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有人住嗎?」
一個看起來有四五十模樣的中年人,穿著粗麻布履,手掌心粗糙、手指枯黃短粗,臉色被日頭曬的黝黑,眉頭臉頰上都刻著深深的皺紋。
這人看模樣面生,並非是李家溝本地人,乃是從外地趕來的。
這個人在這李家溝里面兜兜轉轉了不少時間,到處跟人打听這李家溝有沒有一個叫做李生的人家。
不但打听李生,這人還在向著別人打听,李生家里面有沒有一個自小養在家里面的女娃。
李生這個名字,正好就是李元寶那早就過世的親爹的名字,再加上家里面有一個自小養在家里面的女娃……這種種特征加在一起,那不正好就是李元寶、李銅錢姐弟倆嗎?
當即就有人給這個中年人指明了方向。
原本,那一臉皺紋的黝黑漢子,在听說了李生夫婦老兩口已經去世多年,家里面的財產還被遠親霸佔之後,頓時就變了臉色,嘴里面嘟嘟囔囔的抱怨著,難看著一張臉幾乎都要甩手而走。
那模樣,就好像走的晚上一步,就該沾上什麼甩不掉的累贅一般。
可是等到他听別人說起,這李元寶最近跟著章家在外面學做生意,賺了好大一筆銀子,還蓋起了青磚厚瓦的大瓦房和四合院之後,馬上又是換了一副臉色。
「嘿嘿,李家賺大錢了是嗎?嘿…那丫頭,夫家發達了啊……」
已經是年近半百的老頭,干瘦的手指不斷地搓著,黝黑的臉上一副垂涎的神色,憨憨的笑聲听起來反倒讓人怪不舒服的。
那黝黑的漢子,在打听清楚李家的住處之後,馬上就不停歇的找了過來,果真是遠遠地就在村子的中央看到了一座牆壁厚實的四合院。
那四合院比不上家底厚實的人家,但是在普通的村民眼中看來,卻已經是頗為氣派,絲毫也不輸給別的村子里面地主家的宅子。
那黝黑的漢子,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幾次這樣氣派的大院子,上一次見到像這樣的青磚瓦房的時候,還是十幾年前,他來李家溝在李生夫婦家里面看見的。
十幾年前,他領著家里面吃閑飯的丫頭,來到了李生夫婦家里面,把那丫頭賣了兩吊銅錢。
現在,雖然十幾年已經過去了,但是眼看著自己面前這個比以前還氣派的宅院,站在門前的黝黑漢子,心里面頗為不是滋味,在要不要敲門之間,來回猶豫了一段時間。
自己的哥嫂過世的早,留下這麼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丫頭,沒什麼用只能換到這麼一點兒錢。
但是現在那丫頭發達了,還是因為自己把她賣給李家做童養媳,她才有了這份兒福氣享,怎麼也不得孝敬孝敬自己這個有功勞在身的大媒人?
再者說了,自己怎麼都算是那丫頭的親叔叔,那佷女孝敬叔叔豈不是應該的?
一想到這里,那雲本還下不定決心的漢子,終于是在心里面說服了自己,懷揣著美好的期望,美滋滋敲響了李家的大門。
「李家人是住在這里的嗎?」
他急躁的敲著門,大聲的往里面喊著。
因為冒著炎熱的日頭,長時間的趕路,他的嘴唇干裂、喉嚨火熱,又累又渴的他嗓子火辣辣的痛,喊出的聲音壓抑而又嘶啞。
這種聲音給屋子里面坐著的韓樂一陣不祥的預感。
她不認得這陌生的聲音是誰,只能淺淺的皺著眉頭,起身往外走去開門。
「怎麼?你們家里面來客人了?」
在韓樂身邊坐著的章灝,听著院子外面一聲比一聲急切、一聲比一聲粗魯的叫喊聲,也不禁皺起了眉頭,輕聲問道。
怎麼這客人听起來這樣無禮?
韓樂沖著他擺擺手,讓他不要在意︰「沒事兒,我不認得這聲音,興許是有人認錯了門、找錯了人家……你不用在意,也不用起身,我出去打發走就是了。」
……
那黝黑漢子,在院子外頭的炎炎烈日之下等了很長時間,一直等到他口干舌燥、心頭起火、在院門外焦躁的團團轉的時候,那嚴絲合縫的院門才「嘎吱」一聲輕響,開啟了一條縫隙。
韓樂在門口通過縫隙觀察著門外的人,見這人只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老漢,雖然模樣有些莫名的眼熟,但是自己卻真的是不認得他。
她小心看著這個陌生人,終于打開門探出來一個腦袋。
「老伯,你是何人?莫不是找錯人家了吧!」
「嘿嘿!嘿……」
門外那黝黑的老漢,見到她終于出來,便是急忙干笑了兩聲,著急忙慌的說道︰「沒找錯吧……沒錯沒錯,我問你,這李家當家的現在是不是叫李元寶?」
韓樂一愣,沒想到這人居然真的是來找她們家的,眉心不禁皺得更緊,回道︰「不是!元寶現在年紀還不大,現在這李家當家的是我。」
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句話,反倒是把那黝黑老漢給噎住了。
這老漢臉色尷尬了半晌,才不滿的嚷嚷起來︰「簡直胡說八道,這哪一家會讓一個女人當家?」
韓樂眉梢一挑,道︰「我家的事就不用你這個外人操心了,請問你究竟有什麼事?」
老漢又仔細的看了看她兩眼,看著李銅錢面目依稀的輪廓,越發肯定自己估算的沒錯,眼前的這個女子的確就是那個被自己賣出去的佷女。
確認了身份,他心里面就有了底氣,原本臉上還是小心謹慎的神情,不由得就帶出了幾分輕慢,滿是不耐煩的說道︰「你這婦道人家,老漢我和你說不清楚,我就只問你一句,現在你的夫家郎君是不是叫李元寶?家里面前幾年過世的公婆,是不是李生夫婦?」
韓樂︰「……」
這老頭是來找茬的,還是腦門被板磚給糊了?
她看著自己面前這個有些眼熟、但就是找不到記憶印象的黝黑老漢,心頭的不祥預感更加嚴重,眼中的警惕神色不減,口中卻只是淡淡的回答道︰「你這從哪兒來的老頭,嘴里面瞎說什麼?」
「我一個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大姑娘,哪兒來的夫家郎君?哪來的公公婆婆?你若再是這樣胡言亂語下去,不僅是污蔑了我的清譽,更是污蔑了我的養父母!」
「等到一會兒我家小弟元寶回來之後,你看他會拿你這個胡言亂語的瘋老頭怎麼辦!」
知道古人瞧不起女子,家里面只有男丁才能鎮得住外人,韓樂也只能拿著此時已經出了遠門的李元寶來嚇唬人。
但是門外那老頭卻是一臉的不可置信,一雙吊腳細眯眼頓時瞪大,直直的盯著韓樂盯了好一會兒,才強壓著火氣大盛嚷嚷著︰「什麼養父母?什麼小弟?你這是得了失心瘋不成?」
說著,這個老漢便板著一張鐵青色的臉,突然伸出手來,一把揪住了院子打開的院門,不讓韓樂把門板關上。
然後,這老頭就硬是憑著一身的蠻力,竟然一把推開了在門邊的韓樂,一個用力把身子擠了進來。
韓樂一臉震驚的望著這個老頭。
那黝黑老漢終于進了門,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面青磚瓦檐的房屋,眼中的神色更是垂涎,扭頭便對著韓樂教訓的說道︰「你也就是他們李家的童養媳,現在在我面前裝什麼樣子?」
「怎麼?難不成現在你這丫頭發達了,轉眼就不認我這個二叔了?」
那老頭想著自己長輩的身份,不禁又是帶著幾分底氣,洋洋得意的教訓著自己面前的女子。
但是他卻沒有注意到,此時那個被他口口聲聲教訓著的韓樂,卻是被這一句話頓時給震得頭腦發昏。
不認把我這個叔叔了嗎?
二叔……
腦子就像是被人用一把尖刀翻來覆去的攪和著,自己眼前這個眼熟的老頭、漸漸地便和記憶深處一個萬分熟悉的身影漸漸重合著,一陣陣恐懼和怨恨猛然間從心底里迸發出來……
這不是自己的記憶,這是屬于李銅錢的情感。
腦子鬧哄哄的一片,鬧得韓樂只能茫然的睜大眼楮,對著這個黝黑老漢連連後退幾步,單薄的脊背後依著青磚砌成的院牆。
這個人是…這人是……
腦子翻涌著,一陣陣的像是針扎一樣疼。
「嘶——」
她冷抽一口氣,扶著自己的額頭。
「阿銅,你怎麼了?我听見外面的聲音……」
听到了不怎麼好的動靜,在屋子里面坐著的章灝終于坐不住了,就連平時的「李老板」都不叫了,瞬間慌慌張張的跑了出來。
「阿銅?」
他看到院子中痛得扶額的韓樂,眼中的瞳孔一縮,一個箭步竄了過去,伸手扶住了她。
而那身為罪魁禍首的黝黑老漢,在看到突然竄出來的章灝時,還稍稍愣了愣,然後竟然還裝作了一副長輩模樣,用著和藹的口氣打著招呼︰「啊呀!想必你就是李元寶吧,我是你媳婦的二叔,當年還見過你爹娘……」
等等不對!
招呼打到了一半,這老漢才突然驚醒,恍然大悟的說道︰「等等、等…剛才這丫頭不是說,李元寶出遠門經商去了嗎?你、你這……」
他看了看已經十七歲的章灝,終于想到了李元寶今年應該才十四歲,這兩人的年齡對不上。
老漢的眼珠子一轉,頓時一驚,指著韓樂哆哆嗦嗦的道︰「好啊!你這、你這丫頭你…你竟然在家里面偷漢子……你不守婦道!」
「你胡說什麼?」他娘的給我閉嘴!
一臉莫名其妙的章家小少爺,看著這個黝黑老漢,有生以來第一次起了罵人的沖動。
可是現在阿銅的情況很不好,他又把目光放在韓樂的身上,滿心擔憂的想到。
韓樂扶著額頭,滿臉痛苦的歪著顫了顫,突然猛然暴起,一聲怒喝︰
「你是…王有財……」
她想起了這個老頭的名字。
那時屬于李銅錢的,記憶中最深惡痛絕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