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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格利絲沒有回答。

「怎麼樣?害怕了吧?」可可洋洋得意。

她就知道,雖然自己早就已經離開了那個地方,但是家族的名號還是讓絕大多數魔物痛哭流淚敬仰膜拜。

伊格利絲沉默了。

在她還是悲傷地穴的統治者的時候,就曾經听說過,在遙遠的深淵另一端,在橫亙整個魔界的大裂谷的盡頭,生活著一個奇特的家族,他們成年的體型能有山脈那麼大,因此食量驚人。據說每天都要吃十萬只小惡魔,以熔岩裂谷中的岩漿為飲,連最為凶殘堅韌的魔界沙棘也難以生存——據說那是一塊地皮都要比其他地方薄上三分的領地。

而且最可怕的是,如果領地的魔物數量不能滿足她們的需求,格拉特尼家族的人就會肆意侵入其他領主的土地,捋掠魔物,所過之處,無不一片荒涼。

不過好在他們似乎並不需要走太遠就能滿足自身的需求——因為魔界的絕大多數生物繁殖能力都極為旺盛——所以在伊格利絲有記憶以來,她的領地似乎從未遭受過那個惡名昭著的家族入侵。

「如何?記起來了嘛?」可可非常期待。她希望可以盡量避免使用武力,通過魅力與霸氣直接讓對面跪倒在自己面前,乖乖地上供——畢竟食物如果願意自動送上門,又有誰想使用暴力呢?實在是很浪費能量啊……

「格拉特尼……就是那個極度貪吃、連火山灰都不放過的家族?」

半晌,伊格利絲仿佛不是很確定一般,終于問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噗嗤。」火之高興的觸須抖了抖。

「喂!」可可不開心了,「這是謠言好麼?」

真是不知道哪里傳出的謠言。在她還統治著熔岩裂谷的時候,偶爾會跨領地外出覓食——當然是偷偷地地抓點回來,到自己的領地再用餐,這樣就不算違反「不得在其他領地上進食」的約定——確實有某些很奇怪的傳言傳到了她的耳中,說什麼格拉特尼家族每天要吃一萬只小惡魔,領地上連魔界沙棘也生存不了。

哪有什麼一萬只?頂多也就是一天一百來只罷了,這還都是按照祖母給的辦法曬在露台上的肉干。反正曾經一度領地上的小惡魔茫茫多,和螞蟻似的享用不盡。

至于魔界沙棘?那純粹是因為肉干有時候柴得塞牙,她需要拔一些沙棘嚼嚼,好剔除肉干,保持口腔衛生——畢竟七排閃閃亮的牙齒才是她最大的驕傲。

當然拔著拔著,這種「牙簽」就少了不少好像也是事實,畢竟她每次進食以後都會清理口腔……

她有滿肚子的話想和伊格利絲這個「老熟人」解釋,但對方顯然一點听她說話的意思也沒有。

就在可可自報家門以後,她能明顯感覺到,火之高興揪著的蛛絲在一點點收緊,試圖從她的控制中滑開。

「你跑什麼?難道不想多說會話?」可可驚訝。

一般來說,這種比較高級的食材臨終前的話都比較多。作為一名(前)偉大、胸襟開闊的統治者,可可自認為這種仁慈多一點並不過分。

這也是為什麼剛才可可雖然早就到了,但樂得听伊格利絲嗦半天——當然還有一方面,也是為了收集信息,明確對方的身份和自己的判斷一致,避免出現一不小心鐵板的情況——面前的高級食材就是個很好的反例。

「……格拉特尼家族的人為什麼會跑到這個地方來?」伊格利絲努力回憶,至少在她被捉到這個學院來以前,包括她能夠在學院里收集情報的這段時間,並沒有听到深淵深處有什麼重大變故的情報……當然遺漏也是有可能的。

「啊,餓了嘛,所以過來一下,而且現在我也不算格拉特尼家族的人,唔,我說了,現在我姓奔尼薩羅。」

「為什麼找上了我?」這才是伊格利絲最想問的問題。

「噗……」這次是可可笑了,「伊格利絲,我早就听說你的領地藏著不少好吃的堅果,但是因為太遠了,所以一直懶得過去……」

「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我只是想說……伊格利絲,你真是個蠢東西。」少女走到依然昏迷在地的馬芬面前,蹲下拍拍後者的臉,「要是早知道悲傷地穴的統治者這麼愚蠢,那我說什麼也要去拜訪一下……」

「……」

「你看,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美味軟糖,我還特意標記了一下,很喜歡呢,可是你居然擅自抹除了上面的味道,不僅如此……你喂他吃了什麼?讓我猜猜?唾液?不對,囊素?應該是……他這樣一個史萊姆血統的人類,居然值得你用那麼大劑量的毒液?哦還有最高級別的‘魅惑’?你這不僅僅是搶我的糖舌忝一下這麼簡單,是打算趁我沒注意的時候,徹底吞下去吧?」

「是又如何?」

「啊哈,」可可眯眼發出了笑聲,臉上的笑意卻逐漸散去,「你跟了我這麼久,都還沒有發現我的身份……就應該知道,你招惹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

「還記得嗎?魔界的規矩,互不侵犯協議只適用于勢力相當、級別相當的領主之間。而當實力懸殊的時候呢,實力高的那一方就是規矩啊……」

「……」

「這里有個問題哦,如果有家伙不守規矩,覬覦她不該覬覦的東西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咦,我好像沒有告訴過你對不對?上一只把口水抹到我食物上的家伙,我拔光了他那身引以為傲的皮毛,卸下了他的所有翅膀,做成了炭燒烤翅,從此以後他啊,再也不敢出現在我面前了呢……」

說話間,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冷,而同樣變化的還有她的眼楮,那雙原本湛藍如晴天的雙眸逐漸變得深沉,泛著極地堅冰般幽冷的光。

「好了,差不多是烹飪時間了呢。」少女輕喃。

話音落下,火之高興的觸須刷地一下松開。

與此同時細細的「呲呲」聲在空間的每個角落響起——伊格利絲的蛛絲也在同一時間收回。

只是停駐了一個呼吸的時間,雙方都瞅準對方的漏洞開始攻擊。

伊格利絲已經縮到了穹頂上離可可最遠的地方,同時身上的花紋開始迅速發生驚人的變化——在她甩出蛛絲抽向可可的瞬間,身上原本黑色的紋路消融無形,整個身體都變為純白的顏色,然後與整個房間完美地融為一體。

「浪費時間。」可可嗤之以鼻,「就不能乖一點?我料理起來快一點,你也可以少點痛苦啊。」

雖然這樣說著,深明可可心意的火之高興卻是絲毫也沒有放松,它盯著幾個明顯是牽頭的蛛絲,毫不猶豫地給出反擊,將可可的位置護得滴水不漏。

雖然面上不亂,但是幾個回合試探攻擊下來,對方顯然和可可一樣都明白,彼此的力量都已大不如前。而且雖然力量上存在先天差異,但是可可此時卻有兩個非常明顯的漏洞︰火之高興的觸須數量並不如蛛絲那麼多,僅能保證在攻擊之下護得可可周全;而且,可可腳下還躺著馬芬,得額外分出精力來護著。

就這樣一時之間,純白的房間中黑白絲線交織亂舞,在空中交鋒的時候發出刀劍相撞般的鏗鏘聲,劇烈如同風暴。但少女卻這樣站在風暴的中心巋然不動,仰臉默默地尋找著對方的漏洞——就如同對方也在做的那樣。

「我數三下。」突然可可發聲,「如果你願意放棄,我可以保留你的魔核。」

然而愈發密集的攻擊就是對方的回答。

「一、二、三。」依照給出條件與約定,她依然輕聲數完了三下。

少女縱身躍起的同時一個後翻,黑發與月復部的觸須同時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然後瞬間收攏,凝聚如槍,直接朝著某個角落狠狠刺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所有的蛛絲也紛紛聚攏成束,朝著她腳下躺著的少年沖去,目標赫然是他的心髒。

然而可可並沒有理會,指尖輕揚︰「增幅。」

「喀嚓。」甲殼破裂的聲響,結局顯而易見。

從觸須集中的一點開始,有淡綠色的液體開始汩汩留下,就好像一只破了殼的酒心巧克力那樣。

而另一邊,所有的蛛絲在少年胸口的一指處停滯,然後開始如同春日的楊絮那般紛紛消散。

少女輕盈落地,與先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拍了拍手,笑意重回臉上︰「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

馬芬是在疼痛中醒來的。

身上疼得要命,他想應該是自己剛才做了個很可怕的噩夢——真是奇怪啊,他居然會在麗絲的房間里做噩夢,在這個滿是光明、毫無污垢的地方,明明這里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能夠獲得安寧的場所不是嗎?

看,他還在這里,這個房間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般純潔寧靜。

「吸溜吸溜……吸溜——」刺耳的吸吮聲突然打破了關于寧靜的幻象。

馬芬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看去,然後就看到了那個萬惡之源、麻煩之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黑發少女正以毫不優雅的姿勢,背對著他,盤腿坐在一只巨大的花斑蜘蛛面前。而那只蜘蛛身上的花紋,與他噩夢中的仿佛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那上面的紋路似乎已經不再流動。

「咦,你醒了啊。」听到響動,少女轉過身來,手上卻沒有停下。她豎著指尖往面前的東西身上戳了戳,然後迫不及待地放入嘴中,陶醉的神情就像一只剛剛偷到美味的蜜熊。

馬芬卻沒有回答,因為在可可轉過來的剎那,他就看清了,她面前的魔物同夢中一樣,大張的口器中是麗絲的臉。顯然,這只魔物還沒有死透,隨著可可的動作,它總會發出輕微的顫抖。

「來。」可可向點頭示意,同時手指又在麗絲的身上抹了下,「給你。很甜……唔,應該以人類的味覺也很好吃,吃完你就不臭了。」說著,她像是饞到了自己那般,忍不住又舌忝了一口。

馬芬一臉木然地走到可可面前,在她身邊坐下。這次少女沒有任何排斥,而是就這樣接受了他挨著自己坐的事實。

「她……好像在說什麼。」面對可可的邀請,馬芬沒有動,反是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咦?怎麼了?難道這家伙對你的‘魅惑’作用還沒消失?」可可驚訝,「不可能啊,魔核都被我碾成粉末拌掉了……唔……」

確實,原本那張只要凝視著就會感受到無限魅力的臉龐,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光輝。雖然她的眼楮還是半闔著,但里面所有的神采已然正在慢慢消失,連同原先那所有莫名的吸引力也都消散無蹤

像是感受到了馬芬的接近般,垂死的魔物突然瞪大了眼楮,就像曾經那般,仿佛能看到馬芬一樣,非常準確地往向了他的方向,對上了他的眼。

「喂,等等……」少女仿佛預見了什麼,不滿地出聲抗議。然而卻也沒有做出阻攔的動作。

馬芬彎下腰去,湊近那張臉。

同夢中、同無數個現實一樣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微弱了許多︰

「馬芬……救我……」

「你想救她?」可可不滿地插嘴,「喂,她之前可是……」

「我知道。」馬芬打斷可可的話,「我知道,但是讓我自己來吧。麗絲,你是真的想吃掉我嗎?」

「呵……馬芬,我一直將你視作朋友。雖然我的動機並不單純……但是我真的……」

「但是你還是想出去對嗎?」

「……」

「那麼對不起。」

「嗤……這個時候突然又變聰明了嗎?」伊格利絲的聲音驀然拔高,「你這個蠢貨蠢貨蠢貨!不可信的男人!骯髒的人類!你們比魔物更狡猾!更貪婪!更污穢!」

「……」

「你們抱著自己的目的來尋求幫助!假裝自己很高尚的樣子!卻都在利用完了之後一腳踹開!你……真是沒用啊。」她仿佛鼓起了最後一口氣,狠狠地瞪向馬芬,然後又轉向可可,最後那樣憤怒的表情突然散去,唇角彎起一抹溫柔至極的微笑。

「啊差點忘了……你的煩惱……你的願望……啊哈……」她口型驟變,顯然已經換了另一種語言,但不知為何,馬芬卻能清楚地理解每一個音節的含義。

[月神露娜莉亞在上,我以此身為獻祭,以惡毒女皇伊格利絲的名義發誓……]

音節一個接一個地落下,仿佛蘊含著某種可怕的力量,馬芬意識到有什麼不太對,但卻無法動彈。

蛛母的每個詞都像是冰涼的蛛絲,順著他的血管緩緩上行,以吞噬的姿態纏繞上他的心髒。

突然,一雙溫暖、柔軟的手以近乎粗暴的姿態貼上他的臉頰,捂上他的耳朵,堅持將那聲音擋去,連同那觸及心髒的冰涼。

「吵死了。」漆黑的觸手自蛛母的喉中穿過,徹底終結了所有話語。

聲音散去,整個房間開始飄起細碎的光點,仔細看去,居然是泛著微光的細絲。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接,可那樣的細絲卻在觸到他掌心的時候,化成了水一樣晶瑩一般的液體。

「所以我告訴你,魔物就是魔物,別听他們胡說八道。」

「……那你呢?」

「我?我當然是不同的啊。」少女回答得理直氣壯,「對待你這樣的優質食物,我總是很溫柔啊。」

「只是食物罷了。」

「不好嗎?」少女皺眉,「唔,其實只要你听話,我甚至可以滿足你所有的願望啊……你是不是覺得失去了一個朋友很傷心?但是我也可以。」

「……什麼?」

「只要吃下這些,我就答應你,做你的朋友。永遠的——啊不過首先,你還是我的食物。」

這樣說著,她又湊到了馬芬面前,伸出了蘸滿「蜂蜜」的手,笑得甜蜜。

明明那雙眼藍得那麼純粹,但他卻分明感受到了其中某種可怕的「誘惑」,配合她的聲音,恍如最可怕的詛咒。

與此同時,蛛母最後沒有來得及出口的話語,如同幻覺般在他腦中響起︰

[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你所鐘愛的,終將失去……]

[而你祈願的,必無法得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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