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千山總是情他將那些失去了柔軟觸感變得干燥的鱗片攏在一起,用那塊棉布包著,捧到竹林里面挖了一個小土坑埋掉了。
做完這些事,程璟走回竹屋,他看著床上的鐵奴,躊躇不定起來,還沒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一陣涼風從大開的窗戶外吹了進來,吹得程璟涼颼颼的,他低頭一看,自己還光著,要不是略長的上衣遮擋住,他早就走光了。
程璟去了堂屋找到了之前借給鐵奴的褲子,穿上,勉強和這身衣服配了一套,他隨意的找了根帶子當做了腰帶,然後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程璟這些日子,閑著無聊,倒是將這條穿過留澤鎮的河都逛了一遍,所以對去留澤鎮的路倒也不是很陌生。
他到了鎮上,尋了一個遍,都沒有找到典當行,只得轉去了首飾鋪,想用珍珠換些真銀。
首飾鋪倒是收,只不過沒那麼多現錢,所以要的不多,然而即使是這樣,程璟也心滿意足了。
出了首飾鋪,他便尋到了一家醫館,請了一個大夫。
大夫年過半百,身體倒是強健的很,被程璟急躁躁的拉著跑氣息也沒亂,竟是一副很習慣的樣子,他到了竹林之外,便已經知曉他這次的病人是誰了。
那樣出奇的人,在這個小而偏僻的小鎮上已經是個長久不衰的話題了,縱然是他這樣不聞窗外事的老人家都听聞了一些風聲,身邊這青年長得倒是俊俏的很,之前也是沒有見過的,想來也是最近外面過來的,只是不知和那人什麼關系。
大夫還沒進屋,心思就已經百轉千回,淡淡的猜測起來。
程璟拉著大夫到了屋里,指了指床上的鐵奴,對他說:「他已經快昏迷了兩天了,大夫你給看看到底因為什麼。」
「別急別急,只是昏迷的話,原因有很多,但大多都沒什麼問題,具體什麼,待老夫看過之後再做結論。」大夫放下藥箱,輕扯了扯袖子,拿出一個小軟枕,墊在鐵奴手腕下,就開始把脈。
鐵奴昏迷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程璟心里既擔心又緊張,他窺著大夫的神色,見大夫臉色慢慢嚴肅起來,心里也是一緊。
不知過了多久,大夫放下鐵奴的手,起身從布包里抽出幾根針,往藥水里沾了沾,便伸手往鐵奴身上扎去。
「大夫,他這是怎麼了?」程璟問。
大夫擺擺手,念道:「無事無事,這點問題很快就好。」
程璟的目光落到鐵奴臉上,見鐵奴臉頰輕微的抖動著,不禁慌了神,緊張地問:「他要醒了麼?」
大夫怪異的看了他一眼,說:「當然,這幾針扎下去,不醒也得醒。」
在大夫說話之間,鐵奴眼皮顫了顫,似下一刻就會睜開眼楮。
程璟沒時間猶豫,立刻轉身就跑。
大夫「誒誒」了幾聲,看著程璟消失在門外的衣角,一時之間有些搞不清狀況,他回頭看向床上的人,見他慢慢睜開了眼楮,雖眼珠子還有些混濁,但也慢慢清醒了,便開口道:「你沒什麼毛病,火氣太大,我給你開個清火的方子罷。」說著,他快速揮墨寫了一張,放在桌子上,「方子我放這兒了,這診金一錢,你看……」
鐵奴眼珠子緩慢的轉了一下,似無焦距卻閃動著冷冽光芒的目光點水般觸踫了大夫一下,便閉上了眼楮。
大夫有些尷尬,他看了一下鐵奴即使躺著也極其魁梧的身材,背起藥箱躊躇了一會兒,便打算默默離開。
鐵奴靜默一會兒,忽然出聲道:「先生請留步。」此時他的嗓音極其暗啞,低低出聲的時候讓大夫想到了干癟而腐朽的木頭。
大夫停住腳步,望住他。
鐵奴撐起半邊身子,散落的長卷發遮住臉頰兩側,落下了晦暗不明的陰影,「我一個人獨居于此,倒不知是誰請了先生你過來?」
大夫一怔,吶吶道:「是一個極為俊俏的少年郎,原來你們不認識?」
難怪那少年郎急匆匆地走了,原來這兩人互不相識?
鐵奴目光陰沉下來,他望著大夫,一字一頓地問:「先生可還看清了,他是個人麼?」
大夫悚然,不明白他這麼問意義何在,「他、自然是人,老夫還沒老眼昏花到人鬼不分。」
鐵奴听著,垂下眼,渾身氣息倏然一變,整個空氣中瞬間彌漫著讓人緊張驚懼的氣氛,大夫握緊了手中藥箱的帶子,窺著鐵奴燒得都看不清表情的臉,緊張道:「這位公子,這診金一錢,你看你是否給一下。」
鐵奴沉默了一會兒,「抱歉,」他伸手從懷里取出一錢銀子,遞給大夫,繼而低沉道:「先生,我有一事請教。」
大夫接過銀子,抬眼看他,「何事?」
鐵奴道:「我昏迷之前,只嗅到一陣異香,便渾身灼熱不能自已,然昏倒之後又覺得渾身又冷又熱,不知這是何原因,還請先生為我解答。」
大夫沉思了一會兒,窺著鐵奴的神色,不確定道:「按你的話來看,那異香想必是情香罷,這種香料就是專門用在房事之中,能夠惑人心智,迷人神魄,讓人享受無邊樂趣…………」說著,大夫有些尷尬,真是有辱斯文啊
「情香?」他嘶啞出聲,粗長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眼楮上,掩去了眼里的情緒。
大夫遲疑一下,道:「若無其他事,老夫便就此告辭。」
鐵奴淡淡的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大夫看了他一眼,緩步從房間之中退了出去。
鐵奴手指微動,指縫之間露出了眸光暗沉的眼楮,他深深的嘆息起來,又閉上了眼。
過了很久,鐵奴兀然起身,昏迷了這麼久,他的身體狀態有些不妙,但仍在承受範圍之內,他一只大手撫上了自己散亂的卷發,目光落到床上被程璟做的發帶,嘴唇微動,他俯身撿起那根布條,咬在齒間,開始自己束發。
綁好頭發,鐵奴走了出去,沒走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竹屋,神情莫測著偏過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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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璟急忙跑到留澤鎮,生怕鐵奴追上來。
他說不清他現在是什麼心情,他對鐵奴絕對沒有什麼反感的情緒,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知道鐵奴要醒過來的時候,做出的反應居然是逃跑。
他一邊跑一邊深刻反思自己的行為,對自己逃跑的行為做了一個解釋,現在也沒時間給他浪費,當然是能早點回去就早點回去。
程璟一邊給自己找理由,一邊心虛的四處看了看,又低頭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尋到一家成衣店,買了一身不太起眼的衣服穿上,手上提著裝著舊衣的包裹出了門。
他口袋里的銀錢還能撐很久,程璟又去買了很多食物放著,便徑直出了留澤鎮,打算去那個碼頭。
碼頭離留澤鎮不是很遠,程璟一邊啃著吃食,一邊快步走著,不多時就可以看見那個碼頭了。
程璟還沒來得及高興,便一眼瞥見了身量高出了周圍人半截的存在感極強的鐵奴。
鐵奴沉默的立在碼頭前,目光搜尋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似察覺到了程璟的視線,凜冽而迅猛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然而就在見到他的臉時,只是頓了一頓,便垂下眼,沒有再去看他。
程璟呆呆的看著他的動作,一時迷惑起來,他慢吞吞的走近碼頭,走近鐵奴。
走到鐵奴面前,程璟抬眼望住鐵奴的臉,遲疑著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然而他的目光與鐵奴的對上的時候,鐵奴略微有些不耐煩的看了他一眼,挪步往旁邊走了幾步,給程璟讓開了一條路。
程璟詫異的愣住了,他慢慢閉上了嘴,看著鐵奴,走過了他身邊。
走了幾步之後,程璟轉身看去,看著鐵奴寬闊健壯的脊背,心里浮現了一個猜測。
鐵奴這是認不得他了吧?程璟知道變鮫後的自己和人時有些不同,鮫時的他更加身材更加瘦削縴細,完全是一副少年的身形,而人時,則是一個成年男人正常的體態,這兩則變化頗大,也許外貌也發生了一些改變,不然鐵奴也不至于完全不認識自己。
這麼想著,程璟吁了一口氣,他最後看了一眼鐵奴,心里默念道:「鐵奴,後會有期了。」便毫不留戀地登上了自己做好記號的帆船。
這邊鐵奴像青松般直立在碼頭前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路人,直到夜幕降臨,所有出行的船舶都已經離去,也沒有看見他那已經變回人的妖精,他那原本可怖的臉因陰沉的氣息顯得更加讓人難以直視。
在黑暗之中,他沉默的站了很久,才緩慢動了起來。
夜晚的留澤鎮無疑是美麗的,橙紅的光芒點綴著這個小鎮,為它帶來了幾分溫暖的氣息,然而鐵奴絲毫沒有被夜晚的留澤鎮吸引,他幾乎是快速且充滿目的性地回到了自己的竹林。
鐵奴手里拿著一根火把,站在竹屋面前,目光極為冷漠,他沉寂了很久,一揮手,將火把扔進了竹屋里。
竹屋很快就燃燒起來了,鐵奴暗沉的臉被火光照得微紅,極黑的眼里也燒起了熊熊的火焰,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為那妖精建築的巢穴,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
無論你跑到哪里,我都會找到你的。鐵奴緊緊捏著那枚鐵物,目光暗沉。
程璟伸手在鐵奴臉上模了一把,果然也是滾燙滾燙的,他心里一沉,慌亂起來,他扒了鐵奴胸前的衣裳,原本麥色的胸膛此時也像火燒一般通紅,程璟失措的拍了拍自己的臉,偏頭看見了那只木桶。
木桶里的水不是很多,程璟也搬不動鐵奴,他咬著握成了一個拳頭的手,四處搜尋,最後想到那條被自己塞到床底的布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