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時瑾不敢怠慢,仔細收拾妥當,先隨顏九淵去明暉堂給靖國公和甄氏敬茶。
「一會兒你只管敬上去就是了,」顏九淵知曉自己老爹的性子,就是頗愛考較人,昨夜時瑾回來得晚,他沒來得及交代,路上便說︰「旁的我來。」
時瑾「嗯」了聲,與他相攜進門,靖國公和甄氏已經在堂中坐著。
兩人行禮問安,靖國公點點頭,打量時瑾,方闊的下顎微微一抬,說︰「可會烹茶?」
時瑾看見東側的鏤花屏風前擺了張茶海,心下有些明白,便回道︰「會一點。」
顏九淵看看靖國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不知時瑾是否真的會,就先兜了個底,說︰「孩兒許久未曾給父親親手烹盞茶,今日父親試試,可還合您的意?」
靖國公瞪他一眼,甄氏笑道︰「你父親要喝你烹的茶,往後有的是機會,今兒不是不一樣麼。」
時瑾沖他一笑,低聲說︰「我來吧。」言罷,走到茶海後面跪坐好,沖靖國公和甄氏微一欠身,一手輕輕斂袖,開始溫杯,搗茶。
時瑾的動作一起,顏九淵便微微揚了下眉,他不再出聲,坐到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上等的青茶在缽中搗好,置于竹爐上干燒,登時滿室茗香。
靖國公聞之頷首,「眼下愛烹茶喝的人不多了。」
時瑾笑著應了聲,說︰「家中祖母和大伯亦愛烹茶喝。」
茶葉在她手中一灑,並不顯嫵媚,只叫人覺得晨光靜好。
水滾頭遍,時瑾利落地提壺洗茶,點茶時動作更如行雲流水般一般,不多時斟出七分滿的第一杯。
那甜白瓷茶具上繪了紅梅枝,杯底一朵含苞待放,一過水,顯得清俏無比,彷如即要怒放。
時瑾一手拈著杯沿,另一手兩指托著杯底,敬道︰「父親請用。」
靖國公「嗯」了聲,接過去,嗅了嗅撲鼻茶香,緩咂一口。
時瑾同樣又給甄氏敬了一杯,甄氏倒是直接,說︰「我瞧著阿瑾這手法就比我好了多少倍,茶更是香醇。」
靖國公看她一眼,難得地露了絲笑意。
甄氏烹茶是嫁進靖國公府後才學的,靖國公常說她雜事纏身,烹茶靜不下心來,因而味道不對,甄氏也不著惱,每每說「那國公爺教教我啊」,久而久之,倒成了靖國公烹茶給她喝。
靖國公喝過三巡,放下茶盞,道︰「皇上已給益王下了賜婚的旨意,念他王妃薨世已久,王府中無人照料,旨意上特命三個月內完婚。時間緊,親家公想來這幾日就得趕回臨江籌備親事,只是我瞧著老太太的身子不宜再經舟車勞頓,回頭我與你父親說一聲,請老人家先在這將養著,好些了再說。若缺什麼短什麼,只管告訴你婆母。」
時瑾心里正是這個打算,只是怕靖國公和甄氏挑眼,如今他老人家開了口,時瑾感激道︰「多謝父親母親。」
靖國公抬抬手,「都忙去吧。」
打明暉堂出來,時瑾輕輕舒了口氣,听顏九淵在一旁冷不丁道︰「今兒這茶,我可一口都沒喝著。」
「那是敬給長輩的,」時瑾哭笑不得,「你湊什麼熱鬧?」
「我從不知你會這個。」顏九淵睨她一眼,「你對九哥哥不老實。」——這四個月里,她什麼都藏著,心事藏著,名字藏著,連性子也藏著。
「江南產茶,」時瑾看了看他,說︰「閨中女子亦多精于此道,我沒說,是因實在算不上什麼,不是有意瞞你。」
「那你可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顏九淵似笑非笑,「現一並說了,否則回頭,我一件件與你算。」
「沒……沒了。」時瑾看他眼神不大對,只得道︰「不過是煮個茶而已,你若想喝,往後隨時都行。」
顏九淵這才罷了。
等回了雪滄齋,鞏氏又已等在院子里。二人速速換過衣裳,時瑾本不想讓老太太折騰,但老太太還是想去看看,因又叫上沈道乾,連帶著沈時瓔,全都往城外的莊子去。
沈道乾昨夜被捆了大半宿,早起全身酸疼,一臉悻悻之色,自也知丟人,一路沒說話。
到了地方,鞏氏幾乎是連滾帶爬下的車。
時瑾之前也沒來過,四下看了眼,見山明水秀,來時路過田間,綠油油的一片。
她扶著老太太,低聲問︰「就琬姐兒自己麼?」
「還有一男子,」顏九淵道︰「名喚杜遲,當初尋到時,他二人便在一處。」
沈老太太皺眉,一行人進了院子。院中仍有人輪班兒守著,顏九淵稍稍示意,吩咐顏梧︰「去將二小姐請出來。」
鞏氏一听,登時緊張起來,站在院中,兩腿不自主地發著抖。
片刻,東廂的門「 」一聲被拉開,沈時琬站在門里,恨恨道︰「顏都督又……」後半句如同猛然被人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杜遲不明所以,拉開另一扇門往外看,待看清院中所站之人時,手中一松,差差絆倒在門檻上。
時瑾乍然一見,差點沒認出來。
顏九淵握了下她的手,低聲說︰「這比剛找到時,還好了不少。」
時瑾「嗯」了聲,稍稍別開眼去。
「……阿娘!」不知過了多半晌,沈時琬顫抖的聲音先行傳了過來。
鞏氏在原地站著,好久都沒動靜,直到沈道乾不耐煩地推了她一下,她才腿一軟,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
緊接著,她似乎回過神來,忽地往東廂房屋里沖。
但到了近前,她奔的卻不是沈時琬,而是一把薅住了杜遲的領口,不由分說,來回就抽了杜遲四個耳光,之後連抓帶打,硬生生把杜遲的臉抓破了相。
沈時琬被嚇了一跳,忙去拉鞏氏,一邊道;「娘您別打了!不怪他!」
鞏氏充耳不聞。杜遲腳傷未愈,被她狠推之下絆倒在地,鞏氏瘋了一般,摁著杜遲去掐他的脖子,看那模樣,勢要把他活活掐死才罷休。沈時琬上前去攔,也被她一胳膊掄開。
杜遲被掐得喘不過氣,臉和脖子漲得通紅,卻不反抗,一雙眼楮還在尋找沈時琬。
老太太直杵拐杖,可制止不了鞏氏。沈道乾到底嫌丟人,過去喝了聲,先關上房門,也跟著拽鞏氏。
老太太長嘆,對顏九淵道︰「又叫都督見笑了。」
「都有焦頭爛額的時候,」顏九淵見怪不怪,說︰「祖母先到堂中坐著歇歇。」
東廂。
沈道乾和沈時琬一起用力,好容易將鞏氏拉開些,都是一頭的汗。鞏氏死死看著杜遲,眼神還有些瘋。
「母親……」沈時琬滿臉淚,把鞏氏拉著起來,鞏氏卻一腳踩在杜遲的手上,下死力碾了碾。
「鬧夠了沒!」沈道乾看不下去了,吼道︰「一個兩個的,沒有一點兒婦人家的端莊。這還是在人家的莊子里,不是你自個兒的一畝三分地,要撒潑也不看看地方!」
鞏氏被他一吼,清醒了些,反歇斯底里道︰「琬姐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不心疼,我卻疼得很,我疼得很!」
杜遲歪歪斜斜地站起來,臉上盡是被鞏氏抓出來的血印子,勉強出聲說︰「伯母……」
「呸!」鞏氏一口啐在他身上,怨毒道︰「你毀了琬姐兒。有朝一日,看我不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喝你的血。」
「母親,」沈時琬抱住鞏氏,淚如雨下,哽咽道︰「害我的不是他,不是他,是玬姐兒!」
這話入耳,鞏氏似乎反應了一下才听清楚,木木地側過身子,問︰「你說什麼?」
「上元節當晚,玬姐來找我,說杜遲……杜公子有幾句話要與我講。女兒成親在即,自知不能見他,又听玬姐兒說,二更前,他會一直在我院子後頭的竹園里等。我為了避嫌,才與瓔姐兒出門去了燈會,不料杜家公子也在外頭。」
「是三姑娘讓我在府外等。」杜遲站穩,喘過幾口氣,「她說時琬妹妹過幾日就要遠嫁,最後想與我見一面。」
「時琬也是你叫的!」鞏氏完全听不得他說話,「她那樣說你就去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杜遲抿抿唇,臉色鐵青,不再說話。
沈時琬看他一看,不著痕跡的拉著鞏氏走了一步,擋在兩人中間,不讓他們視線相交,接續道︰「當晚出去,趕車的車夫是劉大,她是當初常姨娘的娘家表哥,是玬姐兒的表舅。我當時沒有在意,但到了燈會上不久,瓔姐兒帶著幾個丫頭去挑花燈,那馬突然就驚了,掉頭直往城外沖,若非是杜公子,女兒摔死在半路也未可知,之後……」
鞏氏靜了靜。
沈道乾卻皺眉打斷道︰「玬姐兒那樣膽小,平日里最是怕事,什麼都寫在臉上,如何能做出這等事來,琬姐兒你不要因怕受責罰,就推諉給旁人。」
沈時琬頓了頓,聲音有絲淒涼︰「父親不信女兒?我在您身邊長大,我的性子您是清楚的。」
「正是因為清楚,」沈道乾嗤了聲,「為父才更覺痛心。」
他看了幾人一眼,又說︰「都收拾收拾,老太太和你長姐還在堂屋等著。另外,玬姐兒眼下已是準益王妃,婚事是聖上親口賜給益王的,許多話,日後可莫要胡說!」
沈時琬愕然看著他,「準益王妃?!」
鞏氏還在出神,片刻她微微打了個冷顫,突然叫道︰「她定記得當年的事!沈道乾,她定是記得當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