麼些年,宮里只添了一位公主。
此事之難,難于上青天。
皇上身邊從未斷過女人,只是這些女人大都是懷不上孩子的,尹夫人壓根不知道自個有沒有這樣的運氣。
助他修仙,就更加困難了。
尹夫人以前的投其所好,不外乎是跟著皇上相信神仙,沒事的時候勾引皇上說些神仙之事,如今想來,不過是隔靴搔癢。
劉徹到那里找不到這樣的女人呢?
「尹夫人,男女有別,本皇孫不宜在此太久,只是奉命而來,勸解尹夫人不要太置氣,讓皇上為難罷了。」
劉進起身告辭,尹夫人唯唯諾諾地跟在身後,一直送到了殿門口,又再三地拜謝。
兩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看著劉進清瘦俊逸的背影遠去,尹夫人深深地嘆了口氣,絲毫沒有劉進答疑解惑之後的喜悅之情,反而背上有著森寒之意。
小黃門和家人子們見尹夫人恢復了平靜,頓時輕松起來,尹夫人得寵,他們也跟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起來。
但在宮中呆得久的人都知道,帝王的寵愛如同一場太陽雨,落到誰身上都不會太長久,主子太跋扈,看不清自個的位置,只怕會很快就從登雲梯上摔下來。
尹夫人天天問,她是不是最美的時候,可也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見劉進將尹夫人制住,心中個個稱奇。
「去將殿中打掃一番,點起好香來,請皇上來坐坐,就說我哭的頭疼了,」尹夫人斜倚在榻上,輕撫著榻上鋪就的白狐皮。
她總得等到無計可施之時,才能去咬劉進丟下來的餌。
劉徹見小黃門來請,笑的分外舒暢,好似一天的烏雲都已經散盡,重新見到了太陽一般。
「好孫兒,祖父現在就賞你黃金百斤,讓你的侍從們抬回去吧。」
劉進拜謝,霍嬗湊趣恭賀表弟發財,劉徹則坐了龍輦朝尹夫人那邊去了。
霍嬗奇怪地問︰「表弟,為何不說妹妹的事?」
「下次再說吧,何必湊在一處,」劉進笑著解釋。
「額,」霍嬗並未多想,而是興致勃勃地問,「你是如何將尹夫人勸住的?」
「不過是利用女人的嫉妒心罷了,你知道,天下的女子都是想獨佔一個男人的寵愛的,」劉進給霍嬗解釋。
比劉進大兩歲的霍嬗,府里已經收了兩個侍婢,但他終日醉心于完成父親的遺志,對女子並不怎麼上心。
「你說的是我的妹妹麼?」霍嬗大笑。
劉進明白他指的是,向霍綰君和東閭娘子承諾不再有第二個女人這件事,就正色道︰「高祖當年被困在白登山,匈奴兵強馬壯,將高祖圍困了七天七夜,無法突圍,最終陳平帶著珍寶黃金找到了匈奴單于心愛的閼氏,告訴她匈奴單于將高祖困得太厲害,高祖沒有辦法要將大漢最美的女人獻給單于,閼氏見錢眼開,又害怕再有第二個女人來分走她的寵愛,立即想辦法說服了單于退兵,由此可見,大多數的女子都愛財,都想獨佔男子的寵愛。」
看著傻愣愣的霍嬗,劉進又道︰「你只當這是陳平不擇手段罷了,但在戰場上,陳平卻解了大將軍所解不開的圍,表哥日後出征匈奴,不會只拘泥于動刀動槍吧。」
霍嬗模模腦袋,看著走來走去,忙著搬運黃金的侍從們,思付了許久才問︰「表弟,在你心中,真的認為我妹妹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