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話聲,一身白衣的頡英從樓梯處出現, 徑直朝著魏凌這一桌走來。
他道︰「魏師弟, 好久不見!」
頡英還在興致勃勃地往這邊走, 陸無塵已經唰的站了起來。魏凌示意他坐下,朝著頡英點頭道︰「也沒多久。」
頡英隨便拉了一個凳子, 想往魏凌旁邊坐,結果陸無塵和沈讓一左一右地坐在魏凌身側,根本不給他靠近的機會。
頡英道︰「哎, 別這麼小氣。沈峰主, 咱倆換換位置。」
沈讓但笑不語。
頡英又對陸無塵道︰「你挨你師傅那麼近干嘛?他身上有花啊?」
陸無塵冷冷看了他一眼, 同樣沒說話。
茗蘭道︰「衛師弟身上有沒有花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們都愛往他身邊湊,為了湊得近點, 臉都不要了。」
頡英倒也沒生氣,反而和顏悅色道︰「仙子說得對,為了和魏師弟離得近點,我還真是什麼臉都可以不要。」
他說著,手中的折扇一翻, 朝著陸無塵的方向就遞出去一道靈力。魏凌眉頭一擰, 拽著陸無塵往自己旁邊靠了靠,躲了過去。
身後的屏風「啵」的一聲,露了一個大洞。
眾人︰「……」
魏凌忍不住了︰「前輩什麼意思?我這徒弟惹到你了?」
頡英笑眯眯道︰「他離你近,我不高興。」
魏凌臉色立刻一沉。
扶搖道︰「噓——你們听听。」
魏凌正想問听什麼,耳朵一動,剛好听到「陸鴻」倆字。
眾人轉頭朝樓下大堂看去,只見五六個人,一個挨著一個地坐下,其中一個人要了酒道︰「說起來這方丈仙島的陸鴻啊,年輕的時候那真是傳奇一樣的人物,可惜啊可惜,竟然落得這樣的下場。」
其他幾人催促道︰「你就別賣關子了,趕快說說陸鴻到底是怎麼被人害死的?」
另外一桌的人听到幾人說話,忍不住呵斥道︰「陸少島主乃是我們華夏一族的英雄,你們幾個瞎說什麼!」
之前說話的人嘿笑道︰「我也沒說陸少島主不是英雄啊,我只是說這位英雄死得頗為蹊蹺,怎麼,說還不讓說了?既然是英雄,你們就不想弄清楚陸少島主當年是怎麼被異族害死的嗎?」
大堂雖未滿座,但人也不少。有幾桌的人已經提劍立了起來。
魏凌大致掃了一眼,見都是一些小門小派的人,不曾見過,便不想再看。
可他剛轉了頭,就听樓下那人道︰「據我所知,陸少島主可不是被什麼異族害死的,而是被咱們華夏族自己人害死的!」
魏凌一頓。
沈讓也跟著一頓。
兩人坐在一起,沈讓在魏凌左側,魏凌此時回頭,兩人正好四目相對。
不消說,樓下那人的話,對于魏凌和沈讓而言,都是極為震驚的。
魏凌震驚的,是那人竟然知道真相。沈讓震驚的,是陸鴻竟然不是死于神王之手。
樓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其中有人怒道︰「休得胡言!」
那爆料的人道︰「我是不是胡言,少俠听我說完再作判斷,如何?」
眾人之中,有人表示誹謗之言,不听也罷;有人表示听听也無妨,說不定陸鴻之死真有冤屈隱情呢?
那爆料的人卻是不管諸人如何猜測,朗聲道︰「諸位對于陸少島主之名都有耳聞,想來也知道陸少島主生來俠義心腸,最好管人閑事。他三百年前,路遇一位遭難的佳人,好心將其救起。之後才知道那仙子乃是瀛洲島的弟子,雨師雅。」
有人插話道︰「這位仙子在下倒是略有耳聞,听說是位一等一的大美人。」
那爆料的人道︰「那是自然。當時的同輩弟子里,雨師雅的美貌,她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絕對是讓人一見傾心的美人兒,尤其這位仙子又素來與人為善,性子溫婉,以致于愛慕她的人非常之多。」
有人道︰「陸少島主救過的人多了去了,你總不至于說,陸少島主是被這位美人害死的吧?」
又一人道︰「大美人也不見得能害得了陸少島主,我看,八成是大美人愛上了英雄,有人嫉妒咱們這位陸英雄,所以把他給害了。」
爆料的人怒了,一拍桌子道︰「好好的听人說話插什麼嘴?!是你們說還是我說?!」
想听下去的人便幫襯著道︰「都別插嘴了!听人說完!」
那爆料的人滿意了,便重新坐下道︰「這位仙子倒是沒有愛上陸少島主,不過卻是把陸少島主引為知己,與他義結金蘭。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所以並沒有人因此嫉恨陸少島主。」頓了一頓,他道,「不過說真的,陸少島主那樣的人物,就算他和雨師仙子在一起,誰又能說什麼?他們郎才女貌,共結連理倒是合適得很。」
有人哼笑一聲,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爆料的人擺手道︰「我和你們說這些干嘛。」
他繼續道︰「陸少島主救了這位仙子之後,兩人還一起闖了一次天外之境,喏,就像現在一樣。」他環視眾人,道,「那時候的陸少島主,與瀛洲島的杜玄誨,蓬萊島的頡英,也就是現在的杜島主和頡英島主,並稱‘東海三杰’,是整個修仙界響當當的人物。當時,他在天外之境見了異族就出手狠揍,搶了東西就跑,以致于異族一樣東西都沒從天外之境帶走,此事被當時的修仙界當成奇聞美談,傳頌了許久。」
大堂里寂靜無聲,大約有人在想那是怎樣的一副場景。
無論是中原大陸,還是天外之境,這些本就屬于華夏一族。如今中原大陸被神族佔據,天外之境也被強插一腳,華夏族人雖然有心反抗,但終究是實力不濟,反而被打壓得厲害。
想一想陸鴻當年一人挑戰整個秘境異族的情形,就算是一些對陸鴻不甚知曉的年輕人,心中也是升出一股佩服與豪情來。
扶搖道︰「這人對陸鴻的事兒似乎知道不少。」他說著,朝著沈讓多看了兩眼。
魏凌知道他的意思,便小聲道︰「先听听他怎麼說吧。」
魏凌最擔心的,除了沈讓,還有陸無塵的反應。陸鴻是陸無塵的父親,只是他母親沒告訴過他,他身邊的人也沒有提醒過他。如今陸無塵乍然听到這樣的事,他不知真相,或許不會有什麼感覺,但以後呢?
等他以後知道陸鴻就是他的父親,他會怎麼想?
樓下那人繼續道︰「可就是因為這件事,陸少島主被異族的人惦記上了。之後的百年時間里,陸少島主再沒機會來天外之境。隨後陸少島主努力修煉,一舉突破大乘,受了天劫,成了玄仙。又正好趕上百年後的天外之境開啟,所以便再次進入了天外之境。」
「當時在天外之境耀武揚威的異族人,乍一聞听此訊,那真是嚇得肝膽欲裂,連忙就想退走。可陸少島主怎麼會如他們的願,不止再次搶了他們的東西,還斬殺了他們不少的人,最後惹怒了僥幸逃月兌的異族,請了四名高手,前來圍堵陸少島主。」
接下來的事兒,魏凌差不多都知道了。因為這是陸鴻的感情線,陸無塵出生的必備條件——救下陸無塵的母親,袁寧。
陸無塵斬殺四名三階神族(相當于散仙)之後,發現他們還有同伙,便一路追尋,恰好遇到被異族圍困的袁寧和百里晨,然後出手將二人救下。
百里晨與陸鴻一見如故,義結金蘭。袁寧倒是也想結個金蘭,不過被陸鴻拒絕了。
陸鴻和陸無塵有個不太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對待感情的態度。
比如陸鴻,他喜歡袁寧,他就不做什麼金蘭兄妹,而是立刻去追,也不胡亂耍手段,直接表白、糾|纏,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走,我就跟著你,我要和你一起嘿嘿嘿,我要和你生猴子的那個樣子。
——不像陸無塵,一肚子的彎彎繞繞、花花腸子。
袁寧對陸鴻本就心存感激,再加上陸鴻人長得好,實力又強,還是方丈仙島的少島主,她自然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對她百依百順的男人。
兩人陷入熱戀,各種親親我我、恩恩愛愛,看得陸老島主實在受不了了,大手一揮,要給兒子辦個風光無比的合籍禮,想著讓大家一起看看自家兒子的蠢樣子,也給兒媳婦正個名。
然後重點來了。
合籍禮上,雨師雅和百里晨,一個是陸鴻的義妹,一個是陸鴻的義弟,兩人一見傾心、再見交心、三見……就難分難舍、互定終身了。
第一個發現這事的,是袁寧。
袁寧與百里晨關系較好,所以也沒為難他,只把這件事告訴了陸鴻。
陸鴻得知之後,想的是︰都已經互定終身了,那還等啥,去求親啊!
畢竟男婚女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再加上百里晨出自華夏族的修仙世家,本就家世不錯,陸鴻和袁寧都以為,杜老島主會很樂意答應這一門親事。
可令他們意外的是,杜老島主拒絕了,並且要求百里晨與雨師雅不要再見面!
事情發展到這里,陸鴻也察覺到不對了。他本想好好地調查一下這件事,誰料異族這時候忽然發難,突襲了位于沙域和中原交界處的百里氏族,將一族的人都給殺害了!
百里晨成了唯一的幸存者,日日都想報仇。
他不再想著和雨師雅共結連理,每日只想著找異族報仇。而陸鴻身為方丈的少島主,華夏族的一員,原本就對驅除異族有很大的想法和計劃,被百里晨的事一刺激,便也跟著提前實施自己籌謀多年的計劃。
都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陸鴻和百里晨聯手,集結了當時所有的門派和族人,將異族逼得節節敗退,最後退出了百里世家的地盤,放棄了經營數千年的萬魔殿。
正是佔盡優勢的時候,雨師雅的死訊卻是忽然傳到了百里晨的耳中。
百里晨告別陸鴻,前往瀛洲島求見雨師雅最後一面,從此一去不復返。陸鴻親自到瀛洲島要人,被告知百里晨早就祭拜完成,離開了瀛洲島。
陸鴻一路查探,發現確實有人見百里晨從瀛洲島離開,便安下心,回到兩人約好的地方,等著這位義弟前來找他。
半個月後,有人發現百里晨的尸體。
樓下那人痛心疾首道︰「百里晨是誰殺的?雨師雅又是怎麼死的?這些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去關心,除了陸少島主和那位少島主夫人。」
眾人听得入迷,下意識附和道︰「後來呢?」
那爆料的人道︰「後來,所有人都說百里晨的死和異族月兌不了關系,催促著陸少島主趕快對付異族,不要為了這種小事誤了大事。」
終于還是有人忍不住接話了︰「我听說那位百里晨也是個了不得的英雄,他的死,怎麼能算小事?」
爆料者道︰「這位道友,你今天說了那麼多話,就這一句最得我心。那百里晨生前為了華夏族做了多少貢獻暫且不提,單說他們百里家族,一向都是與慈恩寺共進退,守護沙域一方安寧,數千年來從未退怯過一步。百里晨作為百利家族的唯一幸存者,最後不幸慘死,作為同盟道友,難道不該查一查嗎?」
說到這里,那爆料者似乎也有了些火氣,便倒了一杯茶灌進嘴里,哼了一聲道︰「可當時的那些人,偏偏就是這樣的一群偽君子!一邊說著百里少俠令人惋惜心痛的話,一邊又催促著陸少島主不必再管此事,趕快和異族決一死戰!」
「陸少島主是千年難遇的修煉奇才,短短數百年就渡劫成仙,原本該是天下地上最讓人艷羨的強者。可就因為那些自私的家伙,他被迫走上了天界,對上了那些巴不得他來送死的高階異族!」
「察覺到事情有異,陸少島主想退。可直到此時他才發現,他已經無路可退了。有人封死了他的退路,聯合異族要置他于死地。」
「你們知道這人是誰嗎?」
爆料者一字一句,字字鏗鏘︰「瀛洲島的杜玄誨,這個叛徒!人渣!!!」
沈讓驟然起身,雙手十指緊握,目光變幻不停,似乎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他看向兀自倒水喝茶的頡英,寒聲道︰「此事,是真是假?!」
頡英微抬眼皮,看了他一會兒道︰「我?我怎麼知道。」
沈讓道︰「三大仙島同氣連枝,陸堯老島主為何突然與瀛洲島、蓬萊島決裂?你別告訴我,這是陸老島主興之所至,鬧著玩的!」
頡英道︰「不就是鬧著玩麼?否則他怎麼又願意和我們和好了?」
眼見沈讓就要失態,魏凌一把拽住他,讓他坐下道︰「師兄先冷靜一下。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樓下有人察覺了樓上的動靜,往暖閣一看,立刻嚇得聲音發抖︰「那、那人是不是蓬萊島的頡英島主?!」
眾人听他如此說,立刻齊齊朝樓上看來。
頡英放下茶杯,折扇一展,對著下面笑道︰「諸位,剛才的故事很是精彩,不過好像並沒有我蓬萊島多少的戲份,不知各位見到我為何如此驚嚇?」
他來的時候,用的是瞬移之法,所以樓下眾人沒見著他的人影,他就已經上了樓。
聞听此言的人,一時間個個面如土色。
頡英說得對,故事中,蓬萊仙島出現的次數確實極少,頡英出現的次數更是少得可憐。但壞就壞在,頡英尊者與陸鴻是同期的人物,而且他和瀛洲島的杜玄誨關系極好。
而爆料者,在最後的時候罵了杜玄誨一句「叛徒!人渣!」
那頡英尊者作為他的好友,不就等于半個——「叛徒!人渣!」?
頡英合上紙扇,一點點地把扇骨並攏,握在手里,淡聲道︰「這客棧已經被我蓬萊島包了,諸位還要在這里呆多久?」
樓下的人一听,嘩啦啦作鳥獸散,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外沖去。
片刻之後,樓下只剩下了那個「爆料者」還坐在位置上。
突然地,陸無塵低聲道︰「袁寧是誰?陸鴻又是誰?」
沈讓瞳孔一縮,朝陸無塵看去。
魏凌也是驟然看向右手邊的陸無塵。
陸無塵蹙著眉,似乎有些煩惱的以手撐住腦袋,道︰「師尊,袁寧是誰?陸鴻又是誰?」
魏凌張了張嘴,半晌之後才輕聲道︰「他們……為師也不是很了解。不過為師以前听過他們的傳聞,說他們都是很好的人,為華夏族做了不少的事。」
頡英道︰「是做了不少的事,包括摧毀萬魔殿,圍剿接神宮,滅了順天帝國的大半神殿,哦,對了,他還殺到天界,殺了許多高階神族,最終和神王對上。」
茗蘭等人都一臉古怪地看著頡英。
華夏族人對神族深惡痛絕,很少用這種似貶非褒的語氣說陸鴻的功績,更何況他言辭間的「神殿」「神族」「神王」等詞兒听起來並沒有貶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