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成不死心地又讓陳國民重新撥了號碼,在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急吼吼地開口了,「喂,你們是不是在找孩子,我…」
電話那頭冷淡的女聲直接打斷,「你打錯電話了…嘟—」
那頭電話又被掛斷了。
「喂喂喂…」林守成焦急地喊到,回應他的則是電話的忙音。
「林大爺,還打嗎?」看著林守成把話筒掛上,陳國民忙出聲問。
「打!」林守成斬釘截鐵地說,他直覺著這當中有問題,要不電話那頭的女人咋不一開始說打錯了。
然而這回電話一直沒人接,甚至最後打過去的時候,直接打不通了。
林守成跟陳國民面面相覷,最後陳國民率先開口,「林大爺,或許是線路出問題了,要不你改天再試試看?」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剛剛還能打通,轉眼就打不通了,哪有那麼巧的事?只是看著林守成沉著臉,他難道不往好里頭勸,還火上澆油不成?
陳國民都做好了林守成要繼續打的準備,畢竟以他對林守成的了解,他不是那麼容易死心的,沒想到林守成卻擺擺手,「不打了,不打了…」甭管電話那頭的女人是孫女的誰,瞅她這態度,他就不放心讓孫女回去,他捧手心里疼的孫女,可不是讓她回去受氣的。
他活了大半輩子,臨老就得了這麼個貼心的孫女,現在冷不丁地躥出個人來認走,憑啥啊?之前就是他都是他糊涂了,他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咋也能撐到孫女嫁人那天,沒得讓孫女到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委屈自己。
不認了,不認了,認啥親啊?誰來了都不認了,那是他一個人的孫女。
想是這麼想,林守成嘴上卻問著陳國民,「那對夫妻可有誰啥?」他這叫模清「敵人」的底。
「大爺,來的一男一女不是夫妻,是兄妹…」陳國民解釋了一聲,其實他是在街上遇上的,那對男女跟個沒頭蒼蠅似的拉著人問,他多問一句,才知道兩人剛下火車,一路問過來地在找閨女外甥女,听說走丟的女娃子跟自家閨女,他心頭一軟,心想這麼個招法也不是個事,正要帶他們去派出所呢,就來了個男人,跟那兩人說了啥,那兩個臉色一變,女的急匆匆地留了張紙掉給他,希望有消息能聯系她。
所以除了這張紙,陳國民也兩眼一模瞎,啥都不知道,就連媳婦嘴里娘家隔壁林大爺收養的女娃子,有可能那一男一女要找的人,還是今兒林守成找上門來才知道的。
「啊,不是夫妻啊!那你後來還有沒有見到這兩人?」听完,林守成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問陳國民。
「沒了,這事都過去快一個月了…」
林守成徹底地放心了,開始描補,「哎,應該是我想多了,平安不是她們要找的,說不定人家已經找到了,所以才說打錯電話了。」甭管信不信,他得把孫女跟那兩人撇清,也怨他自己沉不住氣,要是一開始不打這電話,不就沒事了嗎?
只是話是這麼說,他最後還是讓陳國民把號碼給他抄了一份,把紙折疊好,小心地貼身放好,然後笑著跟陳國民說︰「那國民,我先回去了,哎…耽誤你上班了。」見陳國民跟著出來,忙擺著手說,「不用送,不用送,滿貴就在門口等著呢,就這麼幾步路的,你回去吧。」丁滿貴覺得在里面不自在,就沒跟進來,在旁邊找了個地方窩著。
陳國民到底還是把林守成送到了門口,在那看著丁滿貴載著林守成騎遠,這才回到辦公室,只見新來的小李正慌手慌腳地擦著他的桌子,他趕緊過去一看,原來小李撞到了辦公桌,把林守成沒喝完的水給撞翻了,幸好他桌子上沒有重要的文件,只是…陳國民皺著眉頭看著那張字跡暈開了的字條,他是不是該慶幸剛剛給林守成抄了一份?
此時林守成還不知道他走了後,陳國民那發生的事,他捂了捂口袋,對著前頭的丁滿貴說道︰「滿貴,先去一趟百貨商行,我買點東西去。」說好了給閨女買布做衣服的,他可不能給忘了。
丁滿貴扭著車把轉了個彎,嘴上歡快地應了一聲,「好 …」
…
首都的某個地方,剛剛擱下電話的錢芬心肝兒直跳,真找到了?不,不行…
正想著呢,耳邊就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媽,該走了,二哥的車已經到了。」
「哎,我這就來。」錢芬剛應了一聲,電話就響了起來,她下意思地看向听到電話聲停了下來的女人,臉色一變,聲音听起來有些慌張,「我接電話,秀雲,你先過去。」
瞅著女人走了,錢芬穩了穩心神,剛把話筒放倒耳朵邊,里面就響起 里啪啦的說話聲,「喂,你們是不是在找孩子…」
錢芬本能地看了一眼女人剛剛站的那個地方,松了口氣,閉上眼楮再睜開,眼神發冷,面無表情地說︰「你打錯了。」
說完,她啪的一聲掛上了電話,人就跟失了魂似的盯著電話,她心想,要怪就怪她吧,是她這當…
「鈴鈴鈴…」
電話又響了,同時剛剛的女聲又響起來,「媽,快點…媽,誰的電話?」
「沒,打錯了,我這就來。」錢芬慌里慌張看了眼門口,轉眼快速地地拔掉電話線,走了出去,順帶把還沒進門的女人往外帶。
「媽…」
錢芬心頭一緊,她知道了?
「媽,你臉色好難看啊,是不是胸口又疼了?要不你就別去了,我跟二哥去…」
錢芬心里泄了口氣,對著女人那張憔悴的臉,嘴張了又張,最後攏攏頭發,避開女人的眼楮,聲音發緊,「我沒事,就是覺得有點悶,快走吧,你爸還等著咱呢,給你爸煲的燙帶上了嗎?」
「帶了,我一早就放到車里去了,媽,你不舒服一定要說啊,爸已經這樣了,我的安…」女人瞅了一眼錢芬,知道她听不得,話到嘴邊改了口,「可別爸好了你又倒下了,那我跟二哥還不得急死…」
「好好好,媽不舒服一定跟你說,對了,強國來沒來?要我說,秀雲啊,強國對你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你…」
「媽!你說什麼呢?安安她…」
「好好好,媽不說了,不說了。」錢芬拉住沉著臉要走的女人,「咱快走吧,要不你二哥就要找來了…」說著話,心中的最後的那點猶豫也消失殆盡了。
她今天沒有接到過電話。錢芬心道。
…
經過一天一夜的發酵,絕門戶陳玉貴收養王麻子的閨女的消息,已經從西坑傳到了東坑,又從東坑傳回了西坑,其實收養個孩子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雖然少見但不是沒有,前不久不就有林守成撿了個女娃子養嗎?可問題是,陳玉貴跟張金萍還大張旗鼓地要擺筵席,這下整個紅旗村的人都炸了。
這年頭缺米少油的,能糊個飽就不錯,擺酒那都是娶媳婦嫁閨女的待遇,現在就是養個娃,還是個女娃,更關健的還不是親生的,陳玉貴兩口子這是撿到錢了?大伙忍不住地偷咬起耳朵,不少心酸之余,毀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他們就把自家的丫頭送過去,那王麻子還不得樂瘋了,畢竟張金萍他們都有錢請客,肯定虧不了王麻子的。
而王麻子更是在家里罵天罵地罵張金萍,他就是往外說張金萍只給了他十塊錢,也沒人行,他那幾個哥們更是拍拍他的肩旁說︰「麻子,你就跟哥幾個說句實在話又咋了?我們哥幾個又不跟你要這錢。」
王麻子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只能將滿心的苦楚發泄到張金萍跟陳玉貴身上。
而此刻正被王麻子罵的張金萍則,領著陳有弟耀武揚威地上了林平安家的門。
「哎呀,忙著呢!看看,這小胳膊的洗衣服,你爺爺也不心疼?」瞅著林平安整個人差點埋到洗衣盆里,張金萍心里是說不出的痛快,她幸災樂禍地暗罵一聲,還說林守成對她好著呢,這是這麼個好法,呸!瞎了狗眼。
林平安正費力的搓著衣服,頭頂響起張金萍陰陽怪氣的聲音,她抬頭看過去,就見張金萍拉著王招娣從門口走了進來,看到王招娣心頭一喜,只是听了張金萍的話,忍不住地皺起了眉頭。
她還沒來得及說呢,林守成從屋里出來了,手里還抱著幾件換下來的髒衣服,看到院子里站著的張金萍,愣了一下,「哎…他嬸子來了,你來…哎喲,小祖宗啊,讓你放著別洗別洗,我來洗,我就進個屋拿衣服,你就咋洗上了。」
看到撅著**的林平安,林守成沒了心思招呼張金萍了,急吼吼地過去把孫女拉到邊上,手模了模她的袖子,干的,這才繼續念她,「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你爺爺我也沒有老得干不動啊,現在不用你照顧,你啊,跟你說了多少遍,你現在還是的孩子,孩子是干啥的?那就是玩,你看看你呢?不是做飯就是洗衣服的,就愛跟我搶活干,都你干了,我干啥啊?你其他的都听的進去,這話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你怎麼就不听了?」
林守成嘴上埋怨著,眼里卻是濃濃化不開的笑意,林平安瞥了過去,讓林守成瞪了一眼,她忙不跌地表態,「听,我听爺爺的…」這不是老爺子大病一場,身子骨到底不如以前了,她不放心嗎?可這話不能說,一說老爺子準跟她急。
「你又哄我了,哪回你不是這麼說,可你哪回做到了?听了沒用,你得往心里頭記。」林守成點了點她額頭,壓根不敢用力,把人弄紅了,心疼的還不是她?
林平安哎哎地應著,張金萍卻氣得肝都炸了,不說她剛說了那話,林守成就跳出來打了她的臉,就說這兩人旁若無人地說著話,完全就沒把她放在眼里,有這麼招待客人的嗎?
這位氣得壓根就忘了她是自個找上門的,再說了,她也稱不上啥客人,就是一個村的來躥門的。
只是看著林守成臉上那道猙獰的疤,張金萍敢在林平安面前說三道四,卻不敢在林守成跟前作妖,還是林守成念著念著不認心再念孫女了,大手一揮,「下回你可別再忘了,行了,你去找…「他剛想說去找丁金寶玩,轉而想到丁金寶還在陳玉鳳那沒回來,余光瞥到陳有弟,改了口,「你跟王…」王不下去了。
在林平安之前,林守成就認得一個丁金寶,現在也就多了個林平安跟半個林家榮話,所以他一下子說不出陳有弟的名字,就知道對方好像姓王。
「爺爺,王招娣…」
「大爺,那是我家的有弟…」
林平安跟張金萍幾乎同時張口,張金萍說完瞪了一眼林平安,轉而笑著推了推陳有弟,「大爺,她現在不叫王招娣了,到我家了,改了個名,叫陳有弟,我來就是要說這事,後天我跟玉貴在家擺幾桌,你跟平安可一定要來。」
張金萍說這話的時候,得意地沖林平安挑了下眉︰當初你跟林守成可沒這待遇,後悔了吧?其實張金萍本來是沒打算辦酒席的,只是一來她去仙姑那問了問,仙姑說要酬謝一下天上的各路神仙,二來嗎?她剛好听到別人談起林守成跟林平安,話里話外滿是對林平安的夸贊,心里那個叫不爽,本來听了三姑的話還是三分意動的,當下就拍打她不光要辦,還打算大辦。
這不她親自來通知這事,就想看林平安懊悔的樣子,可不是誰都跟他們夫妻一樣,這麼重視養女的!
然而張金萍注定要失望了,她還沒來得及看到林平安的表情,林平安就被林守成趕到屋里玩去了,同樣被趕的還有陳有弟。
用林守成的話說,大人說話,小孩子待不住,還是讓她們自己去玩吧,至于為什麼不是上外邊去?在林守成心里,沒丁金寶陪著,孫女要是在外頭被人欺負了咋辦?想了想,還是屋里,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
其實說到底,林守成的用心良苦就是想讓林平安多玩玩,別老是惦記著家里的活,家里還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用不著她一個小人兒操著大人的心,有個人陪著,孫女至少不會半路又跑去干活了。所以說,為了林平安,林守成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不說張金萍在外頭如何忍氣吞聲地h跟林守成說著話,就說林平安把陳有弟領到自己屋里,見對方盯著炕桌槽子糕,那是林守成昨天買回來給她解饞的,林平安抓了一塊遞了過去餓,「招娣姐…」
陳有弟飛快的接過,剛要塞到嘴里,就听到這麼一聲叫聲,認真地反駁,「我現在叫陳有弟,不叫王招娣了。」說完,也不看林平安,抓起槽子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林平安愣愣地看著陳有弟,陳有弟臉上沒有半點的為難與失落,表情正經的好像她一開始就叫陳有弟而不是王招娣,這真的是那個曾經說著跟自己說她叫王招娣,給她們老王家招來了個弟弟,的招娣姐?
想到不同于上輩子的丁金寶、林守成、林志軍等人,想到上輩子王招娣並沒有成為張金萍的養女,更想到自己,她都跟以前的自己不一樣了,那又何必強求王招娣一定是她記憶中的那個招娣姐呢。
林平安很快就回過神來,「招…」她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再叫招娣姐,怕對方不會應,可要喊有弟姐,她又喊不出來,最後她索性直接說,「張金萍對你好嗎?」
陳有弟抬起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啊,我媽當然對很好,你看,這是她給我買的新衣服。」說著話,她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說道。
張金萍還舍得給養閨女買衣服?林平安瞪大了眼楮,這才仔細打量陳有弟,可一眼就看出陳有弟身上的是一件七成新的衣服,而且還是張金萍的衣服,連改都沒改,直接套在陳有弟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極不合身,此時的陳有弟就是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以她對張金萍的了解,張金萍很有可能只是把衣服先借陳有弟穿幾天,到時候收回來自個繼續穿,這樣的事,張金萍曾經她身上又不是沒干過。
「我媽還有說過幾天帶我去城里…」陳有弟心里是說不出的激動,她長這麼大就沒去過城里,本來在原來的家,她每天都要幫著大姐干活,好要幫著帶小妹,多吃一口還要被她原來的爸罵,在被她那個爸送人的時候,她是忐忑的,只是新的媽卻對她很好,雖然她還是要干活,可她能吃飽了,新媽還讓她多吃點,有「新」衣服了,有…在之前的王家沒有的,但在新家得到了,哪怕只是口頭的,陳有弟還是覺得新家好,張金萍好。
听著陳有弟一口一個張金萍的好,林平安听得心堵,她很想沖著陳有弟大喊,張金萍是在騙你的,然而她是真的喊了出來,卻被陳有弟暴起推了一把,林平安沒有防備被推了個倒仰,一**坐到在地。
林平安不敢置信地看著陳有弟,陳有弟被看得心慌慌的,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你先說我媽的。」然後一個轉身,撒著腳丫子就跑了。
本來就已經意識到她不是自己認識的招娣姐,這一下,更讓林平安死心了,那個曾經會把自己的口糧留一半給她的王招娣,那個會在她讓張金萍打了一頓後抱著她哭的王招娣,那個哭著跟她說死都不嫁的人王招娣,是再也回不來了。
「平安,平安,你…你沒事吧?」林守成正絞盡腦汁地拖著張金萍,不成想沒過一會兒那姓王還是姓陳的閨女臉色不對地跑了出來,張金萍恐怕也懶得跟他廢話,沒等他問就招呼一聲,拖著閨女走了,他越想越不對頭,趕緊進屋了。
一見孫女坐在地上,這下輪到林守成不變臉了,忙過去扶起林平安,焦急又心疼地說︰「這是咋了?」剛想問是不是那閨女干的,就看到孫女紅著眼在掉淚疙瘩,看得他恨不得抽自己兩下,要不是他硬是把孫女往姓王還是姓陳的那兒推,他孫女也不會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負了。
其實那一下不怎麼疼,疼也是踫到地的瞬間疼一下,林平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見到林守成的時候,那眼淚掉得更凶了,哭到最後還打嗝了「爺爺,嗝,我,嗝沒事,嗝…「
如果說林守成一開始還有心思埋怨陳有弟,後來是一心一意地哄孫女,見她終于不哭了,這才想起來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林平安打著哈哈地混了過去,她能跟林守成說她「認錯」人了嗎?她覺得一開始她就不該執著地去找王招娣,她都變了,她又憑啥在把張金萍從她人生中剔除後,還試圖讓王招娣成為只有她一個人記得的那個王招娣?沒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
哭了一通的林平安想通了,她也不想去計較陳有弟的那一下,畢竟看得出來對方好像比她更害怕,她們這算扯平了,自己是林平安,她則陳有弟。
林守成也不是真心想要找個七八歲的女娃子出去,看孫女含糊過去,也不再問了,拍拍她身上沾上的灰,「去找金寶,我听到他聲音了。」
話剛落,就听到外門響起丁金寶那興奮的聲音,「平安,平安,你快看我給你帶什麼了?」
林平安跟林守成對看一眼,小了,林守成牽著林平安往外走,這會兒丁金寶還沒沖進來,那他人一定是趴牆頭,幸好他還小,要是是個十七八歲的大小伙,那…
林守成腳步一頓,他突然不想讓孫女跟丁金寶玩了。
「爺爺…」林守成一停,林平安仰著頭,眼里滿是疑惑。
瞅著孫女這張稚女敕的臉,林守成心里訕笑一聲,覺得自己想多了,孫女還小,離結婚還早呢,「走吧,你再不出去,你周女乃女乃就要急了。」丁金寶向來是個沒耐心的,搞不準這會兒就準備跳牆了,周淑蘭還不得急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