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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靜靜地淌著,琤琤琮琮,波光瀲灩,連溪底的沙石都異常清晰。

「啊,找到了,」立小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原來你在這里。」

夜叉微微蹙眉,並不理睬。

晨風襲來,一片樹葉落在了溪面上,漾起層層漣漪。

立小花也不生氣,只小跑著來到他身邊,隨便找了塊干淨的地方坐下:「這里風景挺好的。」

「切,」後者頗為煩躁地閉上眼楮,「一灘水而已,好看個屁。」

「上次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評價的。」

她在白川夫人家蹲了很久都不見夜叉回來,雖然妖狐說只要等村民們離開就萬事大吉了,但她覺得還是出來找一找比較好,畢竟留在這里觀看斗技的主意是她提出來的,夜叉沒有義務承擔這樣麻煩的後果。

立小花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溪水,神色非常自然:「要不然,我們離開吧。」

夜叉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夜叉先生從一開始就不同意留下來,現在想想也是我太任性了,無論做什麼都要夜叉先生遷就我,所以我考慮清楚了,馬上離開,而且在完成游歷以前我還要和更多像妖狐先生一樣強大的式神……」

話剛說到一半,夜叉的臉色就陰沉到了極點,嗓音也驟然變得低沉起來:「你還沒跟本大爺解釋為什麼會和那頭臭狐狸締結契約。」

「啊?」立小花怔住片刻,「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夜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沒好氣地質問道:「你不知道他是神隱事件的嫌疑犯嗎?!」

「我知道,可是……」

「那你還跟他締結契約,雖然早就知道蠢貨的腦子會經常進水,但進成你這樣的本大爺倒是第一次看見!」

對方訓斥得越來越厲害,立小花的頭也垂得越來越低,良久,她張了張口,一直以來壓抑在心里的負面情緒就像被點燃了的引線一樣怦然爆發:「夜叉先生難道以為我是自願的嗎!」

「他是神隱事件的嫌疑犯,第一次見面時甚至還想殺了我,夜叉先生——以為我是自願跟妖狐先生締結契約的嗎?!」

夜叉一愣,眼中的怒意頓時消失了一大半:「喂,你……」

「太過分了!」立小花跳到最高的石板上,踮起腳尖試圖與夜叉保持同一身高線,「夜叉先生明明知道我只想和你簽訂契約,現在卻故意用妖狐先生當借口來罵我,如果不願意成為我的式神就直說好了,也沒什麼需要遮遮掩掩的!」

「遮遮掩掩?!」夜叉輕挑眉梢,聲調瞬間提高不少,「本大爺什麼時候說不願意成為你的式神了,有些事情沒你想象得那麼簡單,笨蛋女人!」

「才怪,妖狐先生說的果然沒錯,你就是不想對我負責任!」

「……你無理取鬧。」

「你恃寵而驕!」

夜叉:「……」

他覺得有必要和妖狐單獨談談了。

白川小屋中的村民已經散去,在里室內坐著的只有白川,白川的母親以及妖狐三人,氛圍本來十分安靜,可正在喝茶的妖狐卻毫無征兆地嗆了一口,並且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妖狐大人,出什麼事了嗎?」白川忙不迭地湊上前將桌面清理干淨,「或者身體有哪里不舒服?」

聞言,妖狐擺手道:「不,沒事,是小生失禮了。」

他抬頭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心里不免升起幾分疑惑,不過更讓他疑惑的還在後面,因為……

因為夜叉把他給打了。

「嘶——」妖狐撿起掉在地上的扇子,一頭霧水地問道,「小生又犯錯了?」

「這個‘又’字用得很恰當,」夜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到底教那笨女人說了什麼?」

妖狐背後一涼,一時竟不知他指的究竟是哪句話。

「小,小生不明白你的意思。」

「呵,裝傻?」夜叉雖然笑著,但臉色又黑了不少,「看來本大爺應該讓你這臭狐狸知道什麼叫做安分守己。」

百米之外,立小花的表情略有古怪。

在她對面盤腿而坐的青坊主平靜地開口道:「你心中有雜念。」

竹海輕輕搖曳,伴隨著和煦的陽光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氣息。竹林是最能修身養性的地方之一,但立小花偏就冷靜不下來,滿腦子都是剛才和夜叉吵架的畫面,見青坊主說中了事實,她癟了癟嘴,索性把煩惱全部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青坊主語氣淡然地回答道,「其實這很平常,在你的認知中只有締結契約才是妖怪認可了陰陽師實力的最好證明,但對于某些妖怪而言契約只不過是一張廢紙罷了,放下,即是斷煩惱,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大海不擇溪流,故能成其深,你必須學會寬容,否則受苦的只會是你。」

立小花思考許久,隨即雙手合十,跪坐著躬了躬身:「多謝大師,弟子參透了。」

「很好,去試著寬恕那位易怒的夜叉先生吧。」

「是,弟子立刻就去。」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的緣分是很玄妙的。

跳下山坡,推開房門,立小花見到地並不是滿臉怒氣的夜叉,而是受了一身傷並且正在敷藥的妖狐,他看上去傷得很重,腦袋,脖子,手臂,凡是暴露在空氣中的部位全都涂上了深綠色的草藥,除了直視他的眼楮之外,立小花已經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兒才好了。

「你……還能站起來吧?」

「無妨,」妖狐自顧自地纏著布帶,「以前被陰陽師追殺的時候小生傷得比這還重,早就習慣了。」

立小花:「被夜叉打的?」

「嗯,他教會了小生一個新的生存之道。」

「?」

「安分守己。」

「……」

山間的陰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天空深邃,倒多出了些許空曠與寂寥。

立小花的心里有一桿秤,秤的左邊放著斗技,右邊放著夜叉,到目前為止她還沒辦法分清楚孰輕孰重,但轉念一想,每個花季少女對人生應該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悟,偶爾迷茫也算正常,不過立小花頂多被劃分到花季幼女的行列,離少女的距離還很遙遠,這也注定了她選擇放棄思考,出去上個茅廁再回來和夢中的那個他潛心禮佛的後半夜。

樹蔭下的夜叉在眺望天邊的明月。

「別看了,」立小花披著外衣走到他跟前說,「再怎麼看也不可能乘著月光迎風翱翔的。」

「……」

夜叉橫了她一眼,然後順手解下外袍扔向了她的頭頂——這個動作早已成為習慣。

「確實有點冷,」立小花毫不含糊地套上外袍,左右手緊緊拽住了衣襟,晚風全被隔絕在外,「我決定寬恕你。」

夜叉以為是自己听錯了,于是伸手掏了掏耳朵,說道:「本大爺剛才沒听清楚,你再重復一遍。」

「我決定寬恕你。」

「謝謝,」他不慌不忙地接過話茬,「有這句話本大爺就能放心地把你砍成肉泥了。」

「不不不不不,」立小花趕緊倒退兩步,「我開玩笑的,其實我決定追究你的責任。」

夜叉嗤笑一聲,隨之微微斜靠在身後的樹干上,道:「有意思,怎麼個追究法。」

他本來打算在教訓完妖狐以後就不和立小花糾結早晨的事情了,但既然後者要追究他也不介意奉陪到底,而立小花的想法則與這截然相反,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可卻不得不接下去。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她細想了一會兒,最後干脆把青坊主的話給搬出來,「大海不擇溪流,故能成其深,你必須學會如何去寬恕。」

意料之外的,夜叉默然了,突如其來的沉悶總是顯得格外詭異,他隔了很久才再次出聲道:「誰教你的?」

「大師教我的,」立小花非常誠實,「他讓我懂得了很多東西,你可不準對他無禮。」

夜叉腦中警鈴大作。

此乃是非之地!

「本大爺也決定寬恕你,」他保持著表面上的鎮定,內心卻是各種波濤洶涌,「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出發。」

立小花歪頭:「去哪兒?」

「帶你乘著月光迎風翱翔,」夜叉捏住她的臉蛋,說道,「摔死了可別怪本大爺。」

見狀,立小花睜大雙眼,急忙拍開在自己臉上胡作非為的手:「你又要糟蹋我美麗的容顏了嗎!」

夜叉的表情頓時僵硬了。

收拾行李刻不容緩,立小花第二天一早幾乎是被自家大家長趕著去梳頭洗臉的,妖狐沒料到會離開得這麼急,本想開口詢問,結果卻被夜叉一腳踢出門外並被命令再也不許講半句廢話,否則就亂叉伺候。

「小生有一疑問,」他從地上爬起來,道,「什麼才算是廢話?」

夜叉:「從你嘴里講出來的都是廢話。」

「……你直接說不允許小生說話不就好了?」

「閉嘴,臭狐狸!」

「……」

專權害妖。

立小花在整理衣服的途中出了一次門,她想去竹林里看看青坊主還在不在,順便道個別,盡管認識的時間短但好歹交流得多,臨走前不說一聲怎麼都過意不去,可事實往往超乎人的預料,竹林里沒有青坊主的身形,有的只是一片蒼翠和一卷十分普通的木簡。

木簡旁邊還有用禪杖劃出來的泥土字。

「貧僧破戒濟蒼生,歸入凡塵也,勿尋。」

立小花展開木簡,見上面赫然印著道德經三字。佛經與道德經是不同的,她不理解青坊主的用意,但還是收進了袖子中。

後會有期,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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