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份名單公布之後,媒體們似乎比《天才雷普利》剛剛上映那陣子還要激動,他們不安的躁動如同一個不大不小的縮影,在不少關注好萊塢的影迷心中埋下一顆隱約的種子,慢慢滋生出一種模糊不清的感覺,讓他們仿佛置身于一個莫名的轉折點——似乎……他們對頒獎季中這樣一匹黑馬的存在,樂見其成。
無論他們是因為這匹黑馬自身所附帶的話題度,還是他們真心願意見到有人願意打破好萊塢腐朽的枷鎖,才展現出這種熱枕,對于西奧羅德來說,並沒有任何區別。他經歷過比這個世界更加可怕的同性戀的嚴冬,也見證過比《天才雷普利》更富爭議性的傳世佳作的誕生——沒錯那個時候的他也只敢「見證」,一邊在心底暗自唏噓欽佩,一邊在口頭上隨大流般冷眼旁觀。
那部電影雖然得到很大一部分人的好評,並且從任何角度——除了性向角度——都配得上一尊小金人,但最終它甚至都無法拿到安慰性的提名,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西奧羅德都沒能听到一星半點關于那部電影主創的風聲,其原因,早在他看到那部電影時他便了然于胸,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唏噓和惋惜。
所以,《天才雷普利》和那部電影比起來,已經幸運太多。
不過外界的躁動似乎影響到他周邊的人,在提名公布的那一瞬間,歸功于他的好人緣,無數電話就從美國各地飛躍而來,再一次響爆手機,不過這一次,也許是因為他早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初出茅廬的新秀,那些電話已經多到連他這種好脾氣懂禮貌的人都不想理會的地步。
他只接了其中幾個關系最好的朋友的電話,例如諾頓,便將手機扔給了納特爾,交給他處理——是時候讓他這位助理發揮一下自己的作用——然後轉身給了激動得一直咧著嘴傻笑的馬歇爾一個安慰性的擁抱。
納特爾見西奧羅德轉身看向自己,還以為他是想和自己來一個喜悅的擁抱,事實上他在那一刻就本能地微微張開雙臂,結果下一秒投入他懷抱的不是他的西奧,而是他的西奧的手機,至于那個他本以為會抱個滿懷的人,二話不說直接轉身,從容不迫幾近有些霸氣地一把將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的蠢貨撈近懷里,充滿(慈)愛地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當下,納特爾就萌生起把手上這不斷震動(因為電話)的東西塞進那白痴嘴里的沖動。
「瞧你激動的樣子,我的經紀人先生,這還只是金球獎,並且還是個提名,你表現得就像是我已經手捧獎杯,站在台上對你發表感言,我怎麼記得當初我拿到那個金球獎時,你都沒有這麼激動?」
西奧羅德毫不介意給這個各種意義上的老朋友一個安撫的擁抱,他這傻樣讓他隱約想起上個世界他在他手下拿到第一個影帝時他那按耐不住激動的神情,甚至更甚,畢竟那個馬歇爾雖說挺高興,但他那時的成就比這個馬歇爾大得多,對待獎項的心態也不一樣。
也許是時間久了,西奧羅德現在已經很少想起從前的經紀人先生,此刻再一次揭開回憶的面紗,不知為何,壓抑少了,懷念和感慨卻越來越重,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老頭在回憶自己令人唏噓的年少輕狂故人依在時。
「這可不一樣,孩子,你那個時候拿的是男配角,現在可是男主角!這兩個獎杯的含金量沒有任何可比性!」馬歇爾笑罵地緊了緊手臂,便放開西奧羅德,帶著笑紋的眼楮看著他,仿佛在看著當初跑到他面前自薦的少年,近五年過去,對方那包容著整片星辰的眼眸里,那份淡然和驕傲,一如從前。
歲月不曾在他的心靈上留下任何影子,而他那可以被形容成歲月靜好的從容和自信,依然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的「老朋友」。馬歇爾漸漸收斂起那絲也許是得意的飄然,搖了搖頭︰「也對,這只是金球獎,而我們的目標,可是奧斯卡。」
他說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臉上剛剛淡下去的笑容再次浮現︰「但是,瞧瞧,我說的沒錯,最佳男主角的含金量比男配角高了可不止一星半點,我可愛的西奧,你猜猜現在是誰打來的電話?」
「你就從那些耳熟能詳的制片公司里挑一個名字告訴我吧,我想之後這些耳熟能詳的名字都會在你的手機里報備一遍。」西奧羅德無奈地聳聳肩,指了指客廳里和海倫坐在一起的女乃女乃,「我去看看瑪姬。」
馬歇爾的目光在老人和孫子之間轉了個圈,然後做了個「你去吧」的手勢。
丟下這句話便走向瑪姬的西奧羅德恐怕沒有看到馬歇爾的神情,但是一直應付著電話的納特爾看得清清楚楚。他收起手中已經被打得沒有電的手機,對馬歇爾說︰「我知道你在西奧越來越出名時就希望他獨自搬出來住,你認為他一直和他的女乃女乃住在老年社區對他的‘形象’不利。」
馬歇爾正在和另一頭派拉蒙的某位制片人談交情,他只好抽空捂住話筒,皺起眉看著納特爾︰「Seriously?你真的要在這個時候談論這個問題嗎?」
「我奉勸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納特爾聳聳肩,「看在你是他的經紀人的份上,難道你沒有看出來,比起你滿心期待的奧斯卡,他唯二在乎的只有演戲和家人?」
馬歇爾的好心情因為這句帶著明顯敵意和排斥的話而消失殆盡,他向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些什麼,匆匆掛斷電話,正視這個「西奧羅德最重視的人之一」,松了松領帶︰「……OK,現在你在質疑我對那孩子的誠意與真心?難道你認為我利欲燻心黑心眼兒看到的利益就不顧一切?」
「你認為呢?至少這幾個月來,奧斯卡似乎讓你忙活了好久。」
「那是他身為一名演員必要的程序和經歷,如果他想得到更大的空間去任性的話!ForGod’ssake,我和他認識了五年,我身為一名經紀人兼朋友,我得考慮的東西可和普通朋友不同。我當然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樣只關心感性上對他好的一切,但是除了朋友,我還是他的經紀人,我必須對他負責,我這麼做為了他好。」
「Really?」納特爾臉上多出幾分在西奧羅德面前少見的冷靜笑容,也許他確實是一個沖動易怒的家伙,但是如果僅僅只是這樣,他在北拉斯維加斯的根基不可能到現在都不曾被人動搖,「你的話不無道理,可是我只有一個問題,從西奧羅德的銀幕首秀到現在,有多少他的電影,是你這個經紀人選出來的?」
馬歇爾頓時啞口無言。
「也許你應該學會理解他,如果你真的為他好的話,否則你消磨掉的就不僅僅只有我的耐心。」納特爾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走出書房。
坐在客廳瑪姬身旁的西奧羅德听不清納特爾和馬歇爾之間的交談,他往他們倆的方向瞥了幾眼,直覺告訴他那個話題恐怕並不愉快,不過瑪姬此刻正拉著他和他追憶往事——似乎人越老就對早年的事記得越清楚,反倒對近期的事情記不太清——他也不好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只能在納特爾走出來的時候,送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納特爾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揚了揚手中沒有電的手機,看樣子他並不想透露剛才的話題︰「以後你別想讓我幫你應付這些電話。」
「納特爾?快來快來,我剛剛還在跟西奧說你們在北拉斯維加斯的事情。」瑪姬看到納特爾,立刻慈愛地拉過他的手,讓他坐在西奧羅德身旁,「那個時候,西奧這小子除了你誰也不願接觸,現在你們依然是一對好朋友,這種感情要珍惜啊,世上有多少人能找到這樣的伙伴呢?還記得他戒毒那段時間嗎?每當他好點兒就喜歡看向窗外街邊,說不定就是在等你。」
「哦,真的嗎?我怎麼不知道西奧這麼黏我呢?」納特爾听了,立馬扔給西奧羅德一個揶揄到心花怒放的調侃笑臉。
西奧羅德一邊保持淡笑應付著瑪姬,然後轉過臉,那淡笑在看向納特爾時就變成了苦笑,並且朝他擠擠眼,讓他別放在心上——並不啊,那個時候從戒斷反應中撐過來的他只想看看窗外風景和藍天放松心情……
「那是當然。」瑪姬卻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他一個人來到這兒奮斗的時候,每次打電話或者寫信,都會問問你這個老朋友,只是那時候……還好你們現在還在一起,而西奧都成為了大明星!我們萊希特家,可從來都沒有大明星。」
「哦——」納特爾拉長了語調,那聲音里的調笑差點讓西奧羅德忍不住離開這不知為何讓他有些窘迫的沙發。見鬼了,連海倫都坐在一旁捂嘴笑了。
「納特這孩子還不是一樣?他有一箱子專門存放西奧送給他的東西,西奧那些限量版的簽名DVD可是一張不拉。」
海倫毫不猶豫地賣兒子行為讓窘迫的人立刻變成了納特爾,而西奧羅德則學著他剛才的語調拉長了那聲「哦」。
「所以,你們倆要好好照顧好彼此,我可不能照顧你一輩子,西奧。」瑪姬愛憐地模了模西奧羅德的金發,皺紋遍布的臉上佔滿了老人對孫子的慈愛,「我這一輩子,能看到我的孫子能如此耀眼,便也心滿意足了。」
「……你說什麼呢,女乃女乃。」西奧羅德沉默片刻,摟住了她的肩膀,瑪姬的話讓他想起上輩子因為傷病離他而去的祖母,算上時間……
不。
「你想看到你的孫子拿到奧斯卡嗎?」西奧羅德驀地抬起頭,直直地看著瑪姬。
「當然,誰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拿到最高殊榮。」
「……那好,女乃女乃,你想看到幾個奧斯卡?我西奧羅德的女乃女乃,怎麼能只為一尊小金人就心滿意足呢?」
一抹傲然炙熱的笑容,在西奧羅德的臉上悄然綻放,這話一听就像是開玩笑,但是他那氣定神閑到俾睨天下的語氣可和玩笑沾不上半點邊,以至于剛剛從書房里走出來的馬歇爾听到這話,差點把手機給摔出去。
奧斯卡?還「幾個」?!你當人家小金人是路邊的野花一采一大把啊!你對奧斯卡學院派不屑一顧的架勢呢?扔哪去了?
幸好這里可沒有外人,否則這句話若是被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听了去,第二天報紙上就會開始大肆宣揚西奧羅德的「口出狂言」,而將《天才雷普利》毫不留情地扔進無人問津的濕冷角落。
瑪姬被這話逗樂了,她只當西奧羅德是為了哄她而開的玩笑。不過西奧羅德當真沒說什麼大話,如果他真的目標直奔奧斯卡……那確實沒多大難度,目前唯一苦惱他的,也只有如何在能讓自己充分享受表演樂趣的同時,還能讓那些學院派心服口服地送上小金人。
看來以後選片要多加注意了,但目前……暫時讓他看看這些評委們,會對《天才雷普利》有什麼反應。
是的,西奧羅德就是抱著這樣看好戲地心態,穿著隨意到如同去逛夜店泡吧的騷包西服,參加自己的第五十七屆金球獎晚會。
「嗨,最佳男主角候選人。」悠閑坐在位置上的西奧羅德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某人拍了拍,他回頭看向對方,立刻笑了。
「嘿,最佳男配角候選人。」
「好巧,怎麼在這里遇見你。」
「對呀,真巧,哦,我想起來了,一個劇組的會坐一塊呢。」
西奧羅德和裘德一唱一搭開了個英式幽默,讓一邊的凱特抽了抽嘴角︰「我好想將我腳上的高跟鞋一人一只糊你們臉上。」
一部電影,承包了最佳男主角和男配角,也是挺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