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壽安宮熱鬧,上至主子下至奴才都得了賞不說,太皇太後還留了一眾兒媳婦孫媳婦在後花廳賞花用膳,其間言笑晏晏,好不熱鬧,俱是賀喜這一對佳偶天成。沒人去理會那來謝恩的正主,只在壽安宮前殿磕頭領了賞便叫回了長,連太皇太後的面兒也沒見著。
太皇太後自坐在主位上,稱心如意的接受著各人的恭維。她心里對這樁事兒是十分滿意的,干干淨淨的把人嫁出去,兩全其美,多好。明妃心里的那點子小算計,根本不值計較,婦道人家的,誰還沒個私心小意兒。說到底也算她佟家的人,她肯委屈她哥哥娶個罪臣孤女,也算犧牲不小了。
太後皇後親自在旁布菜,她心情不錯的用了兩筷子烤乳鴿,想起自家孫兒喜歡這菜,便叫給皇帝端過去。
宮人連忙拿食盒裝了提出去,太後但笑著打趣︰「您理他呢,我可听說他有日子沒來請安了,您還送鴿子肉,要我說骨頭渣都不給他!」
婆媳關系好,太後和皇後一樣,外頭是老虎,婆婆面前都做小伏低,說笑逗趣兒,那伶俐勁兒百個不及。
太皇太後只笑著拍她的手︰「可是你又念他了,來同我抱怨。他究竟是皇帝,整個兒大晉都擔在他一人身上,咱們做長輩的得體諒著。何況他雖沒親自來,哪一日不派人來探望,你便知足了吧。」
太後自順著她道是,一轉眼兒卻瞥見那送食盒的太監竟退了回來,沒待發問,太皇太後就已開了腔︰「怎麼折回來了?」
那太監一低頭,就見一角江崖海水紋的袍裾踏進門來。皇帝一邊走進來一邊笑道︰「孫兒腿長,皇祖母這里吃食這樣多,兩碟子鴿子肉可不能打發我。」
太皇太後見是他來顯然歡喜,忙招手叫他過去,疼愛道︰「來來來,緊著你挑,那鴿子肉還好,旁的熟爛之物只怕你不喜。」
皇帝托著她的手肘淡笑,「才說緊我呢,您就先護上了,可叫我還怎麼好張口?」
「貧嘴!」太皇太後作勢打他,「該打!」
諸人陪笑,皇帝掃了一圈子人,似隨意笑道︰「祖母今兒心情好,可是有什麼喜事兒?」
老太太滿頭白發,笑意吟吟,每一道褶子都透著悅色,「也不是什麼大事,明妃一早來求我,說她佷兒幼年喪母,很是可憐,恰與郡王府那個女先生投緣,一見面就管人喚母親,叫得她心里酸,便來央我做主,把她指給佟家老二。我尋思佟二守妻孝也有一年了,此時給他指房妻室,倒也是美事一樁,就擬了懿旨賜婚,你瞧可好?」
她抬眼去看皇帝,指著他附和兩句,不料皇帝竟目色微沉,沉吟道︰「原也是好事一樁,只是……」他蹙眉去尋明妃,聲色微厲,似有責備之意,「既與你哥哥請婚,如何不來尋朕,卻叨擾太皇太後?」
一語問出,廳中一片寂靜。
明妃連忙起身,道︰「倭寇進犯沿海,東南戰情緊急,兄長主持兩浙大局,奴才心知此時不應煩擾皇上,更不應令兄長為閑事所擾,又實心疼佷兒,故才來請太皇太後做主,先定了李姑娘的名分,待戰事一平,再行操辦。」
「想的不錯。」皇帝微微點頭,面色卻沒有緩和,反而更添顏色,沉聲不語。
太皇太後究竟活了六十多年,豈不知他在給明妃臉色,而此事雖是明妃提議,卻是她拍的板,給明妃臉色就是給她臉色,因面色一沉,道︰「皇帝有什麼不滿,只沖哀家來,別拿旁人撒氣。」
皇帝忙道︰「祖母多心,朕不是有什麼不滿,也不是拿她撒氣,我是在想,這事情陰差陽錯的已然鑄成,該如何解決。」
「陰差陽錯?」太皇太後皺眉,「可是出了什麼差池?」
「正說得是。」皇帝道,「前些日子東南小勝,浙江巡撫史克忠上書陳述戰情,其間對佟啟嶙頗多溢美之詞,並向朕請命,說他有一女,年近二十還沒許人家,希望朕給個恩典,平倭得勝之際,將她嫁給佟啟嶙為妻。朕樂于成人之美,索性一道旨意跟了過去,算作嘉獎佟啟嶙小勝,不料與祖母您的懿旨撞了個正著。方才正想派人追回是否還來得及,卻算著此時旨意已入了浙江境內,卻是追之不及,朕正想著該怎麼辦。」
他說的一本正經,萬分為難,只將太皇太後的滿腔憤怒化作了左右為難。而陸滿福支起耳朵听得卻滿心的長吁短嘆,心道皇上您就可勁兒的編吧,還請命,還恩典,這時候浙江巡撫要是還敢提他閨女的婚事,您不把人就地砍了都是他祖墳上冒青煙。也不知是誰十萬火急擬了一道指婚的旨意,還八百里加急送到浙江,就為了留住人姑娘,老天喲,李姑娘造化大啊。
太皇太後沉默,太後皇後一眾妃嬪皆沉默,明妃跟著默了半晌,忍不住出聲︰「兩下里既已都接了旨,都沒收回的理兒,奴才替哥哥討個恩,皇上便叫他兩人都收了,不分大小,如何?」
眼看皇帝越來越沉的顏色,她說到後來都沒了底氣,果然話音一落皇帝便斥︰「你當你哥哥是何等的天潢貴冑,巡撫的女兒給他做填房已是高抬他了,竟還要收個平妻?」
皇後默然看了半晌,算是模準了皇帝的心思,與太後對視一眼,開口︰「明妃糊涂了。只是祖母既給人家指了婚,也沒有讓她做妾的道理,皇上的旨意已經下到浙江,也萬沒有更改的道理,眼下……」
她頓了頓,太後接口,看向太皇太後︰「眼下,宮里的旨意尚未傳開,也只好額涅將之收回了。」
明妃替她哥哥求得的李明微,雖說是個孤女,後頭卻還有李家和胡家兩門姻親,皇帝此番大赦,已隱有啟用李氏的意味,有那一日,佟家必定如虎添翼。明妃娘家坐大,這是太後和皇後不願看到的,而史家不同,史家和佟家本就是兒女親家,再添一樁婚事,也是無足輕重。至于那李明微,放在外頭不叫人放心,放在宮里,有她李鴻慈之女的這一層身份,就不足為慮了,因而她們有意推上一把。
太皇太後再顧念著外孫女,也不能置親孫子的威信于不顧,眼見法子都想完了,便點了點頭,「皇帝金口玉言,沒有收回的理,既已指了婚,我這道懿旨便算作廢,那李家丫頭,既然插了手,擇日就再為她指上一戶人家吧。」
皇帝起身垂首,「兒謝祖母深明大義。」
「原是我給你添的亂,」太皇太後一笑,又親親和和的拉他坐下,「這說哪里話,你日理萬機,祖母原該多替你考量些。」
「孫兒無妨。」皇帝目色溫和,一頓道,「祖母指婚的那丫頭,朕想著也委屈了她,眼見得春闈放榜,多是少年英才,不若揭榜之日,朕做主給她選個夫婿,以示皇恩浩蕩。」
太皇太後一貫操心的就是李明微不要去給她外孫女添堵,听皇帝攬了事兒,自然高興,但道︰「你這麼想,再好不過。」一頓又道︰「也別光操心別個兒,你自個兒的事兒也多操心操心。雖說有幾個兒女,到底冷清,還要多子多福的好。」說著去看皇後,「這開春選秀的事兒,操辦的如何了?」
皇後忙道︰「昨兒已二選看了正黃和瓖黃兩旗,明兒閱蒙軍旗和正白旗,我趕去瞧了瞧,今春的秀女水靈,個頂個兒水蔥似的,皇祖母放心吧,一準兒選進來幾個漂漂亮亮的,隔年就叫您抱孫子抱得手酸。」
太皇太後年輕時生的好,便也喜歡長得好的小輩,給皇帝挑後妃,頭一條就得是長得喜人容貌齊整的,不過說是齊整,齊整過頭了也不行,像明妃,過美則近妖,對于紅顏禍水這一說,太皇太後心里還是忌諱的。因當初明妃選秀,即便她是娘家送來的,她也不甚喜她入宮,不過礙于佟家還是留了她。幸而中宮已立,皇帝在她身上也沒甚上心,比旁人雖寵愛一些,卻沒出什麼專房擅寵的ど蛾子,太皇太後這才放了心。皇後拿準了她的心思說話,自討得她喜歡。
「听得!」她一笑按住了的皇帝手,「且不說選秀以後,現下你也不要整日忙前朝的事,多往後宮走動走動。」
「祖母說的是。」皇帝陪著笑,只拿眼去瞧陸滿福。
陸滿福忙得往前一步,作勢提醒,「皇上來前召了莊親王去御書房,這會子莊親王估模著得到了。」
皇帝便順勢起身告退,才來就要走,太皇太後還沒親過來,只指著陸滿福罵,「你這猴兒最是厭人,回回兒來回回兒的催,下回不許你來。」
陸滿福只是腆著臉笑,拿袖子抹頭上汗,心道祖宗您可冤枉死我了,我這回回催也不是我想催啊,還不是被皇上逼的。
他瞧眼前頭的主子,明明成了事兒,合該高興,怎麼還是一臉陰沉沉的,不由縮了縮腦袋,老老實實的跟在他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