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吉看來,西奧羅德這位「公子哥」此時開口其實是給他一個台階下,他看樣子不想將這件事情鬧大,于是擔心再這麼和納特爾糾纏下去說不定會被打的雷吉立刻順著西奧羅德扔出來的桿子往上爬。
「意見?當然有,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你是否知曉這小子以前干過什麼事,他可不是一個人品多好的人。你知道嗎,他蹲過監獄,好不容易混到假釋,我同情他便讓他到我這打工改過自新,可誰知他在工作時候多次頂撞上司,甚至還在之後說不干就不干,將正正經經的勞動合同當成兒戲,你說這樣的人,我是否該有意見?我奉勸你最好別再和這種人來往,到時候吃虧的可是你自己。」
相比起坐在對面握緊雙拳的納特爾,西奧羅德十分耐心和平靜地听完了雷吉半真半假的控訴,接著,他又疑惑地說︰「那麼違約金和工作證明呢?」
「這就是我們合同中的一個小小的附加條件,與外人無關。」
「他說的都是真的嗎,波普先生?你們確實還簽過這種合同,並且這合同還有一份在你手中?」西奧羅德又看向納特爾。
雷吉听到西奧羅德這樣說,還以為他是在質問他,心底不由得有些得意。在他眼中,這個「公子哥」很快就會起身離開,將納特爾留給他,沒有了外人,雷吉可以更加有恃無恐,于是,他更加挑釁地看著納特爾,他們之間確實有一份合同,這點毋庸置疑。
西奧羅德的「波普先生」讓納特爾輕輕皺起眉,他看著對方垮下來的嘴角,也許在琢磨對方這面無表情後的深意,他沉默良久,才默默點了點頭。
雷吉心中忍不住竊喜,雖然他不知道為何納特爾此時這般老實听話地承認了,但是他這一點頭對雷吉來說就是一種信號,他將徹底孤立無援!然而,在他心底洋洋得意時,對方接下來的話讓他徹底愣在原地——
「很好,我想我們已經有充分的證據和理由去找一名律師狀告這位凱斯雷吉先生,」西奧羅德將報紙輕輕砸在沒有動過一口的一面上,報紙拍在干黏的意面上,發出清脆細微的「啪」的一聲,「也許阿曼達格林女士願意幫我們這個忙。」
「……什麼?!」雷吉條件反射地叫了一聲。
你說什麼?狀告他?!他沒有听錯吧?還是說這是什麼年輕人的笑話?
納特爾一听,輕輕笑了,他配合地說︰「那份合同我一直留著,包括給凱斯雷吉的寄件單據。」
雷吉在西奧羅德這一桌過長的停留時間和沒有過多掩飾的音量引起了周圍幾桌人的注意,察覺到周圍客人的目光和悄聲討論,雷吉終于惱羞成怒︰「證據?你們有何證據,就憑那個假的……」
「恐怕那份證明不是假的,雷吉先生。」西奧羅德無奈地打斷了雷吉的話,他拿下太陽鏡,站了起來,6.1英尺的身高優勢讓雷吉在西奧羅德起身的那一瞬間,氣勢就弱下來。
雷吉愣愣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男人,雖然他對好萊塢沒有多少關注,但他不是傻子,他能從周圍人的驚呼和激動的反應中意識到對方的身份,這個事實讓他難以接受,滿腦子只剩下一句話——這怎麼可能?!
「你瞧,一直以來,我都盡量做一個友善的人,我不太喜歡無故的爭端,也不喜歡被推上風口浪尖,所以過去我總對那些關于我的惡意炒作或者憑空捏造潑黑水無動于衷……」西奧羅德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整理好搭在自己的臂彎處,他那無可奈何的語氣就像在面對一個無知耍賴的孩子,但他的寬容和無奈到此為止。
「可是,那都只是‘我’而已,我的無動于衷僅僅針對我。納撒尼爾波普不僅僅是我西奧羅德萊希特的助理兼保鏢,他還是我永遠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人因為他之前的荒唐事,就能輕視或者質疑他的為人,甚至惡意敲詐的話,我不會置之不理。」
這還是西奧羅德第一次將自己如此嚴肅的一面展示在公眾面前,他的脾氣好並不代表他沒脾氣,到了他這個(心理)年紀的人很多事情都看淡了,所以不喜歡沖動地和媒體評論爭吵什麼,他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但這不等于他好欺負,可以讓人隨意敲詐自己的朋友。
兩世為人的經歷讓西奧羅德習慣喜怒不形于色,好惡不言于表,人們在眾多雜志街拍上只看到了他微笑待人的溫柔一面,只有當他那雙藍綠色的眼中的溫柔褪去,人們才陡然發現,他並不是一個表面上那般精致無害的男孩。
西奧羅德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直接丟下錢,和雷吉擦肩而過,趁周圍人還未反應過來以前,大步流星地走向店外。納特爾看著西奧羅德的背影,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撞開呆愣在原地的雷吉,跟了上去。
「……我的上帝,剛才那個人就是……西奧羅德?真是……太他媽帥了,我怎麼之前從沒覺得他這麼帥……」坐在鄰桌的一位女士捂著胸口感嘆著。她之前並不是西奧羅德的粉絲,在她眼里西奧羅德雖然長得是挺好看,但是相比較而言她更喜歡充滿男人味的男人。結果……
哦天吶,為什麼她僅僅是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都心狂跳不止?為什麼她之前從未覺得這柔和的男中音低沉下來時,是如此有男人味?
「真酷……」同桌的男士也發表了看法,「這可是大庭廣眾之下,雖然之前也有明星發脾氣的新聞,但那些都是針對狗仔隊或者窮追不舍的粉絲吧?我也想要一個這麼仗義的朋友。」
西奧羅德走出餐館之後,直接走過馬路,在街對面的一家卷餅店里買了一個卷餅。賣卷餅的小哥見自己的顧客是西奧羅德,整個人都傻了,街上的行人也都紛紛放緩腳步,不停打量西奧羅德的側臉,想確定自己是否看走了眼。
納特爾小跑穿過馬路,來到再駐足一會兒很有可能引起圍觀的西奧羅德身邊,將他掛在衣領上的太陽鏡強硬地戴到他臉上,然後接過店員遞來的卷餅,一邊示意西奧羅德趕緊走,一邊將卷餅塞進他手中。
「我能知道你剛才那一出是想做什麼嗎?」走過了一個街區,納特爾才有些不耐地說,「那可是公眾場合,你知道你剛才那些話會給你招來多□□煩?他們一定會挖出我的前科,這會讓你丑聞纏身。」
當他看著西奧羅德走進那家意面店,他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對勁了。當初他剛剛假釋出來的時候,曾在那里干過一段時間,之後,他也是在那家店的背後小巷,和西奧羅德重逢。西奧羅德曾經說過自己再也不會光顧那家店,結果這次他就走了進去,點了兩份招牌意面和一杯咖啡,一直到最後,一口也沒動。
「所以我現在得和馬歇爾打個電話,給他心理準備,不過這個心理準備他應該早就有了。」西奧羅德說著,解決掉一個卷餅後,掏出手機,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給自己的經紀人。
西奧羅德說的沒錯,馬歇爾早就有了這個心理準備,當他知道納特爾的前科時他就知道了。
納特爾看著西奧羅德一邊吃著另外一個卷餅一邊和馬歇爾通話,等到他掛斷電話,他才揉了揉鼻梁,嘆了口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什麼?」
「你是故意帶我去雷吉的意面店,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凱斯雷吉並沒有告訴你他的名字,但你早就知道他是誰。」
「哦,其實在你偷偷找馬歇爾開工作證明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而我也知道凱斯雷吉這種人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善了,而你也絕對不肯拉下這個臉,在他糾纏你不放的時候,找我幫忙。告訴我,當你將證明寄給他之後,他依舊打電話騷擾你要你支付違約金,還揚言要將你送回監獄,對不對?」
西奧羅德看向納特爾,納特爾沒有吭聲。兩人已經回到停車場,納特爾用上前打開車門的動作,回避了西奧羅德的問題,西奧羅德看出來了,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和納特爾一道坐進車里。
「不過,我已經在他之前,聯系了你的檢察官,她雖然不太相信我會選擇你為我工作,但是在我反復確認之後,她接受了。所以如果我們的雷吉先生真的以你的違約為由,控告你的話……到時候變成跳梁小丑的只有他一人。」
「……其實這個事情還輪不到你……我是說,還不用你出手幫忙,我能解決。」納特爾說,將車開上馬路,「你知道你的插手意味著什麼嗎?你給自己招來麻煩,然後呢?你想干什麼?無論如何,當明天報紙上曝光這件事,曝光‘我的事’之後,你身為公眾人物的損失永遠比凱斯雷吉大,你會喪失粉絲,你會惹惱一些評論人,甚至你會失去一些制片公司的合約。難道你真的要告他?」
「無所謂,納特,你認為看不慣我的評論人和影迷還少了?制片公司方面更不用擔心,他們喜歡我的演技,我的長相,他們喜歡我可以為他們帶來利益,因為這些,就算我坐過牢他們都不會介意,何況我只是雇了一個有前科的朋友?」西奧羅德的語氣十分淡然,甚至有些有恃無恐。
「再者,是的,我必須告他,當我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句話時並不是開玩笑,但我想要的只是一個道歉而已。雷吉的合同雖然過于霸道但勞資雙方都同意簽署,而他並沒有對你進行實質性的勒索,我們告他的最終結局無法讓他以敲詐勒索罪進入監獄,反而,就像你說的,對我不利。所以我只想要他的道歉,他對你的道歉,我不能讓任何人以為自己可以拿我朋友的過去做文章,納特,你就像我的家人。」
西奧羅德為了他不惜拖上官司的行為讓納特爾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他確實很感動,這點毋庸置疑,但如果對方最後不加上那句話,他的心情恐怕會更好一點,納特爾看著前方的夜景,不知在想什麼。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回到片場,離芬奇定下的時間還有將近半個小時。納特爾將車停在一邊,熄了火。西奧羅德看了眼身邊的車門,依舊處于上鎖狀態,納特爾似乎還沒有打開車門放他下車的意思,這個小細節讓西奧羅德不禁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其實道歉根本無所謂,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道歉。」納特爾慢慢收回放空的雙眼,在一路沉默後,他終于開了口,「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他看向西奧羅德。
西奧羅德沒有回答。
「我想要的不僅僅只是‘永遠最好的朋友’,不僅僅只是‘就像家人’。」納特爾看著西奧羅德的雙眼,一字一頓道。
「我想我不懂……」
「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哎……納特爾……」西奧羅德嘆了口氣,拿下了爵士帽和太陽鏡,扯了扯脖子上的絲巾,「我認為你在真正說出那個字之前,最好好好想想,認真想想,你必須得想明白,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我不希望你的人生走上太多彎路,感情這種事情很復雜,年輕時候認定的,等你年老了,時間長了,就會發現自己之前認定的也許只是一個朦朧的假象,而自己堅持已久的,也許只是一種執念而已。我不希望到時候等你真正想明白之後,會對今晚的事情尷尬和後悔,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西奧羅德盡量用不傷人的語氣緩緩說道,但他也許沒有意識到,自己這過于理智和教導的態度,其實就是一種傷害——
「當然,你過你想明白了,確定了,我也會尊重你的決定。」
決定什麼?出櫃?見鬼,你到底懂不懂告白和出櫃之間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