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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陸無塵總是帶著一張溫和的面具,偶爾生起氣來帶著股狠厲, 讓人看不透猜不透的同時, 又有著驚懼。但自從在秘境里冷戰過一次後, 魏凌發現,陸無塵在他面前似乎脆弱了許多, 總是時不時地露出各種情緒。

偏偏這些情緒的外露,讓魏凌心疼又心軟。

就像現在,魏凌一看他那可憐兮兮的樣子, 立馬就說不出重話了。

憋了半天, 魏凌硬著心腸道︰「跪什麼跪?還不起來。」地上那麼涼, 他可沒忘記陸無塵身上還有不少的傷。

陸無塵沒起來, 反而往前挪了挪,跪在床邊抱住魏凌的腰︰「師尊信我。」

魏凌見陸無塵這樣執著, 倒真有點相信他沒有跟蹤了。不過該問清楚的還是要問清楚。

魏凌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陸無塵抬頭看著他,眼楮眨了眨︰「美人香的原因,我想知道,就知道了。」

魏凌一怔︰「……意思是?」

陸無塵勾著魏凌的腰帶,手指來回磨蹭︰「我想師尊的時候, 就可以看到師尊, 知道師尊在干嘛,和什麼人在一起。」

擦!這是什麼鬼作用?美人香是他敵人派來故意打擊他的掛逼嗎?!!!

魏凌簡直恨不得撞牆,可一想到陸無塵是為他中了毒,心底便又愧疚和心虛,還帶著心疼︰「……所以為師做什麼你都看著?」

陸無塵沉默了一下︰「這個我控制不了。」沒有人可以控制自己的心不去想念,尤其是想念自己所愛的人。

魏凌渾身僵硬的坐在床上,一臉生無可戀——他可以命令主角不要想他嗎?

陸無塵起身,坐到床邊︰「我不是有意不告訴師尊,只是怕師尊生氣。」

你現在告訴我,我也生氣。

陸無塵道︰「除了徹底解毒,還有一種辦法,可以讓美人香的影響減弱。」

魏凌豎起耳朵听。

陸無塵道︰「少喜歡師尊一點,少想師尊一點。」

魏凌︰「……」這個,他真的不反對。

陸無塵道︰「可我做不到。」咬住魏凌的耳垂,陸無塵輕聲道,「要不師尊教教我,該怎麼少喜歡一點,少在意一點……听到師尊和所有人都能說說笑笑,偏偏就是不能對我笑,我心都碎了。」

魏凌頭皮發麻,腳底也發麻。說陸無塵是開啟了情話模式吧,偏偏對方說的感人又真摯,竟是讓人生不出調侃或者不屑的心思。

就好像他真的在心碎一樣。

耳朵上一痛,陸無塵道︰「師尊心不在焉的,想誰?」

魏凌瞪他一眼,心道還能想誰?

陸無塵又去舌忝魏凌被咬紅的耳垂,魏凌卻是忽然想起茗蘭的調笑,還有沈讓臨走時說的那段話,立刻伸手阻止他道︰「別踫衣服掩不住的地方。」

陸無塵「嗯」了一聲,伸手扒開魏凌的外衣,舌忝/弄他的鎖骨和胸膛。

魏凌倒吸一口氣︰「里面也不行!!!」

感覺主角之前說的「師尊不想要,我絕不勉強」簡直全都喂了狗了!偏偏作為被爆者,他還不能太過明顯的拒絕對方的親熱。

勉強推開陸無塵,魏凌輕聲呵斥道︰「你每天除了想這些,就不能想些別的了?還有我手上的傷怎麼回事?按照你的能耐,怎麼會這麼久還有疤?」

陸無塵目光灼灼地看了魏凌一會兒,忽而一笑︰「留著這個疤,師尊一抬手就能看到、就能想到,到時候就不是我一個人一廂情願地想著師尊了。」

魏凌在心底吐出一口老血,被主角的變|態程度震驚了。

「你真是……」

陸無塵「嗯」了一聲︰「瘋子嗎?我也覺得我有些瘋了。」抱著魏凌躺到床上,緊緊地將人摟在懷里,陸無塵道,「我這個瘋子,只有師尊能制住。師尊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毀了這個世界。」

魏凌心底咯 一聲,蹙眉道︰「為師從不騙人,說不丟下你,就不會丟下你。」

陸無塵輕笑︰「師尊這麼急著表白,是怕我真的毀了這個世界嗎?師尊信我有這個能耐?」

我擦,《弒神》的主角能沒這個能耐嗎?就像聖經里的創世紀,神說,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所以魏凌也相信,《弒神》的世界不管怎麼變,主角都還是主角,他說要毀滅,就真的能毀滅。哪怕是與這個世界同歸于盡,那也是毀滅,不是嗎??

陸無塵道︰「師尊身上真香。」

魏凌潑他冷水︰「美人香。致命香,小心心碎而死。」

陸無塵又輕又緩的在魏凌耳邊笑︰「死在師尊身上,弟子死而無憾。」

魏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好好說話!」

陸無塵道︰「嗯,喜歡師尊。無時無刻不在喜歡,想師尊,想得很……」

什麼亂七八糟的表白?!魏凌伸手拍拍他的臉︰「還沒睡著就胡言亂語,小心被你師伯听見,一劍刺死你。」

陸無塵笑道︰「就算死,也只求死在師尊劍下。」

魏凌實在是受不了這樣的陸無塵了,轉個身,背對著陸無塵想要閉眼休息。

可還沒等他完全閉上眼,陸無塵一只手已經模上了他的屁|股!

一掌拍在那只作亂的手上,魏凌轉回身,狠狠瞪著他︰「再亂動滾回你房間去。」

陸無塵笑了笑,扯了魏凌的手放在臉上︰「師尊背對著我,我難受。」

呵呵,爹正對著你,爹也難受。

陸無塵道︰「師尊累了就睡吧,我不會動師尊了。」

魏凌懷疑地看著他。

陸無塵道︰「真不會了。師尊休息不好,我會心疼。」

陸無塵說了一晚上的甜言蜜語,就這一句最得魏凌的心。所以他放心地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魏凌眼前影影晃晃的,覺著身上有些重。他想起陸無塵昨日與他睡在同一張床上,以為壓著他的陸無塵,結果伸手一模——

「誰!」魏凌唰的一下坐起身,下意識地抓著那團東西甩下去。

「嗷——疼死小爺了!」

地上的一團白毛在一個打滾之後化成一個少年,一張臉飽含怒氣︰「魏凌!你什麼意思!!!」

魏凌一見是白影,自己也是愣了一愣。自從蔣非辭被抓走,魏凌這些時日就沒好好的休息過。先是一路追蹤、掉進伏龍淵,然後解蠱、逃亡,好不容易回到坐忘峰,身邊又有陸無塵陪著,所以睡得沉了些,竟然不知道白影什麼時候混了進來,陸無塵又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沉默了一下,魏凌道︰「沒想到是你,抱歉。」

白影一下子跳起來︰「你這個人,道歉能不能有點誠意?就不能問問我有沒有摔傷,有沒有頭暈頭疼不舒服?」

魏凌不緊不慢地下床穿衣,直到穿戴整齊,將墨引收到腰間,才回頭看他︰「……你傷到了?」

堂堂蒼翼靈狐,能被他丟一下丟出毛病來,那才是天下奇聞。

果然,白影一扭頭道︰「沒有。」

魏凌道︰「那好。咱們來說一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床上,為什麼又從寂滅森林跑出來?」

白影梗著脖子︰「你管不著!!!」

這下魏凌也懶得理他了。白影雖然活了數百年,但心性還是跟個孩子一樣,時好時壞,還總任性。魏凌要去百草峰詢問燁火、非辭還有南晉榮幾人的傷勢情況,自然沒空搭理他。

「無塵應該就在附近,你自己去找他吧。我還有事。」

白影臉色有些青,似乎怒氣又上漲了許多。

魏凌道︰「……又怎麼了?」

白影正要說話,陸無塵推門而入,手里還端著早膳︰「師尊醒了。」

他把東西端進來,擺好,神態自若地服侍魏凌洗臉漱口,又給他遞上筷子,看著他吃完,整個過程都沒有看白影一眼。

原本還只是有點兒不高興的白影,這一次則直接給氣哭了。

听著他抽噎的聲音,魏凌心底一跳,問他︰「是不是狼君出事了?」他原本以為白影這一次也就是耍耍小脾氣,真沒想到他會哭。像白影這樣萬事不往心里去的性子,能把他逼哭,絕對是真的有了事。

白影看了陸無塵一眼,臉上帶著一股怒氣︰「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尊主出了事,我肯定要來找魏凌……你再攔著也沒用。」

魏凌猛地站起來︰「真出事了?」

肇月尊者那樣的道行,他怎麼會出事?!魏凌心中焦急,臉上卻不敢表現的太明顯,以免陸無塵多心。

白影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尊主的交代是,務必把你帶到他面前。」

聞言,魏凌道︰「那他傷勢如何?」

白影沒直接回答魏凌的問題,而是道︰「尊主近萬年的道行,實力接近金仙,沒什麼人能傷得了他,除非……」

魏凌剛松的一口氣又吊起來︰「除非什麼?」

白影垂眼,盯著自己的腳尖︰「除非是他自己傷了自己。」

魏凌蹙起眉頭,這世上誰會自己傷自己,更何況是狼君那樣的性子?但一想到這個消息是白影親自帶過來的,狼君在東海時又確實損失了一個肉身,不由得就擔心起來。

「你見他的時候,他傷勢如何?」

白影撇嘴︰「都說了尊主修為高……我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魏凌想想,也是。按照狼君的性子和修為,就算受了致命的傷,他也不會讓人看出來。不然在東海的時候,他也不會到了最後才發現他那個肉身已經重傷到保不住了。

白影道︰「你問了這麼多,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魏凌道︰「我答應過他,等辦完事就去寂滅森林找他。但現在不行。」萬宗門奸細未除,掌門師兄傷勢他也沒打探清楚,還有燁火和非辭情況未明。

讓魏凌沒想到的是,白影並沒有因為他的回答而不爽,反而臉色好看了一些。

魏凌沒問原因,和陸無塵說了幾句話,打個招呼就往百草峰去。他起得早,外面的弟子還在做晨課,見了他行禮的行禮,讓路的讓路,熱鬧了許多,也讓魏凌情緒好了一些。

到了百草峰,恰好趕上扶搖給燁火和非辭診脈。

「扶搖師弟早。」踏進房內,魏凌打了個招呼,「你昨日沒睡?」

扶搖看向魏凌︰「衛師兄早,昨日掌門師兄還說讓我給師兄把個脈,你來得正好,來,一起把了。」

魏凌正要說不必,一抬眼,原來南晉榮也在房中。

「掌門師兄也在。」因為南晉榮刻意收斂了氣息,魏凌又注意力都放在床上的燁火和蔣非辭身上,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看到站在另一側牆邊的南晉榮。

南晉榮此時正在看牆邊桌上的一堆藥草,听到魏凌打招呼,就回頭道︰「也是剛來。正好讓扶搖師弟給把把脈。」

魏凌道︰「把過了嗎?」

南晉榮︰「把過了,已沒什麼問題。」

魏凌注意到扶搖欲言又止︰「扶搖師弟?」

扶搖松開眉頭︰「嗯,掌門師兄修為深厚,確實好了許多。」

那你皺個啥的眉頭!魏凌在心底吐槽,忍不住松出一口氣。

一口氣剛松完,便听扶搖猶豫道︰「衛師兄。」

魏凌看向他,扶搖道︰「我看你……怎麼好像有腎耗之狀?」

腎耗?什麼腎耗?魏凌剛想問他什麼意思,下一秒就想起自己與陸無塵的事來……

擦!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南晉榮手中的藥草落地,猛然回頭看向魏凌,話卻是對著扶搖說的︰「……扶搖師弟,你說什麼?」

扶搖道︰「……興許是我看錯了,我把一下脈,確定一下。」

聞言,魏凌哪還敢讓扶搖把脈,立刻後退一步道︰「我把過脈,也吃過藥了,不用再麻煩扶搖師……啊!」

不等魏凌說完,南晉榮倏然閃身到他面前,一把握了他的手,二話不說地探住了他的脈。

魏凌第一次知道南晉榮也有這樣不容拒絕的一面,掙扎了兩下,反而被握得更緊。直到南晉榮臉色猛地沉下來,魏凌也跟著垮下臉來。

「怎麼回事。」

低啞的四個字仿佛是從南晉榮喉嚨里一個一個蹦出來,對方一向清越的聲音帶著一分壓抑,兩分陰沉,七分威嚴,實在把魏凌嚇得夠嗆。

「發生了一點意外……」悄悄把手抽回去,魏凌頗有些窘迫的意思,「本來想和師兄講的,怕影響師兄療傷修養,所以……」

「所以就不告訴我?」南晉榮眼中浮上冰色,抬腳就往外面走。

魏凌忙道︰「師兄去哪兒?!」

南晉榮不說話,只抿緊了唇,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魏凌看向扶搖,扶搖從燁火床邊站起身,眼中露出擔憂之色︰「這下壞了,我還是第一次見掌門師兄這麼生氣。」

魏凌道︰「你先別感慨,現在該怎麼辦?」要不是你丫的多嘴說一句,掌門師兄也一定會發現他腎虛不腎虛……就算有些察覺,至少不會這樣毫不猶豫地強迫把他的脈。

扶搖道︰「我看師兄八成去找讓你腎耗的那個人去了,你要是不怕掌門師兄下殺手,就在這里站著也成。」

我擦,都這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魏凌連忙風風火火地朝著南晉榮離開的方向追去,恰好撞上一個人。

「衛師兄怎麼了?」被撞的是雲崖,他第一次見淡定的五師兄這樣不淡定,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好吧,對于魏凌來說,確實是天大的事。

「沒什麼,扶搖在屋里。」匆匆忙忙地回應一聲,魏凌立刻飛身上了靈劍,仿佛一道光似的朝著坐忘峰沖去。

原本以為自己和南晉榮差不了多少速度和距離的魏凌,等到了坐忘峰上,見到一溜煙往坐忘居趕的弟子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剛一進入坐忘居前面的大片空地,魏凌就被一陣罡風迎面吹到。

旁邊的一眾弟子東倒西歪,魏凌卻是迎風而上。

南晉榮和陸無塵已經交上了手。陸無塵的靈劍出鞘,南晉榮卻是兩手空空,即便如此,陸無塵也沒討上便宜,唇角帶著一縷血絲,很明顯受了內傷。

魏凌往兩人中間一站,道︰「掌門師兄息怒。」

南晉榮眼中的殺意更濃了,看向魏凌的目光也是冷颼颼的,帶著刀劍出鞘般的銳氣︰「讓開。」

魏凌執拗道︰「掌門師兄息怒。」

南晉榮很明顯被魏凌氣得不輕,臉上隱隱泛出青黑之氣。魏凌嚇了一跳,當下再也顧不得拉架勸架,撲過去道︰「師兄!你怎麼了?」

南晉榮咽下涌到喉間的血氣,看向魏凌︰「……你就這麼護著他?寧可為了他忤逆我?!」

不知道為什麼,南晉榮的這兩句話竟然讓魏凌心中泛起一陣酸意,連眼楮也漲得厲害。

他記起一些零碎的片段,關于這位掌門師兄和曾經的衛凌,他們曾經是最形影不離的兩個人。南晉榮把對方當親弟弟一樣疼,如今……

魏凌說不出讓南晉榮傷心的話,但也說不出不顧陸無塵死活的話,他只能握著南晉榮的手臂,扶著他,也牽制著他,不讓他再對陸無塵動手。

圍觀的弟子不明所以,一個個都伸著頭往這邊看,魏凌見南晉榮臉上青黑之氣更勝,訓斥道︰「都看什麼看?還不散了!」

南晉榮堂堂掌門,光天化日之下為難一個晚輩弟子,還氣得自己內傷復發,這要是傳出去,還不知道傳成什麼樣。

弟子們一向敬畏原主,現在見魏凌發火,大部分人都有些畏懼,紛紛朝著來路奔走。魏凌見狀,又是大喝一聲︰「都給我閉緊你們的嘴!誰敢出去胡說,本座決不輕饒!!」

他第一次發火,弟子們哪敢不從,一個個逃得嘛溜得快,也沒有敢再交頭接耳的胡亂猜測。

這邊弟子一散,南晉榮立刻就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魏凌嚇得手腳發抖,一連叫了幾聲師兄,半抱著他道︰「師兄你別氣了,我叫他給你道歉……」轉眼去看陸無塵,卻見陸無塵也是一口血吐出來,臉色白如金紙,好像下一秒就會倒下去一般。

魏凌再也說不出什麼道歉的話來了,想張口叫個弟子去請扶搖,結果抬頭一看,一個弟子都沒了。

還好扶搖也不是傻子,魏凌剛走沒多久,他就和雲崖說了一聲,兩人一起往坐忘峰這邊趕。剛一下靈劍,正看到南晉榮與陸無塵兩敗俱傷的一幕,連忙迎了上來。

扶搖接了南晉榮,魏凌就連忙去看陸無塵。

可他剛踏出一步,南晉榮便拽住了他的袖子,一雙眼楮定定看著他,似有無數話語哽在喉里。

魏凌頓時覺得,雙腿仿佛灌了鉛一般,重逾千斤。

再回頭,陸無塵也是默默無言地看著他,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帶著希冀、不安、害怕等復雜的情緒,一點點傳遞到他的意識里。

明明答應過的,怎麼可以猶豫?

他現在,明明可以輕輕松松地掙月兌南晉榮的牽制,直接走到陸無塵的面前,告訴他,不必擔憂、不必難過,他不會拋棄他。

猶豫什麼?為什麼猶豫?

……南晉榮,他有扶搖、有雲崖照顧,有萬宗門的諸多師兄弟姐妹心疼,可陸無塵,只有自己。

隨著心里的聲音,魏凌側頭看向南晉榮,與他那雙眼楮對視,然後低低出聲︰「對不起……掌門師兄,我答應了他,不會拋下他,不會丟下他,我知道掌門師兄不喜歡他,可我,真的不能丟下他。」

話落,魏凌伸手推開南晉榮用力到發白的手指,朝著陸無塵走去。

陸無塵的眼中驟然亮起燈火,燃出亮色。

可這抹亮色,在看到魏凌因為扶搖的驚呼而驟然轉身時,重新寂滅下來。

仿佛努力掙扎著想要燃起的火苗,在剛燒起來的那一刻,被一盆冰水從頭徹尾的澆滅,不止再沒了燃起的希望,並且冷到骨髓。

或許他應該大度一點,體諒師尊只是太擔心掌門,畢竟他們是師兄弟,可情感上,陸無塵卻是無法接受。

——畢竟,他是被舍棄的那一位。

在自己與南晉榮之間,若是生死的抉擇,魏凌的答案,大約也不會是他。

閉上眼,咽下喉中的鮮血,陸無塵拄著劍,從地上緩緩起身,轉身往坐忘居里走去。

他的腳步蹣跚,可魏凌卻無法注意到了。

南晉榮傷得極重,急怒攻心,再加上未好的傷勢,導致氣血上涌,靈力暴/動,渾身發燙不說,更是嘔血不止,經脈鼓蕩,完完全全的走火入魔之勢。

可……好好的,怎麼就走火入魔了?!

明明最是理智淡薄的人,怎麼就走火入魔了!!!

魏凌想不出答案,也沒時間去想。因為南晉榮正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哪怕是痛苦的渾身打顫,也沒有松開。這讓他心中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師兄弟之間,就算感情再怎麼好,也不至于做到這個地步?

思緒混亂間,有人拍了拍他道︰「衛師弟,你在一旁護法。」

魏凌抬眼,見是沈讓、茗蘭和廣靈子等人,便立刻從地上爬起來道︰「掌門師兄他……」

沈讓道︰「來不及回靈引洞了,我在這里幫掌門師兄穩住體內靈脈,你們幾人結出五行御靈陣,幫我們護法。」

五行御靈陣可以算是鎖陣的一種,作用是鎖住陣中之人的精氣神,乃至元魂魂魄,元嬰金丹,不讓其逸散。

魏凌想一起結陣,扶搖推開他道︰「你心神不寧,結陣反而會適得其反。你在一旁看著就是。」

魏凌聞言,心底更添了幾分無措。

五行御靈陣結成,其中的五色光芒順著陣法的引導,緩緩流轉著罩在南晉榮和沈讓身上,讓兩人的身影都變得有些夢幻起來。

遠遠地,有弟子耐不住好奇,往這邊走動了幾步。魏凌右手猛然一抬,不知怎麼地往下一壓,方圓五里的弟子便頓覺一陣頭暈目眩,四肢發軟。

打發了那些偷窺的弟子,魏凌緩緩放下手,看著腳下暈出的一團光芒,腦海里忽然閃現出幾個零碎的記憶片段。

「我過幾日就要接任坐忘峰峰主了,師兄可想好送我什麼大禮了?」

「嗯,你想要什麼?」

「想要師兄和我一起住。」

「胡鬧。」

看似嚴厲的兩字,被那人說出時,竟是帶著若有若無的一絲|寵|溺。

「我給你的新住所設個陣,你不想別人打擾的時候,就用這個方法啟陣。」

兩個年輕弟子的身影交疊在一起,年長的那個握著年少的那個弟子的手,一點一點地教他打出符印,告訴他怎麼啟陣、閉陣。

「記住了嗎?」

「記住了是記住了。」年輕弟子轉頭,看著眉目清冷的掌門師兄,「可師兄給我的禮物,不會就是這個吧?」

掌門師兄點頭,年輕弟子立刻炸毛。

接下來的畫面一閃而逝,魏凌想要看清楚一些,可怎麼都看不清,只能隱隱約約地听到那名年輕弟子的笑聲。

他知道這是原主衛凌的記憶,這段記憶的存在,正說明了南晉榮對原主的在意與親厚。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南晉榮簡直把原主當成兒子一樣在疼,如今驟然發現自己養的「兒子」成了基佬……

魏凌覺得,他大概能理解南晉榮的心情了。

「衛師兄。」

听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魏凌回過神,轉眼看去。

扶搖正目不轉楮地看著他,似乎他臉上長著什麼花似的。

此時,南晉榮的走火入魔之勢已經被遏止住,眾人撤去陣法,各自站在一旁守著南晉榮,眉目間或多或少顯出幾分憂色。

扶搖抬手給南晉榮布了一個隔音結界,然後再也不控制自己的情緒,對魏凌冷了臉色道︰「你與你那徒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听此話,魏凌立刻想起來陸無塵也是一身的傷。他下意識地想要去看看陸無塵,扶搖卻是攔住他道︰「都這個時候了,師兄還往哪兒去?師兄是沒看到掌門師兄的傷勢之重,還是根本不在意掌門師兄的死活?」

魏凌頓住腳步,看向扶搖︰「……掌門師兄如何了?能不能恢復如初?」

他當然關心南晉榮的傷勢,但看眼下的情況,南晉榮這邊根本不缺人守候,倒是陸無塵那邊……

扶搖道︰「我不清楚。掌門師兄此前被人襲擊,重傷之下又強行開啟浮生鏡,本就需要靜養。可你一回來……」

魏凌道︰「我此前問你,你沒說這麼嚴重。」要知道這般嚴重,他絕對不會讓南晉榮有機會知道這件事,並且和陸無塵交上手。

扶搖道︰「還不是掌門師兄怕你擔心,不讓我們告訴你!」

魏凌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扶搖道︰「沒話講了?」

魏凌沉默片刻,道︰「我知道掌門師兄是為我好,你也沒錯,大家都沒錯。是我自己的問題。」

扶搖道︰「對,你是有問題。你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知道自己對掌門師兄有多大的影響力。」

魏凌不知道自己對南晉榮有多大的影響力,但原主對南晉榮的影響力那是妥妥的。不然南晉榮不會氣成這樣。

扶搖見魏凌不說話,只盯著南晉榮的方向發呆,以為魏凌也在自我懺悔,便軟了神色道︰「所以和你在一起的人,真的就是你那徒弟?」

魏凌皺眉,沉默了一會兒道︰「是。」

扶搖愣了一愣︰「怎麼是他?」

魏凌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他,反正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這樣了。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君子一諾,這一輩子我是不會丟下他了。至于無情谷的沈師妹,我會及時和她說清楚,然後解除婚約。」

話音一落,魏凌就察覺到了一股勁風襲來。

不等他避開,茗蘭的罵聲已經到了耳邊。他被罵得身子一頓,沒躲開,生生受了茗蘭的一個掌風,往後退了一步。

「好你個魏凌,長大了,翅膀硬了,敢偷|腥了?偷就偷了,找個什麼樣的不行,還找個和自己一樣帶把兒的!」

扶搖咳了一聲,緩緩轉身看向別處,裝作什麼都沒听到、什麼都沒看到。

廣靈子走過來道︰「先听衛師弟怎麼說。」

茗蘭道︰「听什麼听!說什麼說!沒听到他剛才說什麼嗎?還君子一諾,你當年求娶沈凌雪的時候還君子一諾呢!更別提你和掌門師兄……」

「師妹。」沈讓的聲音不輕不慢地傳過來,臉上帶了幾分肅穆,「慎言。」

茗蘭面色一白,狠狠咬了咬牙道︰「簡直要被你們氣死了!這都是什麼事兒!」

廣靈子拍了拍茗蘭的肩膀,示意她冷靜,然後看向魏凌道︰「衛師弟,我們雖然是修仙之人,對男男之間的事不像凡間那般抵觸,但多少還是會有一些影響。況且他是你的徒弟,師徒相戀,有悖倫理,你可想好了。」

魏凌微微握了握拳,道︰「我想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我想和袁陸在一起,和他不分開。不管他是不是我徒弟,是男是女。要是師兄師姐實在無法接受他的身份,大不了我把他逐出師門,再以道侶的身份迎回來……」

話還未完,茗蘭已氣得柳眉倒豎,一個巴掌就要扇向他。

沈讓抓住茗蘭的手,蹙眉道︰「再打也沒用,去把袁陸叫出來吧。」

沈讓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直中紅心。魏凌猛地抬頭,快步攔住要往坐忘居里走的雲崖,對沈讓道︰「沈師兄,這件事和袁陸沒關系。請師兄師姐不要再為難他了!」

茗蘭一掌拍向魏凌的腳下,將地面炸出一個淺坑。

「再為難他?!魏凌,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再為難他?他對自己的師尊大不敬,垂涎自己的師尊,我們作為師長,是不是連問一句都不能問了?!」

魏凌道︰「師姐,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茗蘭道︰「你就是這個意思!話里話外都是這個意思!掌門師兄傷了袁陸,你嘴上不說,其實心里在埋怨,否則你也不會說出剛才那句話!魏凌,你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魏凌心里一涼,對茗蘭的最後一句話發自內心的感到難過。

他真的、沒有任何埋怨掌門師兄的意思。他只是不想把這件事牽扯到陸無塵身上。

陸無塵為他中了毒、受了傷,再折騰下去,他怕他會受不住。

況且掌門師兄傷成這樣,現在討論此事確實不適合。

眼見再吵下去誰都落不得好,沈讓站到兩人中間,溫聲道︰「師妹你先冷靜一下,魏凌你也冷靜冷靜。」示意雲崖回來,沈讓對魏凌道,「可能我們這樣管你,你會覺得委屈、不服氣,但魏凌,有些事你不能任性。」

扶搖猶豫了一下,側頭看向魏凌︰「衛師兄,我說句不好听的,你和袁陸在一起,你能壓得住他麼?」

魏凌眉頭一抽,正要說話,扶搖接著道︰「師兄別誤會,我說的‘壓’,不是那個‘壓’。」

茗蘭伸腿踹了扶搖一腳,道︰「滾滾!就沒見你嘴里吐出過什麼象牙!」

魏凌心說茗蘭師姐你說得對,扶搖嘴里確實沒吐出過象牙,畢竟那是大象的專利。

把扶搖推到一邊,茗蘭道︰「我知道我們說的話你不愛听,但咱們萬宗門有規定,但凡七脈首座要與人合籍,除非另外六人一致同意,否則這合籍之事是不能作數的。再者,就算我們幾個一時糊涂答應了,你覺得容止師叔會同意嗎?無情谷的沈凌雪會同意嗎?」

魏凌想說他還沒來得及想這些,沈讓卻是接了話道︰「既然你不讓我們叫袁陸,那你就跟我們一起去找容止師叔和諸脈長老說清楚情況吧。」

魏凌後退一步,心底閃過一絲慌亂。

他就是要找個道侶而已,怎麼……又要這樣又要那樣,還要找諸脈長老說清楚情況?

沈讓道︰「你要是害怕,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袁陸他不適合你,這天下、這宗門,甚至于咱們師兄弟姐妹之間,你選誰都可以,就是不能選他。」

魏凌道︰「為什麼?」

沈讓頓了一下,輕聲道︰「因為他不是袁陸。」

魏凌瞳孔一縮,驟然想起沈讓是知道陸無塵真實身份的。

「……就算他不是又怎麼樣,我選的是他這個人,和他的身份沒多少關系。」違心的說出這段話,魏凌只覺得緊張得厲害。

陸無塵已經為他付出太多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他。就像對方昨晚說的,他只剩自己這個師尊了,要是自己再拋棄他,他會做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很可能,他真的會去毀滅世界也說不定。

所以,魏凌不能妥協。

沈讓道︰「可我們在意的,正是他的身份。」

魏凌握拳︰「師兄!」

沈讓擰眉︰「我們萬宗門上下三千弟子,你就非他不可?」

魏凌撇開頭,抿唇沒說話。

茗蘭把劍丟到魏凌腳下,怒聲道︰「沒出息的混賬!」

「混賬」這個詞兒,自從魏凌察覺了陸無塵的心思之後,沒少用在陸無塵的身上。如今風水輪流轉,魏凌倒是沒想到,這個詞兒也有用到自己身上的時候。

沈讓見魏凌表情有異,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我帶你去個地方吧。」轉頭看看還在調息的掌門師兄,沈讓看向魏凌,緩聲道,「你放心,在此期間,不會有人去為難袁陸。」

听沈讓如此說,魏凌倒是沒了什麼顧忌,點頭道︰「好,我跟師兄走。」

兩人說定,沈讓立刻叮囑扶搖,讓他在掌門師兄好轉之後,送他回靈引洞閉關療傷。又囑咐廣靈子協助茗蘭安排諸峰事宜,這才回頭對魏凌道︰「走吧。」

魏凌舉步要走,但心中還是牽掛陸無塵的傷勢,便不由自主地再回頭看了眼坐忘居的方向。

這一看不要緊,陸無塵正目光冷然地看著幾人的方向,好似已經在那里站了許久一般。

魏凌頓時不願動了。

沈讓察覺異狀,回頭一看,再好的脾氣也帶上了一絲寒意︰「衛師弟。」

輕輕淡淡的三個字,卻使得魏凌心底一個激靈。

「走吧。」

話落,沈讓毫不猶豫地踏上靈劍,朝著通仙峰的方向飛去。魏凌扭頭再看了陸無塵一眼,終究是怕他多心,便叫了他一聲,道︰「你放心,為師很快就回來。」

說完這句話,魏凌不敢去看陸無塵的臉色,立刻召出離形,踏劍離去。

茗蘭哼笑一聲,道︰「好了,走了。」

扶搖笑道︰「好歹都是咱們宗門的弟子,師姐也別太苛刻了。」

茗蘭劍柄一倒,反手拍在扶搖背上︰「閉上你的嘴!要不是你知情不報,事情怎麼會到了這個地步!」

扶搖叫道︰「我怎麼知情不報了?我也是今天剛知道的好麼!」

茗蘭不顧廣靈子和雲崖的阻攔,追著扶搖拍一劍、踹一腳,嘴里還不停念叨著︰「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魏凌剛回來那會兒,就你在坐忘峰呆的時間最久,一有時間就往這地方跑,那小兔崽子對魏凌有什麼心思,你會看不出來?還有,掌門師兄傷得這麼重,你該閉嘴時不閉嘴,不該閉嘴時卻閉嘴,你說你不是討打是什麼?!」

扶搖被茗蘭打得哎喲哎喲地叫,廣靈子和雲崖也不去拉了,就一左一右地站在南晉榮兩邊,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陸無塵倚在門欄上,臉上的表情未變,眼中卻是風起雲涌,好似有著數不盡的烏雲滾滾而來,淹沒了他眼中的所有星光與希望。

小兔崽子,小兔崽子。

這就是這些人對他的稱呼,對他的看法,對他的印象。

除了師尊,沒人把他放在眼里。

可,明明是他喜歡的人,明明是他陸無塵的人,憑什麼要被這些人擺布?憑什麼要為了這些人舍棄自己?

掩在袖中的雙手狠狠握起,陸無塵臉上卻乍然掀出一抹微笑。

###############

和沈讓一起落在靈引洞前,魏凌忍不住道︰「師兄說的地方,就是這里?」

沈讓朝前走了幾步,好似想起了什麼往事,背影透出一分孤寂︰「魏凌,我和掌門師兄一直都很愧疚。」

魏凌道︰「愧疚什麼?」

沈讓沒回答魏凌,而是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看著地上的青磚道︰「你八歲那年拜入容止師叔座下,成了容止師叔唯一的嫡傳弟子。容止師叔常年閉關,把你交給掌門師兄照看,那時候,你把掌門師兄當成自己的父親一樣崇拜。」

沈讓看向魏凌︰「可掌門師兄畢竟不是你的父親,你在稍稍長大之後,就發現了掌門師兄和父親的區別。之後再也沒有像個孩子一樣的賴在掌門師兄身邊,尋求他的庇護。」

魏凌剎那間明白了沈讓的意思,想要阻止他再說下去。

沈讓道︰「你先別說話,等我說完。」

陽光灑在沈讓身上,他面朝太陽,微微眯了眼楮道︰「當年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里。那時候你以為我傷了掌門師兄,撲上來要和我拼命。」

嘆了一口氣,沈讓低下頭,道︰「回不去了……真是回不去了。」

連嘆了兩口氣,沈讓輕聲道︰「百年前,順天帝國攻打寂滅森林,我們一起去幫寂滅森林的同道抵御異族,你一個人在林子里迷了路,走了很久很久才回來。因為戰況緊急,我們那時候都沒有及時去找你……雖然和寂滅森林的妖後打過招呼,那里的妖獸或者妖修都不會為難你,但把你一個人丟在林子里,是我和掌門師兄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他看向魏凌︰「我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那時候的你只說你做了一個夢,夢醒就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但其實,我和掌門師兄是不太信的。」

魏凌輕聲開口︰「……對不起。」

之所以說對不起,是因為自己不是真正的衛凌,不記得沈讓口中的任何事。

佔用了衛凌的身體,卻無法替衛凌償還師兄弟姐妹的關懷愛護之情。

如果可以的話,魏凌寧可離開這個身體,讓真正的衛凌回來,讓他自己去還這份愛護之情。

沈讓搖頭︰「永遠不要和我,或者掌門師兄說對不起。真正該道歉的,是我們。」

轉身打開靈引洞的禁制,沈讓道︰「跟我進來吧。」

魏凌原以為沈讓只是帶他來緬懷一下往事,好讓自己「回心轉意」,沒想到他會讓自己進靈引洞……

「師兄能不能告訴我,我們這是要去哪里?」魏凌有些猶豫。

沈讓道︰「怎麼?怕見諸位長老?」

魏凌心底一突︰「……不是怕。」

沈讓道︰「既然不怕,就進去吧。」

見沈讓已經當先進去,魏凌再怎麼猶豫也不能落後了。

兩人在靈引洞走了一個時辰,穿過許多福天洞地,繞過許多岔路小路,直到來到靈引洞的盡頭。

這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連靈識都無法探出。

魏凌小聲道︰「沈師兄,你在嗎?」

「在。」

隨著沈讓的回答,一簇指甲蓋大小的火苗在沈讓指尖出現。

魏凌試著彈出一簇火苗,結果連絲火星也沒見。

沈讓把火苗往魏凌面前移了移,輕聲道︰「你修為不夠,別費力氣了。」

魏凌「哦」了一聲,心想這地方竟然還能壓制人的修為,難道是……?

沈讓道︰「你知道這下面是什麼?」

魏凌愣了一下,點頭,又搖頭。

沈讓失笑︰「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微微跳動的火苗映在魏凌臉上,他緩緩皺起眉,道︰「听說靈引洞的深處,有我們萬宗門萬年守護的寶物。不過靈引洞每行一個洞府,就要多出一道禁制,很少有人能闖到最深處,見到這傳說中的寶物。」

這個寶物就是混沌之源,當年金焰試圖偷走吞噬的東西。

沈讓道︰「確實是個寶物。」

話落,沈讓將指尖的火苗彈出,順著前面深沉的黑暗往下墜|落。

「這寶物,以前是亮的,後來不亮了。」

魏凌一陣驚訝︰「為什麼?」混沌之源乃是天地初生,蒙蒙混沌中生出的第一團火,是混沌之火。天地不滅,此火不熄,怎麼可能不亮了呢?

沈讓道︰「我也不知道。」

魏凌被沈讓引出了興致,見那一簇火苗在落到地面之後漸漸熄滅,便出聲道︰「還有火嗎?」

沈讓彈指,再次引出一簇火苗。

「師兄讓我進來,是不是就是想讓我去看看這寶物到底是怎麼了?」

沈讓轉頭看向魏凌︰「你要去看麼?」

雖然不知道沈讓為什麼不帶他去見諸位長老,而是來這個兩眼一抹淚的地方,魏凌還是道︰「要是師兄想讓我去看,我就去。」

能夠幫沈讓解決小麻煩、小困擾,這也是一種補償的方法。魏凌不會拒絕。

沈讓道︰「那你就去看看吧。」

這一句話含著一抹嘆息的意味,听得魏凌心下一陣不自在。

「那……我去了。」想了想,魏凌覺得沈讓再生氣,也不至于弄死自己,所以咬了咬牙,一腳踏了出去。

「啊——!!!」

失重的感覺讓魏凌驚叫出聲,這一瞬間,他似乎回到了21世紀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沒有光,沒有風,沒有生命,他被整個世界隔離了起來,只能躲在黑暗之中,惴惴不安。

下墜的感覺沒有持續太久。

察覺有什麼東西接住了自己,魏凌的五感終于回歸到了身上。

這是一個綿軟的東西,模起來像棉花。魏凌扶著它,緩緩起身踩在地上,仰頭朝著上面看去。

沈讓的那簇火苗實在太過微弱,魏凌眯著眼,只能看到隱隱約約的一點火星。

這感覺,就好像隔著幾萬億光年,看著一顆本就很小的星星,讓人無力的很。

魏凌不知道沈讓為什麼不提醒他這里是懸崖,而且他之前親眼看著沈讓彈出的那簇火苗,落在黑色的地上,慢慢熄滅。沒道理他一跨出腳,平地就變成了萬丈懸崖?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魏凌的注視,沈讓指尖的那簇火苗再次熄滅了。

天地,重新陷入永無止境的黑暗之中。

魏凌控制不住地後退一步,想要找個能夠倚靠的東西。

他對黑暗有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在21世紀的時候,為了克服這股恐懼,他經常在晚上關了燈,逼迫自己在夜色的籠罩下碼字打游戲,甚至是看恐怖片。

但那時候,不管多黑暗的環境,都會有一盞燈,一處光,或者一個人照亮著他,給他安全感,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而這一次,沒有光,也沒有人在他身邊……

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沈讓不告訴他這是一處深淵?!

直到腳下踩到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魏凌才回過神來,模索著去撿那個東西。

他模到堅|硬的外殼,然後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東西,再然後,模到了兩個小孔,兩個大孔……

他想叫,但喚作理智的那根弦死死地壓制著他的喉嚨,不讓他喊出聲。

魏凌收回手,往另一個方面踉踉蹌蹌地走去,終于在不久之後踫到了一面堅|硬又充滿稜角的牆壁。

耳邊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魏凌抓緊了自己的衣角,努力呼吸,拼命催動體內的靈力,想要用靈力催生出一團火苗出來。

「咯吱、咯吱。」

火苗沒有出現,耳邊反而多出了幾道詭異的聲響,就好像骨骼相互摩|擦踫撞的聲音。

魏凌連忙召喚離形,結果等了半天也沒把離形召喚出來。他驚懼之下,從腰間模出墨引,茫茫然地在身旁揮舞,唯恐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忽然竄出來給他致命一擊。

說出來實在有些可笑,作為一個修仙之人,魏凌竟然會怕黑,會害怕黑暗里那些叢生的低級魑魅魍魎。

但他就是害怕。

怕這種被黑暗吞噬,被全世界隔離的感覺。

「咯吱、咯吱」的聲音更近了,魏凌在黑暗里瞪大眼楮,不斷地揮舞著墨引,期望這樣做能夠稍稍阻止一下那些東西的接近。

「哈!」

突然地,一聲類似于超音波的東西灌進了魏凌的耳膜之中,讓他眼前一暈,出現了短暫的失聰失明。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他的腳下漸漸出現一些赤色的光,從地表之下透出來,帶著灼熱的溫度,似乎正在努力地往上面鑽。

魏凌渾身一緊,立刻就想要遠離這片將要被火光吞噬的地表,結果卻發現自己的雙腳竟然被吸附在了這處地表上,怎麼都動不了分毫!!!

魏凌微彎了身子,右手扣住背後的牆壁,試著將雙腳抬起來。

「呼——」

「誰?!」

很明顯的呼吸聲,魏凌絕對沒听錯!

「呼嚕——」

又是一聲呼嚕,這一次,魏凌終于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他霍然回頭,正對著一雙大如燈籠墨綠色眼楮。

「……啊!!!!!」

慘厲的叫聲在深淵里回蕩,崖上的沈讓心中一緊,差點控制不住地順著聲音跳下去。

可他還是忍住了。

崖下,長滿碎石與枯骨的牆壁上,一張皺巴巴的大臉瓖嵌其中。它的眼楮正目不轉楮地看著魏凌,碩大的鼻孔就在魏凌背後。

魏凌猛地回過頭,一邊用左手摁住自己鮮血淋灕的右手,一邊閉上眼,咬著牙,狠狠地吸氣、呼氣。

猝不及防的,一股大力傳來,魏凌被用力一帶,身子從背對大臉的方向,變成了正對著大臉的方向。

那張大臉上的嘴|巴,此時正緩緩地蠕動著、咀嚼著,似乎對于魏凌的血肉很滿意。

魏凌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想重新閉上眼,又怕閉上眼會發生更加可怕的事,便忍著痛,與那雙大眼對視。

大臉的鼻頭聳了聳,將魏凌拉近一些,直接貼在了他的心口上。

一股火焰味直沖入鼻。

接著,大臉眼中涌出一股驚喜,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張嘴咬住了魏凌的手臂,將他的皮肉連帶著衣袖咬了下來,吞吃入月復。

魏凌眼前一陣發暈,整個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這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為什麼師兄會故意把他騙下來……

是要他死嗎?還是發現了他的身份,知道他不是真的衛凌?

魏凌迷迷糊糊地想,除了這個理由,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能夠讓沈讓翻臉的理由了。

——可即便知道了原因又如何呢?他就要死在這里了,再也不可能當面問沈讓為什麼了。

在這里,他會被一個只有一張臉的怪物一點點吞進肚子里,然後死得窩囊又惡心。

魏凌微微仰頭,看著火光照不到的崖頂,哪怕眼楮已經被火光燎得疼痛不堪,還是不肯移開目光。

赤色的火焰從地表下面燒上來,攀上魏凌的雙腳,小腿,大|腿,然後是軀干,雙臂,一直到頭頂。

魏凌仿佛聞到了自己身上烤焦的味道,靈魂里也被灌進一團團的火焰,拼命的燃燒著、疼痛著。

在一片火光中,魏凌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這里,天地連接在一處,無邊無際,一眼看不到盡頭。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更沒有太陽。這里是一種昏暗的色調,像湛藍色的染缸被抹上了一層灰,髒兮兮的,卻又帶著一絲微光。

湛藍色是天的顏色,灰色是大地的顏色。天地之間不過數丈的高度。

遠處有一座山,那里坐著一個人,正在捏著一個泥人。他的神情很專注,一絲不苟地,好像手里的泥人是真正有生命的東西一般。

魏凌看了他許久,看得忘了疼痛,忘了危險,忘了沈讓,只記得山上的那個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捏了一個又一個泥人,可沒有一個讓他滿意的。于是,他想把那些沒有生命的泥人扔掉。

可他似乎又有些舍不得。

那人在猶豫之後,看到了魏凌的所在。

片刻之後,一個又一個的泥人被丟進了魏凌的懷里。

魏凌想和他說話,那人卻好像看不到他似的,撥了撥他懷里的泥人,轉身走了。

魏凌皺眉,捏著泥人來回看了幾遍,將自己身上的火引到泥人身上,又把泥人放回地上,看他們從泥人變成了陶人。

時間慢慢流逝,那人再次回來了。他這次帶了一個女人回來,那女人很美。在變高的湛藍色天空下,仿佛一朵帶著清香的花朵,緩緩綻放、舞動。

後來,他們有了孩子。

隨著那個孩子的哭聲,魏凌腳下的泥人動了。

魏凌驚訝,那個男人更加驚訝。

接著,那男人開始和自己的妻子、孩子,一起圍著他討論、研究,將更多、更有趣的東西扔到他懷里,讓他用火焰炙烤。

魏凌仿佛一個木偶一樣,來者不拒地把所有東西都烤了一遍。

時光流逝,歲月無聲。天地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山川河流越來越多,天亮了,地黃了,泥人在這一片大地上生活,那個男人帶著妻子、孩子,還有魏凌,一起去了一個又高又遠的地方,不再住在大地上。

又是無盡的歲月過去,男人和自己的妻子、孩子都不見了,魏凌等啊等,再也沒等到誰來看他。

魏凌耗盡心力,終于在等待中睡著了。

夢里,他被無盡的烈焰炙烤著,被巨大的力量撕扯著,好像隨時都要死去一般。

「混沌之源是我的!我的!!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聲把魏凌驚醒,他睜眼一看,正對上金焰那雙赤紅的雙眼。

再低頭一看,魏凌的胳膊、腿、軀干,都沒了,只有赤色的火苗在頭部以下的位置跳躍、燃燒。

金焰還在瘋狂的笑著,魏凌看到四周有六名身穿萬宗門服飾的長者,正用天羅地網罩住金焰,逼他交出已經吞噬的部分混沌之源。

「你們想要,有本事就殺了我啊!殺了我啊!!哈哈哈哈!!」

笑聲震耳欲聾,魏凌只覺得整個腦子都被那笑聲絞痛了,想要捂住耳朵,但卻沒了雙手。

接下來,金焰驟然掙開細細密密的天羅地網,一把抓住魏凌,將他從黑石之上拔出,朝著外面飛去。

六名長者立刻追上,七人之間開始了一場不眠不休的逃亡與追殺。

魏凌被金焰揣在懷里,一路奔逃。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听到一陣熟悉又陌生的呼喝之聲。

在見到發出聲音的那人之前,魏凌被金焰抓在手里,以精純的元力震散了身上的火焰,又侵入他的腦海,試圖震散他的魂魄。

魏凌痛得撕心裂肺,可張大了嘴,卻無法發出一聲的淒號。

這一刻,魏凌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

直到被人從金焰的手中截走,他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了下來。

——被那樣強勁又精純的力量灌入識海,就算是十個他,也是抵不住的。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

接下來,是無休無止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熱,又冷又黑的方寸之地,除了他,再沒有任何的生物。

魏凌想要抱住自己,可他沒有手。

他孤獨的浮在半空,恐懼不停地侵入他的識海,吞噬著他僅存的理智。

就在魏凌將要崩潰的那一刻,他終于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撕扯之力,並且借著這股力量逃出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之所。

等魏凌再次睜開眼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下一秒,他被人啪的一下打在屁|股上,說不出是喜還是怒,他終于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哎呀,魏大娘!是個大胖小子!你听這嗓音多響亮,以後肯定是個有福氣的!」

抱著魏凌的中年婦女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一邊給魏凌用濕熱的棉布擦掉身上的污垢,一邊給他包上小棉被。

魏凌止住哭聲,閉上眼,很想來個一睡不醒——為什麼他會變成一個嬰兒?!!

沒過多久,魏凌的願望實現了,他發了高燒,差點一睡不醒、一命嗚呼。他娘急得眼楮都差點哭瞎,結果生了重病,比他還先一步的沒了。

魏凌恨不得讓時光倒流。

高燒、傷心,再加上魏凌本身就不想痊愈,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只差一步就要回歸本源。

然後魏凌又看到了那位祖師爺戰野。

戰野笑眯眯地模了模他的腦袋,道︰「小女圭女圭,別任性,快點好起來,爺爺我有好東西送給你。」

魏凌張張嘴,咿咿呀呀地說了幾個字。

戰野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放在魏凌的心口,道︰「你不想見你徒弟了?」

魏凌心神一震,一雙獨屬于嬰兒的圓溜溜大眼楮看向戰野。

戰野笑道︰「放心,我不反對你們在一起。」

魏凌眼楮一酸,心底的所有委屈都涌了上來。或許是被沈讓的欺騙給傷透了心,又或許是被這萬年的時光折磨到了極限,魏凌哭得極為淒慘。

可哭著哭著,他就發現了不對。

他的手,好像已經不是那個又短又小的嬰兒手了,他身上也有力了許多,最主要的是,他正被人抱在懷里,柔聲安撫。

而抱著他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掌門師兄,南晉榮。

「……師兄?」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魏凌因為哭得太狠,說話的時候,還打了一個哭嗝。

被自己的熊樣嚇到,魏凌伸手抹了一把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南晉榮跪在地上抱著他,幫他擦掉臉上的淚,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

一听南晉榮這麼說,魏凌剛才止住的眼淚唰的一下又掉了出來。

他覺得丟人,便連忙推開南晉榮,伸手捂住臉,不讓南晉榮看到。

接著,茗蘭的聲音在不算寬闊的洞中響起︰「這時候才想起來捂臉,太晚了吧?」

魏凌頭皮一炸,扭頭一看,這才發現萬宗門的其他幾位首座竟然全都聚齊了!

魏凌張了張嘴,正要反駁,目光卻是定在了沈讓的臉上。

眾人都察覺到了魏凌的僵硬,一時間都屏住呼吸沒有說話。

南晉榮緩緩握住魏凌的手,輕聲道︰「與沈師弟無關。魏凌,是我的錯,我不該發火。」

魏凌垂下眼,面色蒼白,嘴唇止不住地發抖。

他不敢問自己是怎麼從那崖底出來的,更不敢問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可要他就這麼算了,他也做不到。

許久之後,魏凌低低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沈師兄就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白玉鑄成的靈洞里,沈讓立在牆邊,一身白衣青紗,襯著玉牆,好似從玉中走出的謙謙君子。

可他的話卻讓魏凌渾身發冷。

「沒有。」平平無奇的兩個字,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魏凌右手五指緊緊摳住地面,漸漸發力。

他準備好的一連串疑問都被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出不來、下不去,幾乎噎得他心口發痛。

南晉榮擰眉︰「沈師弟!」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好像在警告著什麼。

或許是許久,又或許只是一瞬間,魏凌覺得心緒平復得差不多了,便緩緩收回手,盤腿坐正身子,抬眸看向沈讓,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衛凌。」

靈氣充裕的洞里,魏凌的聲音緩緩擴散,眾人怔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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