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少時便離開京城,刑瑤一路陪同著車隊走到了宮門口。他下了馬,對著身後的管家吩咐道,「你帶著小朗先回伯府,等我面聖後自己回府即可。」
老管家點頭應下。
「林公子對待弟弟還真是貼心。」刑瑤在一旁靜靜觀望,等他安排妥後,笑意盈盈開口。
林明微怔了一下,陛下宣他進宮又沒宣弟弟,只不過囑咐了一句,這難道不是最基本的常識麼?
他總覺得這個姑娘有些沒話找話,獻殷勤的意味,同柳州那些個天天上門煩著他的人一個樣。頓時心下便沒了什麼好感,自己大步上前先走了進去,淡淡朝後邊道,「咱們進去吧。」
刑瑤被他這淡漠的反應弄的有些微微尷尬,她攥了攥手上的帕子,他方才看凡卿的目光分明不是這樣的!
御書房。
「臣林明拜見陛下。」
啟德帝望著這玉樹臨風,年輕有為的青年,贊嘆的點了點頭,「起來吧,一路從柳州趕到京城,累壞了吧。」
林明俯首作揖,「臣感念皇恩,不敢怠慢。」
「這麼年輕便能從旁協助,將柳州管理的井井有條,前途無量啊。」啟德帝笑笑,「朕命你去做戶部侍郎,你可願?」
「林明喜不自勝。」
啟德帝滿意的點了點頭,陸知禮年紀輕輕便任了戶部尚書,他的人品自然是沒的說。可是他畢竟是皇族的血脈,陸錚雖一向不理朝事,可人心都是會變的。
左右此次召林明回京都會賜予他官職,倒不如安排他去陸知禮手下,有了自己的眼線,總歸是能多安心一些。
刑瑤沒等父親一起回府,而是在殿外一直等著里面的林明。若說陸知禮是她十多年來春心剛剛萌動的白月光,那麼林明就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的暖驕陽。
陸知禮的眼楮從來都在凡卿身上,旁的女子看都不看一眼。林明風華正茂,尚未娶親,此番又是剛回京城,有了一個裴嬌做例子,她怎麼能不為自己的下半生找好退路。
她是相府之女,嫁給一個伯爵之子也算是門當戶對。若現在不下手,指不定日後父親又為了朝中的關系將自己的婚約用于權謀,讓自己嫁給一個像二皇子那樣品行敗壞的渣男。
那個時候可就什麼都晚了!
所以當林明從屋內出來時,她抬首淺笑,迎了上去,「林公子初次回京,定是對這京城不大熟悉,刑瑤正好沒事,就讓我為公子引路吧。」
話說的這麼明顯,分明就是在這耗著時間堵著自己。林明已經幾乎可以斷定她對自己懷揣著怎樣的一番心思。
如此輕浮不堪,一點都不如方才長街上遇見的那素衣長發,氣質出塵,宛若空谷幽蘭般的姑娘。
對,那個姑娘這刑瑤會不會認識呢?
林明點頭應下,「如此,多謝邢姑娘了。」
二人順著御花園一路朝東前行,林明在路上有意無意提前,「方才在街上我記得有個姑娘沖著你嘲諷了一聲,你可認識她?」
刑瑤身體一滯,面色有些僵硬。不是吧,她才剛剛選好的目標,竟然又看上了凡卿?
她盡量控制主自己那氣得牙根癢癢的聲音,「那是寧國侯府的長樂郡主。」她頓了頓,抬起頭望著他,面色有些莫測,「也是你頂頭上司的未婚妻。」
「她有婚約了?」林明垂著頭喃喃道。
他越失落刑瑤便越得意,從前凡卿沒有婚約,見一個迷一個,如今她在怎麼傾城絕色,也總不能給陸世子待綠帽子吧!
凡卿這廂走在街上,不住的打噴嚏。她揉了揉鼻尖,天氣是愈發涼了,想來過幾天便要下雪了,便埋頭加緊了步伐。
這一走便直直撞到了前邊迎面而來的人,硬邦邦的胸膛撞的她嬌小的身形一個趔趄,差點便摔在了地上。
她吃痛的捂著鼻子,抬頭便欲開罵,卻發現來人是……
「哥哥,你走路怎麼不看著點我!」凡卿一臉的埋怨,「痛死了!」
凡子瀾有些苦笑不得,這悶頭悶腦又披著這一頭長發,讓他如何想也想不出是他那個出門梳妝便要一個時辰以上的小妹啊。
「你們兄妹倆好像見面就會出點小事情。」陸疏同凡子瀾一同上街,自然也瞧見了這一出,笑著打趣道。
凡卿這才注意到陸疏也在,她頓時像是看見了能給他做主的人,委屈巴巴道,「殿下你評評理,是不是大哥眼楮不好使!」
陸疏連連笑著點頭,「子瀾,你快去附近的醫館買些消腫的藥膏,把咱們小卿卿撞了還想逃責任,怕是不行呢。」
「說起來,殿下你怎麼和哥哥出宮了?」凡卿有些驚訝,這兩個人現在不應該在東宮听翰林院那幫老頭子碎碎念麼……
「先生提到了一本絕版的典籍,我們查了查,只有西街那家書店老板自己珍藏了一本,想著看能不能買過來。」凡子瀾笑著揉了揉凡卿的頭發,「你同殿下先去,我買完藥隨後就去。」
凡卿點了點頭,復又提醒他,「哥哥,我還要一包話梅,還有左數第四家點心鋪子里的棠梨酥。」
凡子瀾︰「……」
陸疏同凡卿一起走進書店時,正好看見里里邊同兵部尚書家的嫡女沈如月看書的吳南晴。
凡卿興奮的朝她揮了揮手,「南晴。」
這一喊,又扯動了撞的通紅的鼻子,陸疏有些無奈,側身看了看她的鼻尖,溫言道,「小卿卿,你可別再亂動了,一會傷到哪子瀾怕是要找我算賬。」
凡卿憨笑了兩聲,她忘記了自己鼻子有傷,也忘記了這是書店不能大聲喧嘩了。
兩人間最平常不過的談話在吳南晴的視角來看,卻像是情人間的纏綿的耳語,離得近極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書,模樣明顯沒有凡卿看上去激動,聲音有些平淡,「卿卿何時也願意看書了,我記得你在筆墨這方面是最倦怠的。」
陸錚皺眉,「南晴,你怎麼能這麼說卿卿?」
吳南晴見太子責備自己,頓時勾勾唇,笑出了聲,「殿下誤會我了,我同卿卿一向要好,這不是同她說幾句玩笑話,殿下怎麼也當真了。」
「我確實不愛看書,剛才在街上踫見了太子和哥哥,這才一起來的。」凡卿心思細膩,吳南晴這態度前後變化也多多少少讓她看出了些許端倪,她定是覺得自己同太子走的近了些有些惱了。
「你們聊。」凡卿有些尷尬的笑了笑,而後朝屋內走去,「沈姐姐,你手里拿的是什麼孤本,同我講講。」
沈如月也知趣的懂了凡卿的心思,連連擺手招呼她過來坐。
「等等。」陸疏喊住了她,指著沈如月所在的位置,「那開了窗,你今日又穿的少,披上我的袍子,若是吹風著涼了,子瀾定是要同我沒完的。」
凡卿悻悻接了過去,低著頭沒敢看吳南晴那種平靜的臉。
等著凡子瀾進屋後,凡卿便一溜小跑拽著他走出了書店,對上一臉錯愕的哥哥,她認真道,「南晴在里面,咱們還是不要當電燈泡為好。」
凡子瀾點了點頭,復又指了指還坐在里面的沈如月,「你確定不叫她出來?」
「這種事全靠自覺,她沒那個腦子我管她干嘛。」凡卿接過了他手中的話梅包,撿了一顆放在嘴里,聲音含糊道。
二人回到凡府時卻發現薛氏正在屋內舉著一張畫,仔細賞玩。
「母親,這是何物?」有婢女解開了凡卿身上的外袍,她徑直走向屋內,看見了那副畫後卻頓時羞紅了臉。
那是一張男子同女子的畫像。
芝蘭玉樹的男子坐在庭院中側首撫琴,一旁坐在地下墊子上的姑娘手里握著一包零食,笑盈盈的同他對視。
細看之下,兩人背後的景色蕭條似是冬日飄雪的模樣,且身上都穿著狐皮大衣,眉目傳情,說不出的唯美和諧。
撫琴的男子眉眼如畫,錦冠墨發,分明只有陸知禮才能襯得這幅妖孽的模樣。吃零嘴的更不必說,凡卿瞅了眼自己手中的話梅包……
「陸知禮一早便命人送來了這幅花卷。」薛氏笑了笑,「都說我這女婿書法,丹青都是一絕,母親沒忍住便打開瞧了瞧,畫的真是好看。」
「對了,這還有封信。」
凡子瀾笑了笑,母親一向不好信,但是事關小妹卻總是忍不住。
凡卿感受到了面上傳來陣陣的燙意,便是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此刻肯定是連耳根都在泛紅。「母親。」她拉長了尾音,一臉的羞澀,「你太欺負人了。」
「好了,你拿著畫跟信自己回屋看吧。」薛氏滿足了心中的好奇心後,命侍女將那些東西揣給她,「我約了官太太去逛街,我出門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後,凡卿打開那封信箋,透過上邊雋秀的字跡她仿佛可以看出陸知禮一筆一劃認真的模樣。
不過是說今日天氣寒冷,他命人找了自己給他買的那件墨狐皮,又因身在病中不能出門親自穿她看,便執筆繪了一副丹青,送給她看。
「真是個傻子。」凡卿兀自嘀咕道,「你不能見我,那我去見你不就是了。」
「綺羅,出去找一家店把這幅畫安個框,掛在我房里。」雖是心里一頓嫌棄,可凡卿還是歡歡喜喜的要將這幅畫掛起來。
凡卿睡了個下午覺,醒來後听下人通報,南晴已經在正廳等了自己好久了。她換了里衣又披上了自己那些白狐皮,由綺羅攙著走去了正廳。
「南晴。」凡卿笑著打招呼,而後吩咐手底下的人給她上茶,「你怎麼來了?」
吳南晴把玩著茶杯,幽幽道,「卿卿,從前你可從來不會這樣問我。」
「你呀,就是心思太多。」凡卿嗔了句,喝了口茶,「可是今天下午在書店生我氣了。」
「沒,咱們是自幼的姐妹,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吳南晴沖她笑了笑,「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要求你幫忙。」
「城郊有一處謝家村,用的是我吳家的地。眼下就要入冬了,父親有心歷練我,今年想要我去收租。」吳南晴起身走到凡卿面前,搖了搖她的胳膊,聲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好卿卿,你陪我一同去行不行,不然我真是不知道怎麼辦了。」
錢財這種事格外敏感,這件事又是吳家的家事,按照凡卿的性子是怎麼都不可能摻和其中的,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落得埋怨不說,賬目若理不清了才是最令人頭疼的。
可南晴說的又十分懇切,凡卿考慮了一會兒終是點點頭,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不過咱們說好了,我只負責幫你干別的活,收銀票的事還要你自己經手。」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咱們現在便去吧。」吳南晴輕快笑道,臉上露出了兩個深深梨渦。
凡卿瞅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陽眼看便要落山,收租的地方又在郊外的村子,她有些猶豫,「你確定?」
「好卿卿,這是父親第一次交給我辦事情,我真的很想把它做好。」
「走吧。」凡卿有些無奈,路過凡子瀾的書房時,她喊了一聲,「哥哥,你們今天不用等我吃飯,我陪南晴去郊外的謝家村收租。」
現在的南晴她總覺得怪怪的,說不上哪不好,但就是和從前她認識的那個一腔赤城,有什麼說什麼的小姐妹有些不一樣了。
雖是答應了陪她去收租,可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她不能在明面上跟她說,我有點不放心你。只能以這種看似無意的方式提醒大哥,她去了做什麼,在什麼地方。
暮色蒼茫,銀月高掛。
遠處盡是黝黑險峻的深山,時不時還能听得見幾聲慘絕的狼嚎聲。
凡卿指了指前邊那一排排破舊的,還亮著燈的草房,問道,「你事先派人通知了村民,咱們今天要來收租麼?」
吳南晴搖了搖頭。
她嘆了口氣,「那就麻煩了,這些人或許有人早做準備,或許有的人還沒湊齊銀子,今天怕是收不上太多。」
「沒事兒,咱們一家家的走下來便知道了。」吳南晴神色有些古怪,轉身吩咐她帶來的幾個護院,「你們在外面守著。」
凡卿負責詢問,吳南晴負責收賬,收了幾家的租金後,吳南晴突然捂著肚子,一臉慘白,「卿卿,我肚子好疼。」
「要緊麼?這深山野外的,我讓護院送你回去吧。」凡卿見她疼的身子都站不直,有些擔憂道。
「那剩下的租金就麻煩你了,我的卿卿,你最好了。」吳南晴低垂著頭,聲音里滿是感激。
凡卿蹙眉,這種燙手山芋她委實不想接,可是南晴又偏偏肚子痛,若是不回京城及時救治出了什麼大事她肯定會後悔死。
「嗯,交給我吧。」
吳南晴被她送出去後由護院攙扶著下山走了一段後,彎著的身子突然就直了起來,她甩開了護院攙扶著的手,回頭望了眼還在村里忙活的那道身影,眸子忽明忽滅,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們走後,凡卿立在原地,瞅了眼四下漆黑的路,輕輕拍了幾聲掌。
其實她就是試探一下,不知道大哥是否真的跟她心有靈犀。
隔了一會兒,一道暗影從一旁的樹下飛落下來,跪在地下,低沉帶著磁性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色里格外讓人心安,「郡主有何吩咐。」
「你竟然真的在?!」凡卿有些驚喜,問道。
「少爺說在書店的時候就感覺吳小姐有些不對勁,結果她傍晚又找郡主單獨出門。郡主臨走前那句話別有深意,少爺便讓屬下一直跟著保護郡主。」
「哥哥果然聰明。」有七喜在,凡卿頓時安心了許多,蹦蹦跳跳的朝下一戶人家跑去,「走,咱們去收租。」
翌日,吳南晴一大早便來寧國侯府敲門。
正好撞上了準備進宮的凡子瀾,他抬頭瞅了她一眼,眼神不似從前看小妹同輩般和善,打了個招呼便直接走了。
綺羅見是吳南晴,微微一福,請她到正廳說話。
「吳小姐,我們家小姐昨日收租到深夜才回來,把侯爺和夫人嚇壞了。」
一向嬌生慣養的小姐走了那麼長的路,眼楮都熬紅了,回來的時候趴在七喜的背上都累的睡著了。綺羅自然對她沒什麼好態度,「賬本還有銀票小姐都用蜜蠟封在了牛皮紙里,讓我交給你,她現下還在補覺。」
吳南晴面露自責之色,「若不是昨日我突然月復痛不止,也不會累得卿卿如此。替我告訴卿卿,等她醒了我再探望她。」
綺羅敷衍的點了點頭,並沒有派家僕送她出府,而是讓她自己跑進來就繼續自己走出去。
凡卿一直睡到了下午才堪堪睜開了眼楮,卻發現陸知禮竟然坐在她的床前,此刻正笑著望著她,嚇得她趕緊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你,你怎麼進來了?」凡卿驚呼一聲,「綺羅竟然能放你進來!」
陸知禮見她這副剛剛睡醒,迷迷糊糊的模樣只覺得讓他怎麼看都看不夠,他握著她的手,淺淺笑道,「自然是出賣了色相。」
「靠!」凡卿瞪了他一眼,憤憤的別過身,將頭埋在松軟的枕頭里。
久久沒得到回應,她听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被子里竟然溜進了一個人!
陸知禮側躺在她後邊,手臂輕輕抱著她將她攬在懷里,聲音帶著一絲委屈,「我在這等了卿卿一個時辰,你也不擔心我冷不冷。」
「冷了讓綺羅給你找衣服唄,反正就是一個媚眼的事兒。」凡卿的聲音有些悶悶的,賭氣道。
「好啦,卿卿怎麼連你自己的婢女的醋都吃。」陸知禮上邊的手輕輕撓了撓她細女敕的腰肢,惹得她一陣嬌呼,直喊癢癢,在他懷里動個不停。
「卿卿,別再動了。」陸知禮將她抱的更緊,聲音有些低啞。
凡卿听了他這有些飽含□□的聲音頓時有些慌亂,她能感受身後胸膛的心跳越發的急促,隔著衣料身體接觸的地方漸漸變得滾燙,他的鼻息也有些粗重。
她們現在躺在一個床上,陸知禮又是血氣方剛的男兒,她頓時乖巧的如同一只兔子,一動都不敢動。
過了許久,整個房間里還是都只能听見身後那一聲聲如同悶雷的心跳。
陸知禮?*鋁誦男鰨?羯?髁亮似鵠矗?耙?灰?偎?岫??揖馱謖饈刈拍恪!包br />
凡卿咂舌,這麼一個絕色美男子放在你的床長你能睡著麼?!他就是存心來添亂的!
「你身子還沒好,跑出來找我干嘛?」怎麼也睡不著了,凡卿索性翻了個身,同他面對面的躺在一起說話。
「昨日你走後,心中很想你,便提筆作了一副畫。」陸知禮修長的手指撫上了她的臉頰,「可你這個沒良心的,也不知道到回信,我就只好親自來找你了。」
凡卿「噗嗤」一笑,「我昨天被南晴找去收租,誰想到收到一半她肚子疼先走了,我收到半夜才回來。」
「好好的,她怎麼會找你收租?」陸知禮蹙眉,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簡單。
凡卿伸手把他皺起來的眉心一一按平,「安啦,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在你面前嘛。」
陸知禮把她的小手又放回了被窩里,「戶部新來個侍郎,昨兒遞了我張帖子要見我,再陪你待一會兒我便回府召見他。」
「你身子弱,就別來回折騰了。」凡卿想了想,「我派人去接他來這,然後你晚上吃完飯再回王府吧。」
「听卿卿的。」陸知禮溫柔淺笑,而後閉上眼楮,「那我再躺一會兒。」
林明得到了寧國侯的下人來通傳,說陸尚書要在那面見他。他在衣架前選了好久,終是挑撿了一件湖藍色長袍,又對著鏡子重新束了一遍發,這才出門坐上了轎子。
因為他要入戶部,自然對對他這位上司打探了一番。看來刑瑤並沒有誑他,長樂郡主那般天人之姿的女子,也只有才貌雙全,謙謙君子的陸大人才能配的上。
林明一只腳甫才踏進門,便瞧見了前方那一對天作之合的璧人。
陸知禮將隻果切皮,一塊塊好,按照卿卿曾想過的以後,貼心的伸手喂她,讓她只需要張嘴就好。
凡卿嚼著嚼著突然覺得前方似是有一道目光在盯著自己,她咽下了口中的果肉而後抬頭果然看見院中站了個人。
有些眼熟,她隱約記得這好像是那日在街上騎著馬的,叫什麼來著……
陸知禮似是她肚子里的蛔蟲般,朝院中的人擺擺手,朗聲道,「林明,進來吧。」
「下官拜見陸大人。」林明遲疑了片刻又朝凡卿行了個禮,「長樂郡主。」
「林公子好。」凡卿沒想到他竟這般有禮貌,有些意外,朝侯在外面的下人吩咐道,「你們幾個,還不給林公子斟茶。」
「這是我的未婚妻。」陸知禮將那裝滿了一個個隻果切塊的瓷碗放在了凡卿的桌旁,介紹道,「卿卿不是外人,你不必拘禮。」
林明笑著點點頭。
「林公子,你就這麼空手來的?」凡卿撿了塊果肉,邊吃邊問道。
印象中誰家的小姐貴女來看自己都是帶著禮物,客客氣氣的,而且那些官太太看娘親的時候也都沒空手過。
林明有些驚訝,眨了眨眼,似是沒懂她什麼意思。
一旁的陸知禮卻是垂眸淺笑,這小妮子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
凡卿認認真真的給他解釋了一遍,「你是我未婚夫的下屬,按理來說剛剛上任不應該拎著大包小裹來拜見,以求日後官路順暢,他別再給你穿小鞋什麼的。」
林明終是听明白了凡卿的意思,白淨的面龐染上了一抹淺淺的赧色,支支吾吾道,「我,對不起陸大人,我沒想那麼多,我……」
「我這個未婚妻沒事兒就愛開玩笑,你別當真。」陸知禮終是被凡卿逗笑破功了,「只有清正才可為官,或許朝中有很多官員推行受賄之風,可是咱們戶部沒有那些曲曲彎彎。」
「是,大人,林明定會恪守己責。」林明擦了擦頭上的汗,郡主三言兩語下來他便覺得有些招架不住,還是陸大人道行高。
三人正說著話,下人便來通報,「國公府的吳小姐求見。」
「可是賬目出了什麼問題?」凡卿兀自嘀咕道,「去請她進來。」
吳南晴步伐凌亂,走進屋輕拍了拍胸脯喘著氣,見著凡卿在屋才稍稍安定。她瞥見陸知禮還有一個在京中沒見過的貴公子都在,微微朝他們行了個禮,這才火急火燎朝凡卿道,「卿卿,昨天的賬出岔子了!」
陸知禮從吳南晴走進來時就一直觀察著她的面色,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沒放過,他注意到她說話時的目光有些閃爍。
他按捺住了心中的猜測,繼續撥弄著桌上的茶杯,听她繼續說下去。
「怎麼會出岔子?」凡卿有些納悶,卻依舊條理清晰道,「昨日的租金沒收全,其中有些人跟我說再寬限幾天,而且那些未繳租的人家我都一一給你記了下來,按理說出現問題的可能性極小。」
吳南晴被她這話堵的一滯,卻幾乎是轉瞬間便反應了過來,「對啊,卿卿你辦事我肯定是放心的,只是銀子和賬目對不上,少了五千兩。」
她想了想,「我爹問我的時候我被問懵了,一時著急說了我昨夜先回的府,都是卿卿你在幫忙。要不這樣吧,卿卿,我拿我的零錢把那五千兩銀子堵上,不然我爹那個脾氣肯定會誤會你。」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凡卿就是神經再粗也隱隱感覺到了吳南晴好像一直想在她身上潑髒水的意味。
這麼大個事,國公府的人肯定都知道了,便是隨便一個不起眼的小廝往出去一傳,那麼她私吞租金的名聲就會被傳出去。
她好心好意的幫她這個忙,憑什麼要承受這樣的爛名聲?
陸知禮還沒開口,一旁的林明卻是察覺到不對,提出了疑惑,「這位姑娘,若你親自堵上了那五千兩銀子不就正好坐實了郡主私吞銀子的罪名了麼?」
「郡主肯幫你這個常人都不願意的忙,你們的關系定是好的沒話說,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吳南晴似是極其懊悔,「對不起,卿卿。我只是太著急了,才說錯了話,你別怪我。」
「這件事發生在土地糾紛上,按理說歸戶部管。」陸知禮指著林明,「我近來身體不太好,你初來戶部,正好可以從這件事上練練手。」
「下官義不容辭。」林明起身作揖。其實不用陸大人說,他也會親自去查,不提長樂郡主家大業大,不在意這點小錢,就從他方才同她的談話中,他也能看得出她的脾性。
能傻乎乎的直白的問他為什麼不送禮的人,怎麼可能會有心機去私吞那點小財。倒是面前的這位姑娘,分明是賊喊捉賊。
「多謝這位大人了。」吳南晴一直望著凡卿,見她沒什麼反應,怔了一會兒方才回神,「還請隨我回國公府一趟。」
她二人走後,凡卿瞅了眼碗中的隻果塊已經變成了茶色,頓時沒了胃口,「這件事,你怎麼看?」
陸知禮又拿起一個隻果削了起來,聲音清澈,「我看呀,要再給卿卿削一個隻果,方才的那些不好吃了。」
凡卿瞪了他一眼,「正緊點,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放下手中已經削好了皮的隻果,用小刀依次切塊,最後裝在了瓷碗里,遞到她面前。見凡卿仍是皺著眉毛,神色不太好看,安心說道,「卿卿,從前我未能與你訂婚,很多事即使想保護你也顯得力不從心。」
陸知禮撿起了一塊隻果遞到她嘴前,逐字逐句道,「可如今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從前現在起就只管一直無憂無慮的吃吃喝喝就好,剩下的交給我吧。」
凡卿張嘴咬下了那塊隻果,唇瓣順帶著也觸踫到了他指尖的那一塊皮膚,頓時覺得舌尖有些酥酥麻麻的,瞬間低下了頭,嚼著嘴里的果肉。
半晌,她抬起頭,慎重道,「你之前不跟我把話說明白,是因為你同我想的一樣,不忍說出來惹我傷心對麼?」
陸知禮望向她的眸光滿是心疼,他從第一天認識卿卿的時候就覺得她整個人太過玲瓏剔透,有的時候什麼都知道反而對一個人不好,沒人能看透,了解了那麼多黑暗一點都不受影響的。
他擔心她過的不快樂。
這些黑暗其實可以通通都交給他來守護,他的小卿卿只要一直開心的笑下去他就很滿足了。
「什麼都瞞不過你。」陸知禮沉默了半晌,終是淺淺笑了出來。
「我知道以前的南晴是什麼樣,所以哪怕只要她有一點點變化我都能感覺到。」凡卿的聲音有些沉悶,「她分明知道我對太子沒有心思的,為什麼還要鑽這個牛角尖?」
陸知禮冷笑了一聲,似是有些不屑,「被嫉妒蒙蔽了心智,這樣的女人,陸疏又怎麼會喜歡。」
凡卿撓了撓頭,有些煩躁,「看看林明那邊怎麼樣吧。」
吳國公府。
林明去的路上心中便已經有了計較,所以他象征性的跟著吳南晴去對了對賬,便獨自一人去了她所說的謝家村。
做假賬誰家的賬房不會,況且銀子都在她手上,她想說丟了多少就能說丟了多少。唯有親自去那些個村戶去問,才能查出來到底怎麼回事。
「大人,您真的要去那村子一個個挨家挨戶的查問麼?」跟著林明的下屬有些猶豫問道,這可不是一個小工程啊。
不說那村子離京城這麼遠,就是那一百多戶人家,光是敲門就快要把手指敲斷了,也不知道自家大人為什麼這麼執著,按理說他是伯爺家的公子,如今陛下給了官職就隨便做做樣子也會有一大群人過來巴結,討好的啊!
林明想起了那日他甫從柳州回京,那一抹風華絕代的背影,腳下的步子愈發的快了起來。既然她已經有了婚約,有了能攜手一生的人,那麼他只要默默的守著她就好。
長樂郡主那樣的人絕對值得。
林明就帶了一個屬下,踏著夕色大步朝城外走去。
戌時,陸知禮在凡府用過了晚膳後正準備坐轎攆回去,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這大晚上的誰會來?」凡修拿竹簽剔了剔牙,感嘆道。
凡卿同陸知禮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想法頓時不謀而合。這個林明實在是太有效率了。
門童打開了門後,林明走了進來。凡修琢磨了一會兒,「你是林家大郎吧?」
林明笑著拱手作揖,「凡伯伯好,總是听家父提起你的威名。」
凡修「嘁」了一句,「我听陛下說你方從柳州回來,這前後不過一日光景,上哪來的總听說,況且我哪來的威名,充其量不過就是牌打的好,骰子玩的溜一些。」
薛氏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碗里的肉還沒吃完呢,你去上那邊繼續吃去。」
對此場景,凡卿兄妹二人沒什麼反應,表示習以為常。陸知禮微勾的唇角也顯然有些見怪不怪,快要達到不為所動的境界了。
只有可憐的林大公子,第一次來侯府被凡卿那一句直白的話問的有些尷尬。第二次來的時候,又被同凡卿一個脾性的侯爺噎是說話也不是,站在那也不是……
凡家人為什麼都這麼稀奇古怪,卻還都有點可愛。
陸知禮清了清嗓子,出來打個圓場,「林公子深夜前來,可是白日的事情有些眉目?」
見終于有人肯替他解圍,林明松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從國公府出來便直接去了謝家村,一一同那些村民對了賬目,還讓那些人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銀子確實是郡主先前給吳小姐的那些,而且郡主是拿蜜蠟封過的,打開那牛皮紙的人只有她自己。」林明頓了頓,有些凝重,「所以,剩下的事兒都在郡主一念之間。」
薛氏有些疑惑,「卿卿,這林公子同你們倆在打什麼啞謎。」她瞅了瞅毫無反應的凡子瀾,「子瀾,你好像也知道吧。」
凡卿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此刻得到了這個結果也毫不意外,她朝薛氏解釋道,「母親,南晴給我設了一套,想要污蔑我的名聲。」
「就你那個一直玩的挺好的小姐妹,吳國公家的那個小姑娘?」薛氏顯然不能理解,看著不錯的小姑娘,怎麼算計起來自己的好朋友了。
一旁被攆走的凡修又溜了回來,拽走了薛氏,「孩子間的事兒就讓她們自己去處理,閨女長大了,有了能辨別是非的能力,咱們就別插手了。」
「你拽我干什麼,我听听都不行。」薛氏甩開了他的手,女人的好奇心跟年紀從來都沒有關系。
「待會閨女商量完就告訴你了,你慌什麼。」凡修今兒是鐵了心同自己夫人杠上了,小輩們都在場,這麼大個侯爺呢,一點牌面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