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天氣欲暖,宮女也都換上了輕薄的春衫,打眼望去,一片簇新的顏色。
窗下擺了幾盆花,紅黃白紫,鮮妍多姿。
宮人將禁閉了一冬窗子的撐開,換上碧青的紗屜子,風夾著青草的氣息透窗而過,零星一兩聲鳥語,處處是春意明媚。
怡寧格格認認真真寫著大字,三公主安安靜靜的信手涂鴉,難得的片刻安詳,李明微卻望著窗外,眉心淡鎖。
她已這般過了幾日。
事情的發展已遠遠超出她的預料,先是懿旨賜婚,再是皇帝承諾春闈選婿,這一連串的變故,讓她幾天都沒辦法定下神來。
她輕輕刮擦著案上凸起的刻紋,再一次否定了心底盤桓已久的想法。
一片飛浮的雲彩遮住了偏西的日頭,天色微黯,她收回目光,起身往三公主身旁踱去。
三公主性情跳躍,自來沒有片刻安閑,叫她寫字能去了她半條命,可對于繪畫這種磨性子的東西卻能耐得住,一畫能畫一整個下午。
學畫常以書法為基礎,她是不肯好好學基本功的,李明微倒沒墨守陳規,只用不同筆法勾了幾筆花兒草兒叫她去摹。現下看她下筆,竟有些模樣了。可見做學問並非總是一成不變的,她心里微微感慨。
「我畫得好麼?」三公主揚臉看她,精靈靈的眼神兒里寫滿了期待。
明眸善睞,她是完全遺傳了敏妃一雙靈慧的眼,團團一張臉,生的玉雪可愛。
她微微含笑,「好,你好好畫,明兒能畫得更好。」
三公主眼楮一亮,笑成了一朵花兒,「明兒不要畫花兒了,我要畫蟲子。」
畫蟲兒?李明微點了點頭,「好。」
三公主又道︰「畫蛐蛐兒。」
「好。」
怡寧也寫完了最後一張字,抿嘴兒看著她們,李明微淡淡一笑,走到怡寧身邊看她的字,伸手指點︰「這里好,這一橫太僵,折不夠流暢……」
怡寧細心的听,三公主也湊過去支著耳朵听他們講話。
「稟姑娘。」不知幾時孫長海輕輕扣了下門。
李明微走出去,瞧見他身後站著敏妃貼身伺候的宮女春苓。
春苓納了個福,笑道︰「娘娘叫我來瞧瞧公主下學了不曾,皇上過來,召公主和怡寧格格一起用晚膳。」
「阿瑪來了?」三公主雀躍著飛出門來,一臉驚喜。
春苓笑吟吟的,「是,在西暖閣,和娘娘說話呢。」
「快帶我去。」三公主忙攀住了她的胳膊。
春苓抬頭看向李明微,她點了點頭,「今日的課已上完了,姑姑帶她們去吧。」
春苓頷首,帶了他們告辭,三公主走了幾步,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喊︰「帶上我的畫兒!」
宮人忙進來取走。
李明微望了望天邊半沉的夕陽,返身回房。
孫長海塌腰上前,「姑娘不回前頭?」
「掌燈吧。」李明微道。
孫長海自去,不多時又送了膳食過了,瞧燈下李明微正執筆畫畫,或思或動,他定楮看了看,竟滿紙張牙舞爪的大蛐蛐兒。從復雜到簡單,難得筆畫減了,神形卻不減。
他悄悄退出去,在外頭守了半晌,恍神兒的功夫瞧見一個紫紅袍的太監,恍以為眼花,揉了揉眼楮才確認是御前隨侍陸滿福。
「陸公公。」他慌忙爬起來。
「你小子?」陸滿福兒打眼瞧瞧他,「麻利兒的,萬歲爺傳李姑娘呢。」
孫長海忙引他回稟,陸滿福輕著腳步進門,站在落地罩外探頭往房里一覷,但見燈光盈盈,素白的袖下一只芊芊玉手和一截雪白的腕子,兩指輕輕拈著白紙一角,筆尖攢動勾勒著什麼。
「李姑娘——」
那墨跡一頓,他縮回腦袋,打掃了下嗓子,帶了幾分討好的笑意,「奴才養心殿二總管陸滿福,萬歲爺口諭,請姑娘到西暖閣見駕。」
椅子輕刺刺劃過地面,但見一角瓷青的裙裾飄進視線,輕輕打了個旋兒,往外頭走出一些。
「皇上有召?」李明微似有微微訝異。
「是。」陸滿福尋機看了她一眼,不想就是一呆,他忙轉了眼,側身引路︰「姑娘隨奴才來吧。」
心里卻不無感慨,下人堆里早傳遍了她貌比天仙,一見之下,才知是何等姿容。不期然的,他想起皇上上次來敏妃宮里贊的那株白海棠,有些日子了,那花已經凋了,眼下見了這位李姑娘,卻覺得那花兒又活了。
他想著她站在皇上身邊兒,必比這宮里所有主子都要登對兒。可惜了是李鴻慈的女兒,若是……他擺擺頭,听那泠泠如玉的聲音又在耳邊想起︰「如此見駕,恐有失儀。」
陸滿福忙道︰「萬歲爺說了無妨,姑娘請吧。」
李明微淡一頷首,隨他出門。皇帝召見,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也該見一見,看看這令她連續幾日難以安枕的聖上到底是怎樣的居心。
大殿里很靜,隱隱有花香的氣息。
敏妃是愛花的人,咸福宮里放著,長更有不少。春天開了窗子,滿室都是淡淡的香味,若有若無,沁人心脾。
越往里越靜,不聞半點聲響。
「主子,李姑娘到了。」陸滿福輕聲回稟。
一霎沉寂,緊接著宮人打了簾子。
李明微斂目,輕輕踏進了房門。
房里只有敏妃陪著,她的目光觸及炕桌另一邊青緞織金雲龍紋平底方頭皂靴上就收了回來,恭恭敬敬的行首次面聖的罷三拜九叩大禮。
「平身。」黃花梨木炕幾上食指輕扣,皇帝目光略為刻意的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末了頗為隨意的一笑︰「倒是個好顏色的。」
李明微低頭,便又听他道︰「不過你是做師傅的,顏色好不抵用,學問抵得上顏色才說得過。」一語既出,只將方才的輕佻之意蓋過,暗含了幾分威重。
李明微唯道︰「民女才疏,蒙娘娘厚愛,腆以為師,不勝惶恐。」
皇帝嘴角輕輕一挑,「你也不必過謙,朕總還听過幾分你的聲名,況你將三公主也教的甚好。今日叫你,不過是想親眼一瞧,得徐航青賞識之人,究竟是怎樣的詠絮之才。」
李明微唯是頷首︰「請皇上示下。」
皇帝眸色一轉,卻落在敏妃面上,隨意般道︰「你平日總愛讀書,擬個題吧。」
敏妃笑︰「您是為難我,我雖愛書,卻天資愚鈍,想李姑娘名滿京師之際,我四書尚沒讀完,而今憑這一星半點兒的學問,哪里考得動呢。」
這是謙辭了,敏妃獲封「敏」號,正是因她聰穎好學才思敏捷,不過閨中做學,無李明微之機緣罷了。而她為人謙遜,李明微既有才名在前,她是不會直接出題相試的。
皇帝聞言,面上微微帶了絲笑意,但道︰「幾時為難你?你只往難了去出,為難她便罷。不拘如何,曹子建七步成詩你總曉得,你大可叫她六步成詩。」
一言說得宮人忍俊,敏妃自知他是笑言,因道︰「都說曹子建才高八斗,我倒信李姑娘不輸,不過曹子建為明帝所迫,七步成詩,句句泣血,何其哀也。您不樂意學他,卻要我來唱白臉,這可不能!」卻叫皇帝輕笑,嗤她︰「罷罷,你既多心,不用你也罷。滿福兒——」
「萬歲爺?」陸滿福忙貓腰兒上前,他一揚下頜︰「筆墨伺候吧。」
「——」他應一聲,迅速著人安排。宮人布置桌案筆墨,皇帝只望李明微道︰「今日本欲叫你作賦以試,不過既提了陳王,說笑也罷,倘再以詩賦相試,與先賢並論,縱你才高,也未免對前人不敬。就寫個字瞧瞧吧,字如其人,倘若文采好,字當也是不差的。」
李明微應是,一時筆墨備好,陸滿福只舌忝好了筆,請她上前。
李明微雙手接過,望著上好的宣州貢紙,微微凝目。
方要落筆,皇帝卻突道一句︰「慢。」
她下意識的抬眸,正與那淺含探究的眼眸相撞,心下驟然一跳,慌忙移開目光。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方慢慢道︰「草書,曹子建的《洛神賦》,你若寫的好,朕準你一求,替你自己。」
一語既出,李明微但覺心頭一動,滿身血液都翻涌起來,一時竟不知如何下筆。她自幼琴棋書畫皆得名師教導,隨從蒙立那些年,終日無所事事,便指著這些消磨時間。她本就是天分極高之人,又下功夫,自然已有所成。不過打定主意藏拙,本想隨意交出一副過得去眼的字便罷,卻不料皇帝竟給出這樣的條件。
她心緒翻涌,終究不能自抑。準她一求,對于她眼下的處境來說,這條件太過惑人,她不能眼睜睜放它溜掉。
起筆落字,她終究入了這個圈套。
筆走龍蛇,廣袖飄飛,皇帝眼望著她揮毫潑墨,氣勢恢宏,早非先時畢恭畢敬之李明微,眸中染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深意。果然是有所求,有所求,就好,卻不知,她會求些什麼。
「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最後一筆落下,李明微驀然收手,衣袖漸止,她擱下筆,微微喘了口氣,正欲上前回稟,卻不不知幾時皇帝已然下榻走至案旁,正注目在書帖之上。
她微微福了福讓開,皇帝略站正了些,回顧敏妃︰「如何?」
詠絮之才,名不虛傳。
敏妃暗暗點頭,只說得一句︰「嘆為觀止。」
皇帝淡淡一笑,看李明微︰「虧了你的字,不該叫你寫《洛神》。」
李明微只告不敢,皇帝轉身落座,命陸滿福收起,方又對她道︰「可想好了要求什麼?」
李明微一怔,便听他道︰「莫急,總歸是朕允諾,你好好思量一晚,明日過午來養心殿,除踐此諾,朕另有賞。」
李明微拜謝,皇帝也不多言,擺手道︰「且去吧。」
她辭出了暖閣,心里卻開始惶惶的,抬眸頓目之間,但見夜濃如墨,滿目蒼茫,竟不覺一點春意,不知哪來的一只孤鳥在四方天上盤桓,一圈一圈,哀叫著,終于飛出宮牆,卻落盡了一個更大的牢籠。
紫禁城這樣大,天卻這樣小。
那深藏心底的哀戚終于一層層涌上心頭,層層壓頂,她不由微微發抖,她究竟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