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中,端莊的新聞女主播開始報導,大致內容是一架由昆明飛往本港的飛機,在飛抵赤角機場上空即將降落時,發現起落架故障,無法正常著陸。
現場直播的畫面中,飛機正在低空中盤旋,跑道旁,消防車跟救護車、警車排成幾排,大家均嚴陣以待。
這突發的空中事故新聞報道,引來大家駐足觀看。
听著喇叭中傳來的飛機轟鳴聲,寧日楷頓覺腦海一片混沌。
「昆明至香港的班機……本應中午十二點十分抵達……MC8331……地面人員已與飛機制造商緊急聯系中……」女主播清潤的聲音,在寧日楷耳中卻變成了利刃,一刀刀戳向他的心髒。
他掏著手機,指尖在口袋里已不禁微微顫抖。
打開群組聊天界面,MC8331的字樣刺痛了寧日楷的雙眼。其實並不需核實,他只想自欺地希望自己過目不忘的本領可以失靈一次。
「不好意思劉老師,我有急事要先走。」連祝福語也忘記向鋼琴老師送出,這對于人前溫潤如玉禮數周全的寧日楷來說,已是極為失態之舉。
他步履匆忙地離開現場,任汪心柔在身後呼喚,也無暇顧及。
跑車如離弦之箭往青馬大橋方向疾馳,寧日楷死死握著方向盤,不停敦促自己要淡定要淡定,那麼多專業人員在現場,一定不會出事的。
可電台里連續不停的緊張報道,令他的神經更加緊繃。
「飛機隨時進入迫降狀態……班機上包括機組成員在內,一共有八十七人……消防員已開始在跑道鋪設防火泡沫,避免機月復著陸時摩擦起火……」
起火、爆炸、傷亡,寧日楷的思緒已如月兌韁野馬,無法抑制地全往惡劣方面聯想。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嚇得寧日楷一震。看清是寧望知的來電,他才穩了穩情緒後,接听並按下擴音器。
「小魔頭你在哪兒?」寧望知聲音沉穩,但寧日楷已嗅到他的憂慮。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寧日楷身同感受,反過來安慰,「爹爹,你別擔心,我過去看看什麼情況,隨時跟你聯系。」
「王曉黎跟羅倫也趕過去了,子駿不會有事的。」寧望知不忘叮囑,「你別開太快,注意安全。」
「嗯。」與爹爹通完短暫電話,寧日楷的心稍微安定。
他突然靈光閃動,或許子駿哥沒上這趟航班呢?可惜撥出的電話里,傳來的只是關機的提示聲音。
一陣失落過後,寧日楷深深呼吸,告誡自己,必須對機組人員有信心。
香港國際機場本就是全球最繁鬧的空港之一,此時因為這突發事件而進行臨時空中管制,大批航班延誤,導致場內更顯熙攘。
寧日楷很快找到出事班機所屬的航空公司櫃台,那里已被人群重重包圍。
香港媒體無疑是反應速度最快的群體。但為了安全起見,除了公眾電視台的記者獲準進入停機坪現場直播外,其他媒體均被拒之門外。所以此時櫃台周圍的記者數量,似乎比趕來的乘客家屬還多。
航空公司的公關人員不停引導大家到會議廳等候,但人群不為所動,都想第一時間取得最新消息。警務跟安保人員只能盡職地維持秩序。
憑借靈活的身軀,寧日楷好不容易才擠到櫃台前,緊張詢問現在情況如何。
櫃台工作人員不斷安撫眾人,說機組跟地勤正密切配合,小心處理,會讓乘客們安全著陸,讓大家別著急。
經過耐心勸解,大家終于願意轉移到會議廳去。
人群開始移動,王曉黎跟羅倫終于發現了寧日楷,「楷少,原來你在這兒。」
寧日楷微微點頭,仍是站在原地。
「剛跟航空公司高層聯系過,據說飛機很快要進行迫降,我們一起過去會議廳看進展如何吧。」法務精英羅倫說道。
「你們去吧,我等子駿哥出來。」寧日楷一臉堅毅,說完就朝抵港層的出口走去。
王曉黎與羅倫望著那瘦削背影,還有那緊握著的雙拳,心中不免五味雜陳。
從听到機長廣播得知狀況到現在,飛機已在機場上空迂回盤旋了一個小時左右,李子駿狀似平靜地靠著椅背。
他相信機長會使飛機安全落地,所以偶爾劇烈的顛簸、商務艙里某些女乘客的哭泣聲、緊張的氛圍等等,並不對他造成太大影響。
李子駿唯一感到焦急的,是無法跟小魔頭取得聯系。
他最怕這個問題產生的結果,是讓敏感的寶貝胡思亂想,白白為其擔驚受怕。畢竟他的記憶剛剛恢復,那些沉重的過去,已需要很大的承受能力。山泥傾瀉事件剛結束,現在自己又攤上這麼個航班事故,唉……
雖然在某種程度來說,心愛的人肯為自己擔心,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但李子駿根本不希望寶貝背負多余的精神壓力。
于是,在機長第一次廣播後,他就取出小魔頭送給他的高級鋼筆,在記事本上開始記錄百感交集的話語。而其他乘客誤以為他在寫遺書之類的東西,不少人竟紛紛效法起來。
李子駿的確是除了寧望知外,最為了解寧日楷的人。
此時,寧日楷正倚著接機區的欄桿,認真盯著乘客抵港出口。他甚至故意忽略周圍電視屏幕的新聞直播畫面,自我催眠著很快可以見到子駿哥。
回想昨天,他還暗自希望兩人分開的時間可以長一些,現在的寧日楷懊悔至極,要是子駿哥萬一真的發生意外,自己該如何是好?
哥,我還有很多話沒對你說……
哥,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哥,我看了你寫的信,你要等我給你回信……
對了,毛筆信中,子駿哥寫著︰「哥會永遠伴著小魔頭,令你成為世間最幸福的人,讓你恣意飛揚、瀟灑人生。」
子駿哥是最守信的男子漢,他承諾的事情還未做完,所以,他必定會平安歸來……寧日楷手心緊扣欄桿,給自己打著強心針。
而自己當時閱完信件,居然想把這麼好的子駿哥拱手讓人……寧日楷你是哪兒抽筋了!他在心里狠狠埋怨自己。
此時此刻,寧日楷心中泛著濃濃的佔有欲,子駿哥就是他一個人的,誰也不能跟他爭。
廣播再次響起,機長鎮定地通知大家扣緊安全帶,飛機即將進行降落。
雖然乘客們一直期盼能盡早下地,但真正實施的時刻即將到來,大家都難免把心高高提起。機長與其它機組人員一再強調有信心將大家安全帶到地面,但機艙內的氣氛還是一下子凝固起來,就連一直沉穩應對的李子駿,也不免有絲緊張。
飛機俯沖的過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祈禱不要出任何意外。
電視台的直播仍在繼續,很多人都守著電視或者手機、電腦,目睹這驚心動魄的關鍵一幕。
而寧日楷卻仍不為所動地盯著出口,仿佛不這樣的話,他的子駿哥就會從他視線中溜走。口袋里的手機不知響了多少次,他也不去踫一下。
機長專心致志控制著飛機,以最適合的速度降落,雖然飛行經驗豐富,也有足夠的信心,但背負著如此多鮮活的生命,他一絲也不敢懈怠。
由于前後起落架都無法放下,只能靠機月復著陸。即使指定降落的區域已鋪滿防火泡沫,但龐大的機身,難免有個別部分直接觸踫到地面,摩擦出閃亮的火花。
飛機迫降時產生的各種機械聲音匯合在一起,如同生與死之間的層層聯系……
「楷少!」王曉黎喊了好幾聲,見寧日楷毫無反應,連忙拉拉他的手臂,「楷少,你剛才沒接電話。航空公司說了,乘客出口設在特別通道,不在這兒,我們趕緊過去吧。」
寧日楷愣了兩秒,才問︰「飛機安全降落了?」
王曉黎狐疑地望著不遠處的一個電視屏幕,再幫他確定︰「李先生所在的飛機已經安全降落了,無人員受傷。」
寧日楷臉上的表情異常精彩,問清楚特別通道所在地點後,他拔腿就跑,這速度可謂破了自身的運動記錄。
踩著高跟鞋的王曉黎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她現在擔心的是媒體方面的問題,不過她早已通知了集團安保部門調派人手,現在應該在那里候命了。
特別通道處並不混亂,外場的記者已被機場方面安排隔開得頗遠距離,乘客家屬們則分列兩旁翹首等待。
寧日楷不管三七二十一,徑自排到隊列的最前方,什麼禮儀統統都拋到一邊去。其他人也沒指責他插隊,畢竟已得知機上所有人都安全無恙,這些小事可以忽略不計。
在經過忐忑的一個多小時盤旋時間、又進入緊張的迫降過程,當機身停穩後,乘客們終于真實地踏足這片熟悉土地,不少人都紛紛喜極而泣,也不忘給機組成員表示衷心謝意。
停機坪旁邊的電視記者一眼認出李子駿,急忙招呼攝影師跑了上去。
李子駿對著攝影機,淡淡道︰「不好意思,現在不方便接受采訪。」平靜話語中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由于直播時間寶貴,那記者也只好作罷,轉去尋覓其他人選。
李子駿遠遠地跟機長頷首致謝,便提著簡便行李,匆匆走向出口。直覺告訴他,他的摯愛就在那里。
果不其然,那個自己日思夜想的可愛身影,就在人群前方。
「子駿哥!」
「小魔頭!」
飽含各種情緒的呼喚聲幾乎同時響起。
緊接著,兩人就緊緊相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