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族人對神族深惡痛絕,很少用這種似貶非褒的語氣說陸鴻的功績, 更何況頡英言辭間的「神殿」「神族」「神王」等詞兒听起來並沒有貶義。
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仙神之別, 對于神族也沒有厭惡的情緒似的。
頡英道︰「別這樣看著我, 我只是闡述一個並不一定正確的事實而已。」
魏凌道︰「什麼叫‘不一定正確的事實’?」這根本就是一個病句好麼大哥!!
頡英一見魏凌搭話,剛才的正經立刻不見, 笑嘻嘻地看著魏凌道︰「意思就是這些事確實是陸鴻做的,但不一定都是正確的。比如所見到的神族,無論好壞統統殺掉, 再比如趕走萬魔殿的法師之後, 摧毀萬魔殿的所有一切, 只留下了殘垣斷壁……」
茗蘭奇道︰「你的意思是, 我們殺異族的時候,還要問一句他/她是好是壞了?那異族殺我們族人的時候, 他們考慮過我們是好是壞嗎?頡英尊者,你是大乘尊者,又是蓬萊島主,你見過的異族應當比我們多,見到的無辜犧牲者, 應當也比我們多。就之前的東海之事, 沿海一帶死了多少人,我們有多少無辜同胞葬身大海,你倒是說說,異族可有過那所謂的憐憫之心?」
頡英道︰「就是見得多了,我才覺得殺|戮不能解決兩族矛盾。」
茗蘭一拍桌子︰「殺|戮不能解決矛盾,你以為我們想殺嗎?這是誰先挑起的?是誰先容不下誰的?」
魏凌見陸無塵臉色蒼白得厲害,神情也有些恍惚,便一邊听茗蘭和頡英說話,一邊給陸無塵倒水,小聲勸他不要多想,結果話聲一落,就見茗蘭冷臉對著頡英,怒而詰問。
「頡英島主,你虛懷若谷,你寬容大度,你菩薩心腸,你倒是去把這些話對著那些異族說一遍,勸勸他們不要造殺孽啊!」
頡英臉色一沉,手中的茶杯驟然碎成數片。
廣靈子一把抓住茗蘭,將她從凳子上帶起來,護在了身後。
魏凌起身,對頡英道︰「頡英前輩無論是修為還是地位,在同輩中都是佼佼者,想來不會和我們這些晚輩計較了。再者,茗蘭師姐只是快人快語,並無惡意,還望前輩息怒。」
頡英抬眼看著他,許久之後忽而一笑︰「嚇到你了?你放心,她是你師姐,我不會對她怎麼樣。」
茗蘭一听此話,更氣。
「別打我師弟主意!」撥開廣靈子,茗蘭瞪著頡英,那模樣恨不得吃了對方。
頡英笑了笑,沒理她,而是對魏凌道︰「我這次就是來找你的,怎麼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萬福樓?」
魏凌道︰「抱歉,我們已經在這里定好了房。」頡英尊者畢竟是大乘修士,魏凌考慮到自己這邊沒有修為高過對方的人,暫時也不想與其結怨。
陸無塵在魏凌站起來時就已經回過了神,他听到頡英的話,臉色立時便陰沉下來。
或許是陸無塵的敵意太過明顯,頡英打開折扇,意味不明地看向陸無塵︰「你有意見?」
魏凌坐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陸無塵的手,道︰「前輩請回吧,晚輩與師兄師姐一路勞頓,想要回房好好休息一番。」
恰好店小二過來回話,表示房間已經準備好。
頡英道︰「魏師弟不願意去萬福樓,也罷,我就留下來陪魏師弟。」他說著,對還沒走的店小二道,「給本座準備一間房,記得要挨著魏師弟才行。」
店小二有些為難。
魏凌道︰「前輩不必如此。」
同時,沈讓也對另一桌的弟子們道︰「你們先去休息。」
一眾弟子面面相覷,林溪想留下來,被扶搖一眼瞪回去︰「這里沒你們的事兒,還不下去?」
一眾弟子這才乖乖退下。
直到弟子們全部離開,沈讓這才揮手布下一道結界,隔絕了他人的探听,道︰「頡英前輩什麼意思?」
頡英道︰「沒什麼意思。」
茗蘭怒道︰「沒什麼意思干什麼一直纏著我師弟不放!」
頡英「哦」了一聲︰「原來你們問的是這個?那我直說了——」
魏凌連忙打斷他︰「前輩真不回去?」
頡英道︰「不回去。」
他模了模杯沿,道,「我當初說了,給你三次拒絕的機會,你只用了一次,還有兩次。我現在要等你這第二次的答案。」
魏凌簡直要被對方的厚臉皮氣到吐血。
陸無塵冷笑︰「你沒機會了。」
頡英收了折扇,目光中仿佛跳動著兩簇鬼火,顯得陰森又詭異︰「以前沒機會,不代表現在沒機會;現在沒機會,不代表以後沒機會。倘若當真一點機會都沒有,本座就給自己創造機會,你信不信?」
陸無塵道︰「人心豈是外力可以撼動?」
頡英哼笑一聲︰「你可以,本座自然也可以。」
這一句,似乎正擊打在陸無塵的痛處,使得他臉色一陰,面目都有些微的扭曲。
魏凌抓了面前的茶杯往兩人中間一拍,道︰「夠了!」
實在被兩人的一來一往惹出火氣,魏凌臉色難看道︰「袁陸你先回房,為師與頡英前輩談一談。」
陸無塵道︰「談什麼?若是他肯听師尊一言,又怎會糾|纏到現在?」
頡英道︰「咱們彼此彼此。」
一句「彼此彼此」,讓魏凌驟然察覺出了問題。
頡英剛來的時候,對陸無塵還沒有如此強烈的敵意,現在這個樣子,八成是知道自己與陸無塵的關系了。
既然如此,魏凌也不再藏著掖著︰「前輩請回吧,晚輩的身邊,有袁陸一人足矣。」
陸無塵面色不變,眼底卻是透著欣喜,隱隱約約地,好似黑夜里的一點火星。
頡英臉上的輕慢斂去,仔細看著魏凌,忽然低低道︰「他算什麼?」
魏凌道︰「在前輩眼里,賤命一條,不算什麼。在晚輩眼里,是天。」
頡英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收緊,面色徹底寒了下來︰「你確定要如此?」
魏凌道︰「是。」
頡英又看向沈讓等人︰「你們也是這個意思?」
沈讓抬眸,看了頡英一會兒,又看看陸無塵,道︰「事已至此,頡英前輩還是放棄吧。」
扶搖忽然笑道︰「原來頡英前輩……」他沒再說下去,因為魏凌和茗蘭同時瞪了他一眼。
扶搖模模鼻子,不再說話。
茗蘭道︰「至少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作不得妖。」
魏凌失笑︰「師姐說得對,在眼皮子底下,要听話,不能作妖。」他說著,捏了捏陸無塵放在桌下的手。
陸無塵立刻道︰「我听師尊的,師尊說什麼就是什麼。」
茗蘭眉頭一抽,恨不得化出一堵牆將兩人隔開。
頡英也是同樣的想法。
他將折扇擱在桌子上,伸手理了理衣袖,道︰「諸位。」
眾人聞聲,立刻都看向他。
他抬眸一笑,忽然道︰「雖然魏師弟已經說得很干脆了,但……我還是不想放棄怎麼辦?」
話聲一落,魏凌只覺得渾身一緊,仿佛被人置了千斤重的石頭在身上、背上,呼吸都亂了幾拍。
頡英不知何時離了座位,正站在魏凌的身後,一把抱住他,將他帶離桌邊,攬在懷里。
「真是抱歉了,魏師弟。看到你和別人親親我我,我實在是控制不住。」
沈讓面色一變,渾身的靈力暴漲,和茗蘭廣靈子一起圍住頡英,喝道︰「放開他!」
頡英伸手在身前一劃,四周的空氣立刻一陣波動。他低頭看向魏凌,道︰「魏師弟再重新考慮一下,如何?我實在不想傷了你的師兄師姐。」
魏凌命門被頡英扣住,體內的靈力凝滯,此時雖然氣急,但也只是面色青了些。
他道︰「我一直以為頡英尊者是個正人君子,看來是我錯了。」
頡英嘆息一聲︰「我也不想這樣。」
魏凌看向被壓制在座位上,身上靈力亂爆的陸無塵,道︰「別掙扎了。這是蓬萊島的縛天決,大乘以下,無人能夠掙月兌。」
因為是被頡英帶著往後退了些許,所以魏凌此時只能看到陸無塵的後背,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有些擔憂道︰「你越掙扎越緊,听話,別掙扎了。」
陸無塵沒有回應他,身上的靈力反而爆得更加頻繁。
沈讓道︰「請前輩放開魏師弟。」
頡英笑著搖頭。
沈讓重復道︰「前輩當真如此,在下就不客氣了。」
扶搖扶著桌子道︰「萬宗門與蓬萊仙島上萬年的交情,沒想到今日會毀在頡英島主手里。衛師兄,你魅力可真大。」
魏凌道︰「你能不能不說話?!」
扶搖道︰「不能。頡英島主這威壓太可怕,師弟我緊張,我一緊張就忍不住想說話。」
魏凌氣結。
就在這雙方氣氛凝滯的一瞬間,一道白光乍然亮起,沈讓和茗蘭、廣靈子每人祭出一顆珠子,驟然襲向頡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