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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從重漪湖回來之後許光耀的事就沒了後續,楚襄閉口不提,岳凌兮也就不問,再加上各地都迎來了汛期,朝廷上下忙得不可開交,兩人亦然,所以這事兒就漸漸淡去了。

這天,朝議延長了很久,太和殿四門禁閉,楚襄一直待在里面與群臣商討防洪方案,其他事情也就往後移了,岳凌兮不必侍候在旁就回到了宜蘭殿,正準備溫習一下昨天看的書,忽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好久不見啊夜修儀!」

那人提著藥箱大大咧咧地走進了殿內,笑得明媚而恣意,渾然不受宮中禮儀的約束,就像在軍營中那樣。岳凌兮乍見熟人,有點發懵亦有點驚喜,一邊走過去迎她一邊問道︰「陸醫官,你怎麼會在這?」

「我是宮里的太醫,當然會在這里嘍!」

陸明蕊沖她擠擠眼,甚是俏皮可愛,與岳凌兮印象中的太醫形象相去甚遠,但看她身穿官服又能自由進出大內禁宮便知她所言不假,如此年紀就能在太醫院任職,可見醫術之高超,岳凌兮訝異之余不禁暗暗佩服。

不過如此看來,她當初隨軍恐怕是專門去照料楚襄的,也難怪會有那麼多好藥,太醫院本就不缺藥材和銀子。

「在邊關時多虧你照料,早知道你離得這麼近,我應當先去找你的。」

岳凌兮領著陸明蕊坐到花梨木圓案旁,讓書凝端來了新上的茶和點心招待她,感謝之情溢于言表,誰知她故意拉長了聲調說︰「不敢不敢,夜修儀現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讓你在這麼熱的天氣從東宮跑到西宮,陛下肯定要扒了我的皮。」

她的表情頗為夸張,岳凌兮忍不住彎起嘴角道︰「怎麼會,陛下又不是暴君。」

重點根本不在這里……

陸明蕊噗嗤一聲笑了,也沒糾正她,輕輕巧巧就跳過了這個話題︰「听說你前幾天撞傷了肩膀,怎麼樣,好些了嗎?」

「已經無礙了。」岳凌兮拎起紫砂壺為她斟了一杯茶,頓時白煙升騰,清香彌漫,「陸太醫今天來找我可有要事?」

「自然是有的。」

陸明蕊轉身從藥箱里掏出一只粉彩細頸瓶,上面印著西番蓮和蒼鳥,模樣甚是討喜,只不過容量比較小,只有她們手中茶杯的一半,掂起來也非常輕,幾乎沒什麼手感,估計里頭裝的藥既珍貴又稀少。

「這是……」

「這個呀可大有來頭,是太醫院院首——也就是我爹研制出來的祛疤藥,叫無痕。」

她那張正兒八經的臉再加上王婆賣瓜自賣自夸的語氣實在好笑,岳凌兮都忘了問她拿出這瓶藥做什麼,只細聲夸道︰「陸太醫真是有趣。」

陸明蕊小手一揮,道︰「別陸太醫來夜修儀去的了,咱倆都累,干脆你叫我明蕊我叫你凌兮如何?」

「好。」

岳凌兮答應得痛快,陸明蕊也不落後,笑眯眯地叫了聲她的名字之後把藥瓶推到了她面前,道︰「這個你拿去用,效果可好了,別看只有一小瓶,只要抹上一次不管什麼疤痕都能去掉,當初我娘被燙傷之後抹的就是這個,十天就好全了!」

原來是來給她送藥的。

岳凌兮並不遲鈍,很快就意識到陸明蕊的到來並不是巧合,這藥顯然是讓她祛除胸口的刺青的,也就是說,這是楚襄的授意。

怪不得他說要替她除掉這個隱患……

刺青的消失意味著什麼岳凌兮很清楚,對于一個罪眷來說這已是天大的仁厚了,他煞費苦心,她又有什麼理由推拒這番好意?

心早就猶如晨霧飄蕩的山林一般,濕漉不堪。

她揭開瓶蓋,看了看里頭所盛藥膏的樣子,問道︰「這個要如何使用?」

「洗淨患處之後薄薄地涂上一層即可。」陸明蕊頓了頓,又仔細地叮囑了好幾句,「可能會有點疼,類似于灼燒感,但千萬別去摳別去撓,一夜過去舊傷疤就會開始月兌落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我知道了。」岳凌兮向她點頭致意,「明蕊,謝謝你特地跑這一趟。」

陸明蕊頗不在意地說︰「客氣什麼,小事罷了!過幾天我再來給你檢查下,保管你美美地度過這個夏天!」

天知道,岳凌兮並非出自愛美之心,身上的疤痕也不止這一處,卻只是微微一笑,由得她這麼誤解了去。

「好,那就麻煩你了。」

深夜。

燈火闌珊,萬籟俱寂,所有事情都已經安頓好,沐浴完的岳凌兮穿著雪緞寢衣站在銅鏡前,就著明亮的宮燈開始上藥。藥膏非常涼,像一層薄冰覆在了刺青上,她擦了擦手,確認沒有遺漏就合衣躺下了。

此時此刻,楚襄還在御書房批閱奏章。

更漏不覺已經過半,總管太監薛逢春彎著身子來到御案前,恭敬地問道︰「陛下,時辰也不早了,明晨還有朝議,您看是不是該回宮歇息了?」

楚襄筆鋒一頓,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道︰「陸明蕊今天去了宜蘭殿嗎?」

「回陛下的話,去過了。」

楚襄沉吟片刻,將手中狼毫放回了彩瓷蓮池筆洗里,道︰「擺駕宜蘭殿。」

茫茫夜色之中,御輦悄然停在了前坪,楚襄手持一盞夜燈獨自走進漆黑的殿內,燈光從鏤空玉璧中滲出來,宛如細碎星芒,搖搖晃晃灑落一室。

擺在正中央的冰鑒還在持續不斷地散發著涼氣,房里的溫度並不高,足以讓人一夜好眠,可床上的人兒似乎並不安分,輾轉反側,呼吸沉重。

楚襄終于察覺不對,大步走上前掀開了幔帳,只見岳凌兮抱著涼被蜷縮在角落里,雙眼緊閉,滿頭細汗,不知是被魘住了還是哪里難受。他面色驟沉,伸出雙臂把她抱入懷中,然後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

「兮兮,醒醒。」

岳凌兮嚶嚀一聲睜開了眼楮,神智卻還處于混沌之中,半天才認出他是誰,旋即輕喚道︰「陛下……」

「是不是不舒服?」

楚襄一邊詢問一邊去模她的額頭,溫度略有點高,但還沒到發燒的程度,興許只是熱的,思及此,他讓人拿來了帕子,在涼水里浸了一會兒才貼上她的臉頰,她似乎清醒了些,卻仍然沒什麼力氣,腦袋直往他懷里栽。

見狀,楚襄準備命薛逢春去請太醫,誰知目光一轉恰好看見了圓幾上的藥瓶,心念電轉間他突然明白了,抬手就扯開了她的衣襟,果不其然,胸前紅了一片,模上去都燙手。

這藥性也太霸道了。

雖然陸明蕊事先都同他一五一十地講清楚了,可現在的情況已在意料之外,讓他措手不及。他抱著岳凌兮轉了個角度,想再看仔細些,不料銀白色的寢衣從肩膀滑了下來,露出大片luo背,昏黃的光線下,幾條蜿蜒的舊傷疤就這麼戳進了他眼底。

竟連背後都有……她身上究竟還有沒有完好的地方?

楚襄的臉隱在暗影下,看不清神色,扶在岳凌兮肩上的手卻慢慢收緊,她有些難耐,勉強掀起眼簾去看他,卻是一片朦朧。

「兮兮。」楚襄的聲音又輕又低,隱約帶著誘導之意,「告訴朕,這些傷疤是如何來的?」

炙熱的大掌在她背上不停摩挲,仿佛勾起一連串火花,惹得她顫栗不已,汗水無窮無盡地往外涌,浸濕了他的衣袍,也讓她越發昏沉,甚至都無法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楚襄凝視著她,不疾不徐地又問了一遍︰「是誰傷的你?」

岳凌兮像是反應過來了,低喘了幾聲,唇間逸出兩個模糊不清的字眼,楚襄听得分明,俊臉霎時蒙上一層寒霜。

果真是那些該死的差役!

當時她才八歲,又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那些人竟也下得去手!

這麼多年過去了,疤痕雖然都已經長開,但依然觸目驚心,可見當時傷得有多厲害,楚襄盯著那片luo.露在外的肌膚,只想撩開寢衣看看其他地方是否也是如此,手伸到一半復又停住,轉而撫上她的臉,即便怒火在胸中橫沖直撞,力道始終輕柔。

岳凌兮雖然仍是渾身燥熱,卻不像剛才那麼難以忍受了,待困意來襲,倚著楚襄就這麼睡了過去,楚襄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雙臂一直環抱著她,仿佛不覺得累,旁邊站著的薛逢春和書凝對視一眼,都認為有些不妥,遂出聲請示。

「陛下,修儀就交給老奴等人照顧吧,您累了一天,還是早些……」

「退下。」

毫無溫度的兩個字把所有未盡之言都逼了回去,兩人不敢再勸,只得彎身告退,闔上門扉的一剎那,書凝依稀瞧見楚襄給岳凌兮挪了個舒適的睡姿,然後就靠在床頭不動了,幔帳如雲霧般散開,遮住了依偎著的身影。

陛下是要留宿宜蘭殿?

書凝微驚,隨後深吸一口氣,在薛逢春別有深意的眼神中走出了殿內。

她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要去囑咐那些小丫頭一聲,此事可萬萬不能傳出去,否則陛下和修儀都該有麻煩了。

二十二、

一連數日晴好,陽光遍灑王都,唯獨城北的許府上空籠罩著一團陰雲,甚是壓抑。

「老爺,咱們就這麼一個兒子,要是真落在天牢里被關上兩年那就全完了!」

婦人哭哭啼啼的聲音十分刺耳,擾得許昌之無法靜下心來想事情,按捺了片刻,終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面色鐵青地吼道︰「你給我閉嘴!每天就知道在家里鬧,你以為天牢是我許家開的嗎?說放人就能放人?」

「那您倒是再想想辦法啊!」婦人哭得更厲害了。

「你說得倒是輕巧!」想起自己兒子干的好事,許昌之越發氣不打一處來,「明知朝廷三令五申不準豢養官妓,他倒好,竟敢在大白天帶著人去游湖,還被寧王撞見了!寧王在朝中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又是皇親貴冑,誰敢去觸他的霉頭?我現在就是想找人從中運作都沒路子!」

婦人抹了把淚,抽噎道︰「可我听耀兒身邊的小九兒說,他得罪的不是寧王,是……」

「住口!」許昌之急急打斷了她的話,臉色愈加難看了。

他早就听家僕敘述了事情的始末,也萬分確定楚襄當時就在船上,天子召妓,光是想想這四個字他的汗就出來了,也不知道那個逆子怎麼如此大膽,竟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捅破這件事,簡直是愚不可及!

且不說別的,僅憑一枚刺青就判斷那名女子是罪眷也太過魯莽了,即便是真的又如何?挑皇帝的錯處無異于找死,他隨時隨地都可能尋個由頭滅了許家滿門,現在只關了許光耀一個人就該慶幸了,這個愚婦,還敢把這種話說出來,簡直是活膩歪了!

許昌之連吸幾口氣才勉強壓下了怒氣,隨後轉過頭厲聲道︰「你若還想要那兔崽子活命,這件事就給我永遠地咽進肚子里去!」

婦人深信他所言,頓時面露驚懼,半個字都不敢再提,可心里實在擔憂兒子,只好又怯怯地問道︰「那現在該怎麼辦,老爺?」

許昌之考慮片刻,陰沉著臉說︰「我去老師那里走一趟,看看他有什麼辦法。」

說罷,他匆匆離開了書房,只留下一抹暗灰色的余影。

這邊愁雲慘霧,相隔不遠的皇宮里卻是一片安逸。

作為太醫院的翹楚,陸明蕊給的藥確實是非常厲害的,用過之後岳凌兮胸口的刺青果然消失了,光滑而白皙的皮膚上看不出半點兒痕跡,實在教人驚嘆,與此同時,身份被揭穿的危險也隨之消失,岳凌兮心里踏實了,楚襄也舒服了,日子自然過得松快。

不過最近楚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玄清宮,只因御書房前後俱是高閣,風吹不進來,暑氣全閉塞在里面,沒待多久就是一身汗,而玄清宮地勢開闊又有濃蔭遮蔽,殿中消暑之物也齊全,他就暫時把政務都搬到這里來了。

這對岳凌兮而言也省事許多,不必再在玄清宮和御書房之間來回奔走了。

某天下午,楚襄去了京畿大營巡視,她就親自上外皇城走了一趟,把那些未通過御批的折子都送回去了,因為與潮汛有關,所以半點兒都馬虎不得,等她把楚襄的意思完全交代清楚之後再回到宮里,天已經黑了。

走進玄清宮的時候,宮女說楚襄已經回來了,正在沐浴,她點頭表示知曉,然後就去書房整理東西了。

半日不在,下面又呈了許多東西上來,累積如山的案牘中摻雜著不同種類的文書,有的是內閣所奏,有的是從各個州府遙寄而來,岳凌兮的職責就是將其分門別類再做好標注,然後交給楚襄批閱。

她站在御案前有條不紊地分揀著,一個沒注意,中間漏出一本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去拾,幾行樸拙的小楷頓時映入眼簾,從落款看來,是從南疆那邊遞來的。

南疆環境惡劣,大部分地區被瘴雨蠻煙籠罩,導致土地貧瘠,糧食匱乏,朝廷每年都要支出大量銀子用以濟貧,今年的才劃撥下去不久,這又來了新的問題——飲水困難。

岳凌兮仔細看完了南疆總督所寫的每一個字,這才發現是老調重彈,瘴雨污染水源是一直都存在的問題,朝廷之前就給出了解決方案,奈何當地百姓不配合,所以情況越來越差。這南疆總督不想著怎麼說服百姓反而三天兩頭地向朝廷訴苦,別的時候也就罷了,眼下防汛事務如此緊張他還來添亂,只怕楚襄看了這封奏報又要發火。

她如此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了低沉的男聲︰「在看什麼?」

岳凌兮回過頭去,發現楚襄正一步步朝她走來,身上隨意披了件絲衣,束帶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間,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和月復肌,上面還掛著未干的水珠,隱隱泛出誘人的光澤,性感到無以復加。

當他在身前站定,清爽的皂角香味頓時飄散在空氣中,岳凌兮估計他應是剛沐浴完,無意識地看了看他濕漉漉的黑發,又挪回輪廓分明的月復部,然後就不動了。

呼吸莫名困難。

楚襄垂眸,見她直愣愣地盯著自己,不由得低笑道︰「你倒是一點兒都不避諱。」

「陛下生得好看,為什麼要避諱?」

岳凌兮滿臉茫然,仿佛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楚襄倒被她問得一怔,隨後捧起她的臉啞聲問道︰「哪里好看?」

「這里好看。」岳凌兮低下頭戳了戳他的月復肌,又輕輕地模了幾下,沉吟道,「列傳里有雲,雲朝有位名將,臂有千斤之力,肌肉虯結,血脈僨張,想必就是如此。」

楚襄瞬時僵了,只覺她在自己下月復放了一把火,順著血液一路燒至四肢百骸,燒得他口干舌燥,渾身發燙,連呼吸都帶著熾熱的溫度,還來不及把她的手撥開,某處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動,在輕薄貼身的絲衣上頂起了明顯的弧度,硬得猶如剛淬煉出水的寶劍。

岳凌兮毫無察覺,以為他不吭聲是對她的話不滿意,于是繼續搜尋著腦海中的楚語小詞庫,半晌才道︰「是我失言,區區一位武將又如何能與陛下相提並論?陛形肥碩,英姿勃發……」

這盆冷水澆得猝不及防,令楚襄瞬間清醒過來,旋即箍緊了她的雙肩,俊臉俯低,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話︰「岳凌兮,肥碩是形容豬的。」

連名帶姓地叫她,應是非常生氣。

岳凌兮無聲愣住,腦子飛速運轉了幾秒,忽然明白自己又口誤了,于是老老實實認錯︰「我錯了,是健碩才對。」

楚襄冷冷一哼。

「陛下別生氣,我不看也不說了。」岳凌兮主動替他攏好絲衣,又把束帶系緊,一舉一動甚是貼心,楚襄冷睇著她,氣才順了一些又听見她道,「陛下先把衣服穿好,別著涼了,等會兒還有許多折子要批。」

敢情她不是關心他,是怕這些政務沒人處理!

傷人,實在是傷人。

登基七年,他一直以勤政愛民自居,今日卻有點想撂挑子了。

岳凌兮見他黑著個臉不出聲,不禁有些疑惑,遂貼近了身體輕喚道︰「陛下?」

她不動不要緊,一動剛好踫到了某個昂然挺立的小家伙,戳得小月復生疼,她皺著眉頭朝下看去,還沒弄清楚是什麼東西,突然就被楚襄強行扳正了腦袋,她只好再度問道︰「怎麼了,陛下?」

楚襄的臉色已經難以形容︰「不是要朕看折子?」

「哦,在這里。」

岳凌兮拿出方才看到的那本奏折,翻開並遞到了楚襄手上,他一目十行地掃過,隨後啪地一聲扔回了御案上。

「就讓他鬼哭狼嚎去吧,朕現在沒空理會他。」

提到正事楚襄是不會捎帶個人情緒的,如此反應實是因為南疆總督又大開獅口,這種無底洞朝廷又怎麼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填?把銀子用在比較緊急的夏汛上才是正確的選擇,岳凌兮亦知這番道理,卻不緊不慢地說︰「我有辦法解決南疆百姓的飲水問題,陛下可否先听我一言?」

楚襄揚眉,見她有大開闊論之意,轉手拉她入座,道︰「說來听听。」

「我知道朝廷早就運送了一大批可供濾水的特制陶罐過去,分發到各家各戶之後,因為太過貧窮,百姓又都轉手賣出了,然後再換人去領,幾個月後,他們既沒喝上干淨的水也沒有過上富足的生活,一切都還是原樣,而朝廷花的銀子也變得毫無用處,所以群臣都提出了反對意見,改善南疆的計劃便就此中止了,我說的可對,陛下?」

楚襄頷首︰「是這樣。」

他是一國之君,縱使再憐憫那些受苦的百姓也要顧全大局,楚國不是僅有一個南疆,國庫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權衡,向來都是帝王術中最關鍵的一環。

「陛下的難處我知道,所以我不會讓朝廷再支出那麼大一筆錢。」岳凌兮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語氣分外篤定,「只需要在南疆建幾座陶窯,顧當地百姓為工,這樣既能為其提供收入又可普及陶器的使用,如此一來,飲水自然也就不成問題了。」

聞言,楚襄陷入了沉思,過了許久才抬起頭來,目中沉芒點點,皆是不加掩飾的贊賞。

「南疆百姓應感謝你。」

岳凌兮輕搖螓首,道︰「我在藏書閣翻閱典籍的時候見到了相似的事例,只不過是套用其解決方法罷了。」

她並非謙虛,是因為她明白紙上得來終是淺,等到了實踐躬行之時還會有許多困難出現,楚襄剛才考慮半天多半也是因為這個,如果說這世上誰能排除萬難將此事貫徹實施到底,除了他,再無第二個人。

他是她最堅固的後盾,亦是她獨一無二的陛下。

二十三、

在宮里待的日子長了,岳凌兮漸漸也混了個臉熟,無論是哪殿哪司的人見著她都會尊稱一聲夜修儀,她通常都只是點頭而過,態度比較冷淡,今天來到御膳房卻難得多說了幾句話。

「庖長,東西熬好了嗎?」

被喚的那人立刻抹了抹手從黃琉璃瓦房里出來了,哈著腰回道︰「已經熬好了,正準備送過去呢,您怎麼過來了?」

「剛好路過。」岳凌兮看了眼從里頭端出來的百花瓷盅,又細心地問了一遍,「沒放銀耳吧,陛下向來是不愛吃的。」

庖長忙道︰「您囑咐的事情小的怎麼會忘?已經用其他的食材代替了,您就放心吧!」

岳凌兮微微頷首,讓書凝端起瓷盅就走了。

回到玄清宮,她一只腳剛邁過門檻就听見里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聲音並不重,但就像粗糙的砂紙劃過手心,令人十分不舒服,于是她加快了腳步,把東西擱在御案上之後輕聲勸道︰「陛下,先歇一會兒吧,試試這盅杏仁川貝雪梨羹。」

楚襄從堆山填海般的文書中抬起頭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今天怎麼不催著朕處理政務了?」

「養病要緊。」岳凌兮親手盛了一碗遞到他面前,眉眼低垂,似有悔意,「若不是我那天與陛下鬧了那麼久,陛下也不會染上風寒。」

邊上的薛逢春听了這話差點沒站穩。

難不成陛下和修儀已經——

發覺殿中的太監和宮女都不同程度地變了臉色,楚襄額際一陣抽動,索性遣退了他們,轉過頭再看岳凌兮,一雙黑亮的眼仁兒含著絲絲縷縷的擔憂,他心頭微暖,終是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一邊接過東西一邊說︰「與你無關,莫要多想。」

岳凌兮沒吭聲,靜靜地坐回了旁邊的小椅子上。

不得不說,御膳房確實手藝絕佳,把這杏仁川貝雪梨羹做得猶如糖霜一樣,晶瑩剔透入口即化,楚襄舀了幾勺咽下,忽然發現岳凌兮一直看著自己,于是好笑地把勺子往她跟前一伸,道︰「試試?」

她認真地搖頭︰「陛下,會傳染的。」

還嫌棄起他來了!

楚襄臉色發黑,手也僵在了半空中,還沒出聲又听見她道︰「若是我也病了,薛公公肯定不讓我進殿,那還怎麼照顧陛下?」

她這說話大喘氣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

楚襄胸口堵著一股氣上不去也下不來,噎了個夠嗆,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剛剛退出去的薛逢春再度出現在他們眼前,陰柔的面孔上盡是藏不住的驚慌,只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桌前,顫聲道︰「陛下,八百里急報!」

他手中舉著的信件上面蓋了獨特的火漆,岳凌兮凝眸看去,似乎是幽州的官戳,當下心里便咯 一跳,然後迅速取來信件交到了楚襄手里,楚襄拆開一看,斗大的幾個字霎時映入眼簾。

大壩開裂,江水入城。

楚襄把信紙一揉猛地站起身來,眉宇間挾著重重怒色,似是山雨欲來。

「傳內閣及三省六部的人覲見!」

不到三刻,幾位老臣子在暮色中匆匆趕到了玄清宮,諸如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裴元舒、中書令紀桐、尚書右僕射兼兵部尚書顧臨武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後頭跟著六部的臣子,譬如刑部尚書裴昭、兵部侍郎夜言修等等,都是經常出入御書房的人,還有御史台和工部的幾位,加起來人也不少,陸陸續續佔滿了大殿。

楚襄端坐在上首,如蒼鷹般俯視著堂下眾人,面色寒戾,只言未發,眾臣皆知發生了何事,亦不敢出聲,整座大殿彌漫著駭人的死寂。

饒是日日相伴身側的岳凌兮也沒見過楚襄這副模樣,不由得自睫下多覷了幾眼。

事情總歸要解決,向來敢為人先的御史長陳其真上前一步道︰「陛下,鄂江大壩乃是工部侍郎方文朔一手督辦,如今竣工不到兩年就出事了,下游三城盡成澤國,死傷已過千人,他必須要為此事負全部責任!」

被點名的方文朔就跪在後方,身軀微微一震,卻沒有為自己申辯。

裴元舒沉吟須臾,出列道︰「陛下,臣認為追責之事可以暫時先放下,幽州受災嚴重,須盡快研究出救援方針,否則恐有生疫之虞。」

盛夏燥熱,尸體很快就會腐爛,再加上水源不潔和蟲鼠出沒,極易滋生疫病,到時就不僅僅是治水的問題了,恐怕會釀成一場前所未有的災禍。在場的數位大臣都明白這個道理,一時涌現許多贊同的聲音,但御史台的兩個人咬著方文朔失職一事死不松口,工部尚書黎瑞也主動跪地請罪。

「啟稟陛下,鄂江大壩從設計圖紙到購材施工確實都經過了工部的層層審查,現在出了問題,臣責無旁貸,還請陛下降罪!」

聞言,岳凌兮的目光輕微一閃。

這話听起來像是因為他無法招架咄咄逼人的御史從而被迫說出來的,但細細品去又有種奇怪的感覺,岳凌兮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疑惑,繼續听著他們的發言。

「陛下,臣覺得大壩開裂之事尚未經過詳細調查,到底是人為的過失還是天災所致都無法確定,不如先讓工部的二位大人聯合營造司的水利工匠整合出一套臨時修繕方案,緩解了災情再說。」

陳其真向來看不慣紀桐的中庸之道,听聞此言更是絲毫不留情面地駁斥道︰「若真是工部的問題,上一個大壩都垮了,誰還敢再用他們的方案?」

「你——」

「都給朕住口!」

幾番爭執下來,殿內的火藥味頓濃了起來,楚襄冷冷一喝,霎時都安靜了。他的視線緩緩梭巡了一圈,最後停在方文朔身上,幽邃的瞳孔偶有火星濺出,瞬間又沉如深淵,晦暗得看不見盡頭,教人膽寒。

「方文朔,朕當初同你說過,鄂江大壩關系著萬民福祉,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問題,你是怎麼回答朕的?」

方文朔脊骨一顫,僵硬地伏在地上答道︰「臣說……只要能讓鄂江大壩屹立不倒,即便用自身血肉去澆灌亦無怨言。」

「好,虧你還記得,既然如此,現在以身殉壩也為時不晚。」楚襄目光漸寒,一聲令下,再無皇恩可言,「來人,將他押去刑部大牢,等候處置!」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裴昭剛要為方文朔求情,卻被自個兒親爹不動聲色地攔住了。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幫方文朔說句話,包括他的頂頭上司黎瑞,而他自己也沒有任何動作,就這麼被聞聲而入的禁軍拖了出去,臉色慘白神情呆滯,像是丟了魂。

氣氛變得更加壓抑了。

裴元舒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道︰「陛下,臣在來之前對幽州現在的情況做了個簡單的整合,請您過目。」

到底是三朝老臣,行事作風比其他人要周到且穩健許多,岳凌兮把東西捧到楚襄面前之後他的臉色明顯好轉,只細覽了片刻,然後開始跟各部的人探討具體救災方案。

由于情況嚴重,一談就談到了凌晨。

離開玄清宮的時候幾位臣子都是一臉肅容,隨後馬不停蹄地回到各部下達了最新指令,只為趕在災情變得更嚴重之前力挽狂瀾,未過多時,第一批救援物資到達京畿大營,由驍騎兵護送前往幽州,即將破曉的京郡驟然響起了層出不絕的馬蹄聲。

大殿之內,楚襄靠在龍椅上久久未動,似是倦極。

幽州地勢崎嶇,群山環抱,挾鄂江于陡峽峭壁之間,下游足足有十八道回龍彎,如今三城已經淪陷,若是不能把這場來勢洶洶的洪水阻擋在下一個彎道前,恐怕連臨安郡都要遭難,思及此,他準備把臨安郡的城防圖再研究一遍,剛直起身子,突然一陣眩暈襲來,他急忙撐住案台穩下了身形。

邊上的岳凌兮見狀亦是微微一驚,伸手去扶他,卻感覺到衣料下不同尋常的高溫,她想也未想,踮起腳就去模他的額頭,果然一片滾燙。

「陛下,您發燒了。」

岳凌兮蹙眉,扭頭就讓書凝去請太醫,又跑到隔壁拿了條軟絲巾,把碎冰塊一點點裝到里面,楚襄看著她來回亂躥,在經過身旁的時候驀然揚手把她拽進了懷里,她猝不及防,卻沒有絲毫驚慌之色,調整好坐姿之後就把手里的冰袋敷在了他額頭上。

他不說話,她就一直這麼舉著。

「朕沒事。」

楚襄抽出冰袋扔到了一邊,又把她那雙凍得發白的手放進掌心搓揉著,她掙月兌不開,只好細聲勸道︰「陛下一宿未睡,回床上躺一會兒可好?等太醫來看過,我把藥熬好了再叫您起來喝。」

他杵著不動,凝目瞧了她片刻忽然問道︰「剛才可有嚇著你?」

雖然常在她面前召見臣子,卻從未如此疾言厲色過。

岳凌兮听他聲音有些嘶啞,只想讓他趕快去歇息,于是連珠炮似地滾出一串話︰「陛下說的可是處置方大人的時候?如果我沒猜錯,陛下二話不說就治了他的罪不是因為薄情寡恩,而是為了護他性命,既如此,又有什麼好怕的?」

楚襄身體輕震了一下,竟是無言以對。

方文朔是個誠實本分的人,在工部任職六年主持了多項水利工程的修建,造福四方,利國利民,但他本人卻從不攬功,一直默默無聞。如今事發突然,還沒弄清楚大壩斷裂的根本原因,朝廷內外的言論浪潮就鋪天蓋地而來,楚襄不希望因此害死了一個勤勤懇懇的臣子,所以才借由關押堵住了悠悠眾口,準備等災情控制住以後再來定奪此事,沒想到被岳凌兮看出來了。

他知她聰慧,卻不知從來未曾涉及的權謀心術她也能如此融會貫通,抑或者,這只是他們之間的默契罷了。

楚襄看著神情坦然的岳凌兮,不禁掀唇輕笑,口吻是一如既往的無奈加寵溺︰「玄清宮上下,就你最聰明。」

岳凌兮搖了搖頭,道︰「陛下燒糊涂了,有您在,我怎能算最聰明的?」

說歸說,她清澈的眸光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崇拜,楚襄看了頗為舒心,長臂一探,瞬間就把她卷進了懷里。

「你這個小馬屁精。」

「我沒有奉承您,只是敘述事實罷了。」

岳凌兮輕聲反駁,楚襄卻沒當回事,兀自將她摟緊了些,享受著嬌軀極為柔軟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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