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特爾是在晚上接近十點的時候,回到位于洛杉磯普通藍領公寓的家。躲過街上那一群粉絲,西奧羅德將納特爾帶去了蘇珊的餐廳。
雖然此時西奧羅德已經成為了一個明星,但在蘇珊眼里,他還是當初那個需要幫助的孩子。她當然認出了他,不過為了避免西奧羅德被粉絲打擾,她並沒有將自己的高興表現出來,反而很配合地將餐廳的角落位置留給了他和他的朋友。
他們這兩個分別已久的朋友終于可以坐下來好好敘敘舊,自然在餐廳里呆的時間有點長,兩人在餐廳幾乎呆到九點關門才離開。
納特爾推開大門,他本以為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都上床睡覺了,所以動作很輕,結果他沒想到這兩人一直坐在客廳里,等他回來。而從她們的表情來看,似乎發生了什麼事。這讓納特爾本能地想到了躲在北拉斯維加斯的幫派余孽。
「霍恩和賴斯的人找到我們了?」納特爾那自今天下午起就一直掛在唇邊的微笑陡然間不見了,他微眯起眼,手里捏緊了外套,大有一種如果她們倆點頭,他現在馬上就撬一輛車沖去北拉斯維加斯的架勢。
「什麼?不,當然不,納特爾。」納特爾的母親海倫見自己兒子渾身戾氣殺氣騰騰,連忙擺手,「當然不,是其他的事情……」
「瑪姬在中午的時候給我們打了電話,西奧提前回來了。」科莉雅說,表情有些猶豫,「納特爾……你真不打算告訴西奧嗎?你說西奧回來之前你就會離開,現在你也要離開嗎?我們才剛剛見到你沒多久……」
「我知道,我已經見過他了。」如果納特爾今天沒有偶遇到西奧羅德,他此刻當然會立刻回房間收拾行李,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回他們的老家,然而……如果這消息早來一步,該有多好。納特爾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將衣服掛在衣架上,似乎在掩飾什麼。
「什麼?你去找他了?!」科莉雅驚訝地瞪大了眼。
「偶然遇上的,我怎麼可能主動找他。」
「那你們……」科莉雅疑惑地皺起眉,隨後,她又有些急切道,「你肯定對他說了一些混賬話,對不對,納特爾,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麼自私,你自以為是的保護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夠了,科莉雅,我不想和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討論這些。」
「我……」
「好了,科莉雅,別跟你哥哥鬧,他已經夠煩心了。」海倫安撫著還沒跟納特爾說兩句就開始鬧脾氣的科莉雅,然後看向走向自己房間的納特爾,仿佛已經知曉什麼,「什麼時候走?」
「明天。」
「……什麼時候回來?」這個問題月兌出口時,海倫其實早已知道答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納特爾是不會回來的……
「最遲七月月初。」
「……什麼?」海倫不可置信地看著納特爾,就連生悶氣的科莉雅,也意外地轉過頭。他說什麼?七月月初?這麼快?所以他也就離開最多兩個月?這還是那個曾經一輩子都想將西奧羅德蒙在鼓里的納特爾嗎?
「一幫子余孽而已,浪費不了多少時間,我還有其他正事。」
「正事?」
「一份……工作而已。」納特爾說著,頭也不回地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門外,傳來海倫的追問聲︰「工作?你不是有一份廚師的活嗎?難道你換了一份工作?還有西奧呢?你們倆沒事了?」
其實納特爾並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接下這份工作。
在蘇珊的餐廳的時候,西奧羅德給納特爾講了些拍戲的趣事,納特爾一直在旁邊默默听著。他不太想將自己這幾年干過的不可見人的勾當告訴西奧羅德,所以納特爾只用幾句話將這幾年輕描淡寫——
「你走後我就加入了霍恩,你知道你的朋友是個特別有能力的人,而北拉斯維加斯的黑幫勢力說白了就那麼大,對于真正大鱷來說霍恩和賴斯也只是地頭蛇那種程度,所以沒過多久我就爬上了高層,在街區里橫著走。接著就進了戒毒所,然後是監獄,讓那群娘娘腔乖乖听話,我也沒犯什麼事,沒過多久就被假釋放出來。現在,你也听到了,我被唯一能接受我身份的人炒魷魚了。」
如果放在平時,納特爾的經歷很有可能會被寫成一本驚心動魄的黑幫教父崛起史,只可惜納特爾的語氣太過稀疏平常輕描淡寫,以至于原本跌宕起伏的劇情變成了倒霉的小混混鋃鐺入獄的憋屈故事。
納特爾說完後,習慣性地掏出一根煙,剛想點燃,不知怎麼的,他抬起頭看了西奧羅德一眼。
西奧羅德的臉色沒什麼變化。
納特爾想了想,又將那根香煙塞了回去。
「怎麼了?蘇珊這兒有煙灰缸。」西奧羅德舉起手剛想找蘇珊借一個煙灰缸,納特爾卻擺了擺手。
「算了,我不想抽。」他說,也許他注意到當他們來到這家餐廳,路過一桌正在抽煙的客人時,西奧羅德那一閃而過的皺眉表情,「繼續說說你吧。」
西奧羅德也听出來對方並不想對此過多談論,于是他又講起了自己和《兩桿大煙槍》劇組的那場足球賽。當納特爾听到西奧羅德這一個半月幾乎和一個英國佬同進同出一起吃飯一起拍戲一起回家一起睡覺,當時他的臉色就有些微妙了——他們在關系最好的時候……都沒有這麼高的「同步」率呢。
在與西奧羅德分開的這幾年里,納特爾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好兄弟」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況且……英國,那種盛產同性戀的地方!西奧羅德身為好萊塢明星怎麼可以住在一個英國佬的家里?就算對方是導演,也沒這個理啊!
西奧羅德已經將這個話題翻過了,而納特爾還在因這個問題思來想去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于是,憋了好半天,終于在西奧羅德講到自己是怎麼遇上自己的經紀人的時候,突然開了尊口︰「你……跟一個新人導演住在一起……我是說,媒體知道的話,他們會怎麼說?」
納特爾保證他已經讓自己足夠委婉了,盡管他更想抓著西奧羅德的衣領咆哮一句,WTF你他媽都沒有跟他同居過還有沒有將他放在眼里還有沒有將他當成兄弟?!
西奧羅德想了半天,才明白納特爾的思路還停留在前幾頁上,于是他聳聳肩,無所謂道,語氣比納特爾的輕描淡寫還要再淡描輕寫幾分︰「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反正我們劇組就這麼窮。」
這態度跟死豬不怕開水燙也沒什麼兩樣了。但是……他想說的根本不是你們劇組窮不窮的問題!
納特爾還在琢磨著如何讓自己的話足夠委婉並且不會讓西奧羅德理解錯誤,西奧羅德卻將問題拋給了他︰「對于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嗎?」
回到北拉斯維加斯,在不驚動聯邦調查局的情況下,對那些骯髒發臭的「垃圾」來個里三層外三層徹底清洗,永絕後患以後回到洛杉磯,蹲在那些FBI的眼皮子底下,乖乖干髒活打工做個小市民,領最低的薪水,受最大的氣,就這樣讓FBI以為自己是個沒追求的底層垃圾,過一輩子?
「沒什麼打算。」納特爾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咖啡杯,「在這份工作前我跑了四五十個地方,別人一听我是一個假釋犯,二話不說就將我攆出去。我相信除了去當一個環衛工人,我沒有其他選擇,沒有人願意請一個有前科的人替自己做事。」
「當然有,你面前就是一個。」西奧羅德撐著腦袋,雙目含笑地望著納特爾。
「……你?」納特爾皺起眉,抬起眼,也許是在灰暗地帶混久了,他這皺眉抬眼凝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有煞氣。他盯著西奧羅德看了良久,突然笑了,「你他媽別亂開玩笑,小子,雖然我沒混過好萊塢,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混好萊塢和混黑幫沒什麼兩樣,這里消息傳得非常快,每個人在你面前仿佛沒有**,又處處是**。如果你雇了我——先不談你想讓我干什麼——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你雇佣了一個有前科的人。」
「我也是一個有前科的人。」
「這不一樣。」
「在媒體面前,所有前科都一樣,無論大小,那些無冕之王們都能給你抹得一般黑。」
「好吧,那你告訴我為什麼。」
「我不是因為同情你才……」
「廢話,如果你同情我,你早就將一張□□扔在我面前,然後老子會往你這靠它吃飯的臉上給你幾拳頭。」
「你不會誤會就好。」西奧羅德松了一口氣,「其實,我從很早之前,就有想過給自己找一個助理。演員的工作很繁瑣,名氣越大,隨之而來的工作量也就越大。現在還好,因為我習慣于什麼事情我親自動手,但之後,很有可能我就算想自己動手,也沒有這個時間和精力。再加上,隨著名氣的擴大,我的人身安全也必須納入我的團隊考慮範圍內。我現在名氣並不算多大,所以今天追我們的只有四五個人,但以後呢?如果踫上更加瘋狂的粉絲,怎麼辦?我需要保鏢。」
「助理和保鏢,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張口吃飯,我本想過段時間,例如拍攝完下一部電影之後,再托界內熟人幫忙物色一下合適人選,不過這還沒開始下一部電影,我就發現我找到了一個更加合適的人。」
西奧羅德的身子懶懶靠在椅背上,他的雙腿隨意交疊,雙手抱胸,帶著一種糅合著審視和笑意的眼神,看著納特爾,慢條斯理道。
「作為保鏢,雖說比不上上過戰場的軍人,但是你也比其他只接受過規規矩矩的拳擊訓練或比賽的退役選手強。作為助理……我西奧羅德並不需要我的助理多麼全能,畢竟一切有我,你可以照顧好海倫和科莉雅,我也相信你能照顧好我,如果有什麼不會的,我也能教。」
「這些,是客觀原因。」
「至于主觀原因……」西奧羅德頓了頓,他突然將雙手擱在桌面上,緩緩湊近了納特爾,「納特爾,我知道你一直都想給你的母親和妹妹一個溫暖的家庭,你不想讓她們繼續吃苦受罪,你也不想讓科莉雅經歷我們經歷過的事,這也是你加入霍恩的原因之一,對嗎?在這世界上,想討口飯吃並沒有那麼容易,你的那四五十次被拒絕的經歷深刻告訴了你這一點。如果你有前科,你會被永遠打上烙印,你會找不到工作,更別提一份報酬優渥的工作。」
「但我現在可以給你提供這種工作,因為你對于現階段的我來說,價格低,性價比高。你的薪水水平和你的能力成正比,你的助理能力自然比不上專業人士,而因缺乏相關可靠證書,你的安保水平可靠性在書面上也比保鏢公司的專業者低,這使得你的薪水將會比同行業界人士低很多,但依舊會比你去干環衛領的工資高,並且日後如果表現出色,我們也能重新談合同加薪。」
「如果你在我這兒干得不愉快,或者你找到了更加適合你的工作,你也可以走人,我不攔你,我現在只是給你提供一個,可以讓你的家人在現階段能過上比較穩定好日子的機會。你並不用現在就給我答復,你可以好好考慮幾天,七月月初的時候,再給我答復。」
沒錯,期限是七月月初。
既然西奧羅德已經給了他一個期限,那麼他就得加快速度了……
納特爾看了一眼剛剛被自己掏出來的煙,隨手將它扔在了地上。他拎著自己的包,單手插/進口袋里,走出北拉斯維加斯的火車站,坐進前來迎接他的一輛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