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舊在下。
倫敦的白色聖誕節(WhiteChristmas)從來都很難等到,濕潤聖誕節(WetChristmas)倒是總是光顧。
陸靈在門口摁了密碼開了大門,里邊的人可能已經知道她到了。她走到門口,幾度猶豫,當她終于準備摁下門鈴時,門突然開了,是安娜。
「聖誕快樂!」陸靈說。
安娜抱住她,「我親愛的緹娜,聖誕快樂!」
陸靈伏在安娜肩頭看了看屋里,只看到一個聖誕老人站在窗邊面對著游泳池。
杰克今年居然扮成聖誕老人了嗎?可是安娜和派特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呀。陸靈想。
「安娜……」陸靈從安娜懷里出來,「我只是過來打個招呼,派特呢?」
安娜的表情有點怪異,她看著她,使勁嗅了嗅,「你身上有古龍水的味道……」
陸靈聞了聞自己的肩頭,倒沒聞出來,她莞爾一笑,「是尼克。」
安娜听罷一臉驚訝,但她臉上的表情除了驚訝,仍然有些怪異。
而那個聖誕老人突然回過頭。
那不是杰克,那是派崔克。
他穿著聖誕老人的衣服,貼著白胡子。看上去很滑稽,但那就是派特啊。
輪到陸靈嚇一跳。
「緹娜,我在這兒。」聖誕老人笑著道。
安娜退了兩步,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靈望著聖誕老人。
有多久沒見了呢?
聖誕老人朝她走了過來。
他的打扮很滑稽,尤其是他的鞋子,那讓他的步伐更加滑稽。
少年時代,杰克總是扮成聖誕老人的模樣。那讓陸靈、派崔克和安娜覺得溫暖。即使他們那個年紀,早已明白,聖誕老人只是個童話。
可是,杰克會從他的口袋里掏出禮物給他們。只要有聖誕禮物,誰管聖誕老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陸靈撥了撥略濕的頭發,笑了起來,「派特,你現在的模樣很好笑。」
聖誕老人HOHOHO了幾聲,「緹娜,你真是個壞姑娘,你今年沒有聖誕禮物了。」
陸靈歪了歪腦袋,「我才不在乎。」
安娜關上了門,屋里很暖和。還有聖誕音樂在播放著。是那首美妙的聖誕節。
聖誕老人已經走到了陸靈面前。
真的是派特嗎?真的是派特。
「嘿。」
「嘿。」
短暫的停頓後,聖誕老人沖陸靈張開了懷抱。
陸靈走過去抱了抱他。
「聖誕快樂,派特。」
「聖誕快樂,緹娜。」
之後,誰也沒有做聲,誰也沒有動。
過了片刻。
「派特,我只是過來打個招呼。」陸靈在派崔克懷里說。
聖誕老人模了模她的後腦勺,「我知道。」
陸靈揪了揪他的假白胡子,「這是你第一次扮成聖誕老人。你這樣真的很好笑。」
「我知道。」聖誕老人說,「希望你不會介意,你的聖誕禮物我放在你家里了。」
「噢……」陸靈抬頭看派崔克,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臉被假的白胡子和白眉毛掩蓋著。只有那雙藍色的眼楮,一如既往的澄澈。
「我很喜歡你的聖誕禮物。」聖誕老人模了模她有點濕的頭發,她的發絲那麼柔軟,滑過他的手指,好像怎麼抓也抓不到,他又HOHOHO了兩聲,爾後叫她,「緹娜……」
「什麼?」
「聖誕快樂!」他又說了一遍。
「聖誕快樂!對了……佐伊怎麼樣?」
「在梅西家。」
「梅西的大狗不會欺負佐伊嗎?」
「放心,佐伊不欺凌他就不錯了。」聖誕老人緩緩放開了懷里的姑娘,「我知道他在等你。但是……這里有幾個人想見你。」
陸靈從派崔克的懷抱里出來,是詢問的目光,但派崔克沒說話。她又扭頭看了看安娜,安娜也沒說話。
陸靈走了幾步,往客廳看去。
客廳里坐了五個人,除了杰克和露西,還有三個人。
陸靈往後退了幾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聖誕老人扶了扶她。
陸允桂、劉莉莉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以及一個灰白頭發的男人——是那個美國人。按道理,陸靈應該稱他為繼父。
她再次望向派崔克,一臉的不解。
劉莉莉先走了過來,「克里斯汀,親愛的,我和阿萊克斯還有羅柏在你家門口等你,你一直沒有回來,所以安柏夫婦邀請我們過來。」
陸靈卻不理睬母親,而是扭頭問聖誕老人,「派特,你為什麼不打電話跟我說一聲,至少應該發條信息。」
「是我說不要打擾你工作的。」劉莉莉答道。
陸靈越過母親的身影去看父親,陸允桂低著頭,她看不清父親的表情。
屋里滿滿的聖誕氣氛,還有那首美妙的聖誕節,但這個場景,陸靈覺得,如此荒誕。
尷尬與緊張持續著。
杰克突然問道︰「緹娜,你吃飯了嗎?我們正準備吃甜點……」
「對,甜點……」露西接道。
陸靈艱難地扯出了一點笑容︰「謝謝,杰克,謝謝,露西。我想,我們還是不打攪了。」她之後的話是跟另外三個人說的︰「我們去我家吧。」
陸允桂、劉莉莉和羅柏走出了安柏家,陸靈望著這三個人的背影,腦子里一片空白。
聖誕老人站在她的身後,「緹娜,如果有什麼事,告訴我。」
陸靈點了下頭,她再次揪了一下他的白胡子,「謝謝。派特……你會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你知道嗎?」
聖誕老人揚了揚眉,「當然。」
****
門關上了。
杰克和露西從客廳走到了這邊。安娜也看著派崔克。
聖誕老人垂著眼,他一抬頭,他們都望著他。
他笑著道︰「怎麼了?你們不是一直說嗎?為什麼我現在做到了你們又一副我做了蠢事的模樣?」
杰克說︰「兒子,你應該追出去。」
「告訴緹娜,你願意為了她明天就掛靴。」露西接道。
聖誕老人翻了翻白眼,「我愛足球,我舍棄不了。即使我能舍棄,緹娜怎麼會愛一個為了她放棄所有天賦和整個職業生涯的男人?」
「如果你告訴她你還愛她,也許她會為了你放棄……」
聖誕老人道︰「那是克里斯汀-陸!如果我還有一點了解她,我怎麼會讓她放棄做克里斯汀-陸?」他說完,問安娜︰「爸爸媽媽最近又看了什麼肥皂劇?」
安娜看著弟弟,她不知道怎麼會那麼難過。
「派特……你跟緹娜多久沒見了?」安娜輕聲問道。
多久了呢?半年多了吧。從認識她開始,就沒有這麼久過。
派崔克揮了揮手,往樓上走,「我去換套衣服再下來吃甜點。」
「我最近看了艾梅伯的電影。」露西-安柏自己說道。
派崔克扭頭笑了笑,「別告訴我是吸血鬼的那部。」
「派特,我在想,如果艾梅伯嫁給你,她的名字不是要改成Amber-Amber嗎?」
【「我不知道該挖苦你覺得我會結婚好呢還是該挖苦你覺得我會從夫姓好,我真的不知道。」】
那是在蘇格蘭,那個時候,她躺在床上悠閑地說。
派崔克從樓梯上下了兩步,「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說這個笑話,我他媽的已經厭倦了。」
每個人都能听出,他的語氣變了。
安娜連忙說︰「去換衣服吧,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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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莉莉觀察著尼古拉斯的時候,尼古拉斯也觀察著傳說中的克里斯汀的母親。
克里斯汀跟她很像,又很不像。模樣與身材,相似;但是氣質完全不一樣。克里斯汀的母親很柔和,沒有進攻性。如果說兩人都是貓科動物,克里斯汀更像美洲豹,而她的母親更像家貓。
劉莉莉微微笑著,她已經過了五十歲,臉上有細小的皺紋,但歲月還沒有完全帶走她的美麗,更沒有帶走她的優雅。她的坐姿是典型的英式淑女模樣。
尼古拉斯有點困惑,或者說好奇,克里斯汀的父親年輕時代會是什麼樣子才會讓這樣的女人愛上他,嫁給他呢?很顯然,現在這個佝僂著背的男人肯定跟那個男人不是一個人。
「喝什麼?」陸靈問。
「黑咖啡。」
「我跟莉莉一樣。」
「茶。」陸允桂看向女兒。
陸靈看著父親點了下頭,往廚房走去。
尼古拉斯沒有動,他正準備陪克里斯汀的三位父母聊幾句……
「尼克,你可以過來一下嗎?」陸靈喊道。
尼古拉斯跟客廳的三人欠了欠身,去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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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靈把茶包放進杯中。又把咖啡豆倒進咖啡壺里。她的動作很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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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有課聖誕樹,不是她今天早晨離開的那棵。是一顆真正的聖誕樹,掛滿了聖誕彩燈,裝飾得有點亂,但很用心。
是派特換掉的。
他們去年因為一棵聖誕樹,或許不能說因為一棵聖誕樹……總之,去年,由聖誕樹開始,她和派特的關系開始出現各種問題。
樹下放著一瓶紅酒和一張卡片。上面寫著「聖誕快樂、新年快樂,緹娜」。
那是派特送的聖誕禮物。
那瓶紅酒現在就在她手邊的長桌上。
尼克拿起了那瓶紅酒。他看著紅酒標簽,微微笑著道︰「這瓶紅酒不好找,想必他找了很久。我以為只有我和何塞這些老男人才喜歡紅酒,他也喜歡嗎?」
陸靈被尼古拉斯逗笑,她瞟了他一眼,「派特一般。何塞五十五了……難道我記錯了,你不是三十七,是五十七?」
「跟派崔克比的話,我足夠老了。不過送紅酒?你們的確做回朋友了。」
「那不是很好嗎?」
水沸騰了。
陸靈把水倒入杯中,又去冰箱里拿女乃。她回了下頭,尼克接到了一個電話。
尼古拉斯沖陸靈做了個稍等的姿勢。陸靈示意不要緊。
他說的是西班牙語,跟兩三年前不一樣的是,她都能听懂。她沒有細听,但進入耳朵里的那些話足以讓她判斷打來的是尼克的家人。
他很快掛了電話,朝她走了過來。
尼古拉斯又看了看客廳的三人,他們就那麼坐著,也不交談。古怪極了。
陸靈倒好咖啡,也看了看客廳,然後她跟尼古拉斯說︰「抱歉,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在這里。」
尼古拉斯摟著她親了親她的額頭,「為什麼道歉呢?」
「你期待的夜晚應該不是這樣的。」她低聲道,「你家人都在馬德里嗎?」
「不,他們在利物浦。」
陸靈瞪圓了眼楮,「他們為了你來了英格蘭,你卻拋下他們來找我?」
尼古拉斯好笑道︰「我今天下午訓練課一結束就回去了。蘿拉和胡里奧還像小孩子一樣,很吵鬧。而我父親和母親隔半個小時就斗次嘴,誰也吵不贏誰。說真的,有點煩人。我看著他們,心里想的全是你。我跟迭戈FaceTime完,就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就拿了鑰匙來倫敦了。(這也是一首聖誕歌曲)。」
陸靈低著頭,听他說了這些話,又覺得,其實現在的情況也沒那麼糟糕。畢竟,他就在她身邊。
他又說︰「剛才是蘿拉打電話來,我告訴她我現在跟你在一起。蘿拉連忙告訴了所有人,我媽媽和蘿拉還嘟囔著要跟你FaceTime,我說現在不是時候。所以,別擔心了,他們很高興我來倫敦找你。而且他們要到新年以後才回馬德里……」他說著又親了親她的額頭,「如果你有時間並且同意的話,我想介紹他們給你認識。反正我今晚見到你的父母們了。現在,我們去客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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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莉莉覺得眼前的西班牙人跟電視上和報紙上都不太一樣。電視上和報紙上的尼克-弗洛雷斯盛氣凌人,目光復雜冷厲。但這個西班牙人,多出了很多柔和。尤其他看著克里斯汀的時候,目光非常柔軟。
劉莉莉知道,愛一個人才會有那樣的目光。
陸允桂上一次見到尼克-弗洛雷斯時,這人還是女兒的上司。後來,他們成了戀人。再後來,他們分了手。那個時候,小靈很沮喪。而現在看上去,他們和好了。
陸靈給自己開了罐啤酒,尼克也喝的啤酒。
她始終沒做聲,尼克在跟他們說話。準確地說,只有尼克和她的繼父在說話。
一罐啤酒很快喝完了。她彎過腰把空罐子放到茶幾上。聲響有些大。
她的繼父停止了說話,尼克輕輕叫了她一聲。
「你們來做什麼呢?」陸靈直起腰看著眼前三人突兀地問道,她又把目光轉向母親,「是你得了癌癥?」然後轉向父親,「還是你?」
這三人的表情都變得復雜起來。
陸靈腦袋轟的一聲,難道真的是這樣?
劉莉莉連忙道︰「不,沒有人得癌癥。我們只是想看看你。」
陸允桂也點頭,「對,沒有人生病。我們只是來看看你。」
「你女朋友呢?」陸靈問父親。
陸允桂笑了笑,「她跟她的孩子們在一起,今天是聖誕節。」
「她沒邀請你一起嗎?」
「當然邀請了。但是,莉莉來了,我就想跟她一起過來看看你。」
「你們吃飯了?」
劉莉莉說︰「是的。你呢?」
陸靈肚子里空空的,她晚上什麼也沒吃。但她說︰「是的。」她又問︰「真的沒有人得癌癥?」
「絕對沒有。」這一次回答的人是她的繼父。
那就荒謬了。
「可是你不是說……」陸靈望向母親,沒把話說完,「所以,你們看到我了,現在呢?」
陸允桂喝了口茶,站了起來,「我們該走了。我送莉莉回酒店,然後回家。」
臨走,劉莉莉告訴了陸靈她的酒店地址。
「我們會在倫敦度過新年。如果你有時間,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劉莉莉說。
陸靈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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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覺得他們中的一個得癌癥了。」陸靈躺在尼古拉斯懷里說道。
「為什麼?或許他們跟我一樣,只是想在聖誕節看到你。」
「不……你不明白,尼克。」陸靈側了側身,看向男人,表情嚴肅,「我媽媽說過倫敦是她再也不想回來的地方,如果沒有特殊原因,她不會回來的,絕對不會。而且,我跟我爸爸說過,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不要來找我。」
尼古拉斯皺了皺眉,「跟他們一起吃頓飯吧。你可以繼續問。最終,他們會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陸靈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或許我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的?」
「我不知道。」陸靈說完從床上坐了起來,「我想去洗個澡。尼克……我今晚沒有心情……」
尼古拉斯也坐了起來,他沖她微笑,「當然。我們以後有很多的時間。今晚,我們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都有比賽。」
陸靈吻了吻他的臉,蹦下床去月兌衣服。她覺得這一天太漫長了,筋疲力盡……
那個時刻,她沒有思考。直到她把牛仔褲扒了一半下來。她的動作僵持在那里,不知道該繼續月兌還是重新穿好。她也听不到任何動靜。
她想回頭,但又害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听到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漂亮。那個紋身……很漂亮。不過,我只能看到一半。我可以看看全部嗎?」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以為這個漫長的夜晚行將結束,但她忘了還有這件事。其實,她不是真的忘了,她一直在恐懼這一刻。從她今晚跟他第一次接吻開始。
「不是今晚,尼克。」終于,陸靈扭過頭,緩緩說道,「不是今晚。」
他木訥地點了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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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靈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驚醒的。總之,她突然醒了過來。她模了模身側,沒有人。她心里咯 咯 的,尼克走了。
他們相擁而眠,再沒談論任何事情。她很疲憊,很快就睡著了。但現在,她醒了,尼克不在了。
她覺得口干舌燥,都是因為該死的暖氣。
她開了燈,把暖氣調小了一些。然後準備去樓下倒杯水。
她走在樓梯上看到了沙發上的那個身影。他也沒開燈,就坐在那里。
「尼克。」她輕聲叫道。
「噢,你醒了。」他的聲音沒什麼力氣,「抱歉,我睡不著,所以到樓下來了。」
陸靈快速下了樓,等她走到樓梯口她又覺得動彈不得了。
就這麼沉默了好久好久。
他柔聲說︰「過來,babe.」
陸靈這才慢慢走了過去。她坐到了他身邊。她盤著腳,靠在他的肩頭,他的肩膀抖了抖,爾後他把她摟到了懷里。
「黑桃女王,黑桃國王。是這樣嗎?」
她沒說話。
「如果你是他的n,他是你的King,那我是什麼?Joker【多重含義,這里主要指撲克牌里的鬼,以及fool的意思】嗎?」他的聲音听上去很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