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人群陸陸續續散去,外面的車輛也在一輛一輛減少。陸靈倚著沙發,看著門口的那個女人跟人一一道別,感謝他們的到來,好像她是這屋子的女主人,而靠在沙發上的自己只是個客人。陸靈抿了口紅酒,覺得這景象很似一部喜劇。她微微張著唇,別開目光,看向另外一邊。尼克在和史蒂夫閑聊。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看向她,不過嘴唇依舊一張一合。陸靈無法听清他在跟史蒂夫說什麼,她也沒有興趣知道,她沖他點了下頭,再次轉開目光。落地窗前,派特手里拿著迷你龍蝦三明治在跟子翔和萊昂談論著什麼。噢,他居然真的去拿了迷你龍蝦三明治。她想。
其實今天來了不少球員,這多少有些出乎陸靈的預料。不過,最讓她驚訝的,莫過于內特也來了。只是,美國人在墓地儀式結束之後就離開了,他說他還有事,他還說他來純粹因為他們的私人關系,並不因為他曾經是她的老板。這她當然清楚。
陸靈不再去關注周圍的狀況。她垂眼盯著自己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的液體晃蕩著波紋,她漸漸感到了一絲平和。她又抿了口酒,嘴里澀澀的,但她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可以笑出來了。她抬起頭,看到了媽媽半側著身在補妝,準確地說是在涂口紅。她盯著那個畫面一動不動。
劉莉莉在某個剎那意識到有人在觀察自己。她用余光瞥到是自己的女兒。她頓覺尷尬,但只有幾秒,她收起口紅,跟身邊的男人說了句話,再然後,她坦然轉過身,朝女兒走了過去。
陸靈才感受到的平和已經完全消失。她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倚著沙發,退無可退。她一手撐著沙發,一手抬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紅酒。故作鎮定大概就是這樣,她想著。
「克里斯汀……」
陸靈低著頭,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說話。」
她的聲音那麼溫柔,那麼溫柔,如昨天奪冠游/行時的細雨,如哈靈頓訓練基地的草地,如初夏西倫敦傍晚八點鐘的陽光,如咬上一口融化在嘴里的巧克力曲奇,如那一牆的常春藤……
「……我可能也應該走了。」
陸靈盯著玻璃杯中最後遺留的一點紅酒,思索著要不要把它喝掉。
「去度假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麼,回頭見。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
之後,是腳步聲。她穿著高跟鞋,但踩在地毯上,並沒什麼響聲。
陸靈再抬頭時只看到了媽媽的背影。
再見,媽媽。她抬起手臂,喝完了玻璃杯中的最後一滴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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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多大度的人,他也沒什麼興趣在任何時候都要讓自己看起來很體面,盡管,盡管實際上在很多時候他都像個紳士,並且看上去很體面。
當你不標榜那些的時候,反倒降低了人們對你的預期,于是,事情自然而然會變得簡單許多。比如賽後發布會上,你原本不該說一些話,但還是可以說出來。而你心里,最多也就嘶吼出一句,去他媽的。
但是,但是,尼古拉斯是真的不喜歡現在這個場景。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她,和她的前情人。
派崔克遲遲不走,讓西班牙人感到煩躁。
尼古拉斯給自己倒了杯酒,等待著,傾听著,反正,他們看上去完全不在乎被他听到。
「緹娜,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讓我想想,你上次準備送我一艘船,這回要送私人飛機了?可是,你自己都沒有私人飛機……」
「你這麼說話,我不知道該放心還是擔心,我一會兒就要去機場了。」
「好了好了,你給我帶了點東西,是什麼?」
「你等一下,我很快回來。」
尼古拉斯想,終于,終于,要走了嗎?噢不,還會回來。他長長地pfffff了一聲,完全不介意被听到。
果然,那兩人都望向他。
尼古拉斯放下杯子,舉了舉手,很無辜地說,「漫長的一天。」
派崔克竟然微微笑了笑。他又跟她說了一遍,「等我一下。」她答應。
派崔克便暫時離開了。尼古拉斯听到了關門聲。
陸靈走向尼古拉斯。
「某人在嫉妒。」她調侃著。
「某人並不否認。」待她走到他身邊,他把她拉到了懷中,柔聲問道,「後悔嗎?沒跟你媽媽道別?」
「Nope.」她用下巴敲著他的肩頭。
「戳出一個洞了。」他夸張地說。
她咯咯笑出聲,繼續,「你最近沒健身吧……」
「我可能喜歡新的冒險,但我的生活規律很少改變,一周至少三次gym從我十五歲以後就沒有變過,跟性一樣重要。當然,除了養傷的時候。」
「很高興知道。」她又戳了兩下,停了下來,問了個詭異的問題,「你注意到我媽媽涂的口紅顏色嗎?」
「真的嗎?你問我這種問題。」尼古拉斯想了想,實在想不起來,「紅色?」
「這個世界上有一百萬種紅色。」
「所以,她用了什麼哪一種?」
「像三文魚的顏色。」
「很具體。為什麼問這個?」
陸靈松開了原本摟著男人的腰的手臂,自嘲地咧了咧嘴角,「我也不知道。可能因為我也喜歡那個顏色。」
「說到紅色,不如我們晚些時候去看看斯嘉麗,噢,還有你的盧卡。」
「正合我意。」她笑著說。
尼古拉斯便知道,這原本就是她的計劃。他想到什麼,撥了撥她的頭發,道︰「對了,昨天你說……」
「抱歉……」派崔克的聲音驀地響起。
尼古拉斯皺了皺眉,他記得派崔克走的時候是帶上了門的。
「一會兒再問我。」陸靈說,然後她快步走了過去。
派崔克懷里抱著一只斗牛犬。
是那只斗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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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聖誕節,下著雪。她把佐伊遞到他的懷里,告訴他這是他的聖誕禮物。
有史以來,最好的禮物。那時候,派崔克想。
後來,佐伊陪伴著他度過了很多很多不想醒來的早晨和難以入睡的夜晚。
巴塞羅那清冷的晨光、冰涼的月色和寂寞的海風在他內心深處從來都沒有變過,而那明明是個很溫暖的城市。
現在,他又把佐伊交到了她的懷里。
「緹娜,幫我照顧好她,等你不再需要她了,一定要把她還給我。」派崔克低聲說道。他看著佐伊,覺得胸口有點疼。該死,他想,不要像個小男孩兒一樣,他跟自己說。「我是說,佐伊挺喜歡巴塞羅那的,她可能需要適應一下倫敦總是下雨的天氣。」
「沒問題,你不可以後悔啊,佐伊得跟著我待一陣子了。還有,我可能會去度假,你覺得我不在倫敦的時候,安娜可以照顧她嗎?」她抱著佐伊,逗著佐伊,發絲垂著,鼻尖就快抵到佐伊的耳朵。
派崔克看著她和她,很想伸手把她的發絲撥到耳後,可是他的手臂不能動彈。他點點頭,「你自己打電話問安娜吧,如果她也去度假,就讓我爸媽照顧,我知道他們這個夏天哪兒也不去。」他說完,西班牙人也已經走了過來。
尼古拉斯踫了踫佐伊,佐伊一向生人勿近,立刻叫了起來。
「佐伊,佐伊,沒事的,這是尼克,他也是個很好的人呢。」她安撫著她。
派崔克知道自己差不多該走了。
「緹娜,我得走了。」
陸靈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楮正看著她,蔚藍蔚藍的,像門外的天空。
「你會去馬德里嗎?」派崔克漫不經心地問。隨後,她看到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猶豫。「歐冠決賽。」他補充道。
歐冠決賽將會在馬德里競技的主場,馬德里的萬達大都會球場舉行。
「我知道。」陸靈放下佐伊。
佐伊繞著尼古拉斯叫個不停。尼古拉斯蹲下想要模她,她連忙跑開了,不過馬上又蹦跳著折了回來,繼續叫,不屈不撓的。
場面有些好笑。
尼古拉斯翻了翻白眼,「她不喜歡我。我很確定。」但他也不屈不撓地繼續嘗試接近佐伊。
「派特,我會去馬德里的。」陸靈肯定地說。
派崔克听到笑了起來,他沒有掩飾什麼,聲音透著興奮,「太好了。那麼,到時候見。祝我好運?」
「祝你好運。」陸靈說道,她踟躕了半秒,抱住了他。
派崔克愣了一下,抬起手臂,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她薄薄的,他覺得好像怎麼樣都會傷到她,他于是停止了動作,「謝謝,緹娜。期待見到你。」他說完,放開了她,又跟佐伊說道,「嘿,benice,我的姑娘。」
佐伊看了看派崔克,暫停了叫聲。她似乎有些困惑,依舊不敢靠近尼古拉斯。
「她會習慣的。」陸靈跟派崔克說,「別擔心,好嗎?」
「我會習慣的。」尼古拉斯站起身來,無奈地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