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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民被驅散,田氏終于回過氣來,見車外的人是晉王,便想下車見禮,李昀卻道︰「夫人不必多禮,在下只是正巧在此,執行公務而已。」

田氏頷首以示感謝,「多謝晉王殿下出手相救,方才若非殿下及時趕到,我們還不知該如何收場。」

李昀坐直了身子,並沒看淼淼一眼,語氣依舊清冷,「夫人太過心善了,這些烏合之眾根本縱容不得,你和他們講道義,他們看到的只有吃的和銀子,夫人一時心善,卻給自己招致災禍,實在冒險,下次夫人再遇上這種事,直接過去就好,千萬不要停留,畢竟救濟災民是官府做的事。您來這麼一出,下次他們再見到有錢人家的馬車,還會哄搶。」

田氏臉上微微發燙,頷首道︰「殿下說得是,是我一時大意,給您添麻煩了。」

淼淼听得直翻白眼,心里雖然也承認他說得點有道理,但他那種別人都是傻子只有我最聰明的語氣,讓人听了就生氣,他言下之意仿佛在說,這種事明明該由官府來管,你一無知婦孺不自量力差點好心辦壞事,還起了個壞頭,以後那些難民一看到馬車就搶,就是因為你們自以為是的善行引起的。

她冷笑著道︰「哎喲,原來官府的人也有做事的呀,怎麼我剛才听那些災民說,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殿下所說的救濟災民,指的難道就是把他們圈在這里就不用管了?」

李昀劍眉一挑,也不看她,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道︰「他們若不那麼說,又怎麼博取你們的同情讓你們慷慨解囊?難道要實話告訴你們,官府定時定點早晚兩頓,饅頭加稀飯,早上剛吃過?」

「……」淼淼一時語結,不都是皇帝的種嗎,這個晉王怎麼和越王那麼不同呢?明明他說的都對,可那語氣听著就是讓人不爽,總有種想揍他一頓的沖動。她覺得她一定要說點什麼找回場子,「就算有饅頭和稀飯填肚子,總不能把他們圈在這兒日灑雨淋啊,他們也是人,離鄉背井已經夠可憐的了,到了帝都連片遮頭的瓦也沒有,還被牲畜一樣圈在這兒,殿下是不把他們當人看嗎?」

「不圈這兒,難道任由他們涌進長安城嗎?你們看到的這些不過冰山一角,西城、北城之外,還有成千上萬人,各通往長安的要道上,這幾天還陸續不斷地來,要是都放入長安,長安會亂成什麼樣?你連門都出不了。」

正說著,又有人策馬跑了過來,扯著豆沙喉朝李昀道︰「二表兄,那邊死了兩個,說是方才我們的人打死的,那兩人的家屬在鬧事呢,罵咱們禁衛軍草菅人命,吵著要咱們賠銀子,不然就要告御狀。我看就是想訛銀子的,二表兄,要不我把鬧事的那幾個吊起來揍一頓,看他們還鬧不鬧!或者干脆拔了舌頭,讓他們鬧也沒得鬧。」

余天賜邊說邊彎腰朝馬車張望了一下,拱手向田氏道︰「咦,是柳夫人,方才可有驚著?」還沒等田氏說話,一眼瞥到淼淼,吊梢丹鳳眼一亮,「喲,原來柳大俠也在這里,有你在,區區幾十個盲流算得了什麼,你一出手,三招就倒下一大片,哈哈哈……」

田氏疑惑地看了淼淼一眼,淼淼也相當無語,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成了柳大俠,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余天賜猶自笑得歡,李昀用霸王槍敲了敲他靴子,冷聲道︰「要銀子沒有,鬧事的那幾個人,先綁在城外示眾,好叫其余人知道鬧事的下場,再押回衙門關上幾天,哪個不敢鬧了,就放哪個。」

余天賜知道李昀是想殺雞儆猴,拍著胸口道︰「曉得了,二表兄放心,那幾個鬧事的到了我手里,保管把他們制得服服帖帖。」他調轉馬頭,打馬離開前還不忘朝淼淼揮揮手,「改天定要和柳大俠切磋切磋。」

淼淼翻了個白眼,心道誰要和這根瘦藤條切磋,又不能真的打他一頓,就算蹭破他一層皮,瑞安長公主也不會放過她。

余天賜走了,李昀卻仍沒走的意思。田氏听說剛才有兩個難民被打死,心里很是愧疚,「剛才若非我們一時魯莽,那兩個人就不會無故送命,實在罪過。」

李昀不以為然,「夫人不必愧疚,那些人千里迢迢來長安,不是病就是殘,本就虛弱得很,就算沒有剛才的事,也熬不了幾天。」

淼淼撇著嘴道︰「娘,打死那兩個人的是北衙禁衛,又不是咱們,該愧疚的人都不愧疚,咱們愧疚什麼。」

田氏生氣地看了她一眼,「念兒,不得無禮。」

淼淼應了一聲,果然閉嘴不再說話。李昀劍眉微挑,這胖妞以往每次見了自己,不是犯花痴就是智障一樣,這次居然換了個人似的,老愛和他抬杠,好像……有點不對勁。

田氏生怕淼淼再胡說八道得罪人,朝李昀道︰「無論如何,殿下方才出手相助,妾身銘感五內。時候不早,我們就不妨礙殿下執行公務了,先告辭了。」

李昀卻道︰「夫人要回城?我送夫人一程。」

見他竟然主動開口相送,田氏心里暗自詫異,「這怎麼好意思,這兒離東門不過幾里路,有府里護衛,應不成問題,不必勞煩殿下了。」

李昀已打馬前行,語氣不容置疑,「路上流民太多,或許還有匪盜混雜在里頭,看著平靜,實則不大太平。」

李昀一路策馬,不緊不慢地走在馬車旁,前後都有北衙禁衛軍護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往東門而行。

田氏隔著窗子朝李昀道︰「方才听那些災民的口音,似是從涼州過來的?」

李昀微微詫異,「夫人听得出?」

田氏笑笑,「妾身娘家正是在涼家,年初的時候家兄來信,曾提及涼州邊境飽受突厥掠奪之苦,沒想到不過數月,情況已是這麼糟糕?」

「突厥賊子今年冬天遇上百年一遇的暴風雪,牲畜凍死了一大半,主意便打到涼州那邊了,不但搶糧食,連人都搶,女人孩子一個不放過,搶不走的直接殺了。」

淼淼忽然想起那天涼州七小龍的話來,「突厥賊這麼猖獗,朝廷就坐視不管?」

「哪個沒腦子的跟你說不管了?」李昀對著田氏說話時尚算客氣,對著淼淼卻沒那麼好脾氣,「突厥人數百年來莫不如是,但凡遇上不景氣的年份,必定打中原主意,可他們擅長打游擊,四處轉悠,搶了東西殺了人就跑,種種行徑固然可恨,可若要完全殲滅突厥,需舉傾國之力,軍隊還要深入大漠,路途遙遠艱辛,光是路上便死一半,你以為打仗那麼容易?朝廷做的遠比你知道的多,別听了只言片語就鸚鵡學舌質疑人,說話之前先動動腦子——當然,沒腦子的另當別論。」

他姥姥的!這個不要臉的小王八蛋,給他三分顏色居然開起染坊來了,真當自己是天皇老子了。她怒火中燒,差點就要擼袖子下車干架,田氏一把按住她,朝李昀歉然道︰「小女無狀,讓殿下見笑了。但妾身有一事不明,涼州離長安何止千里,這些災民為何不到涼州鄰近的州府,反而長途跋涉到長安來?」

李昀無視淼淼那張想殺人的包子臉,朝田氏道︰「夫人聰慧,此事確實有古怪,涼州出事後,鄰近州府都調動糧倉,準備接應逃難過來的涼州災民,不料那些災民奇怪得很,舍近求遠一撥接一撥往長安來了。這事怕是沒那麼簡單,背後或許有心懷叵測之人在煽動。」他頓了頓,又問︰「夫人娘家沒受波及吧?我記得令尊早些年曾任工部侍郎,致仕後才回的涼州?」

田氏頷首,「殿下有心,妾身娘家在涼州隴西郡,上天保佑,這次的事暫不受影響。」

李昀略一思忖,「隴西郡……我記得隴西郡再往西便是祁連山?」

「正是。」

「人杰地靈,是個好地方,當年我在安西都護府從軍時,曾去過一兩回……」

居然還聊起家常來了,淼淼氣哼哼地抱著雙臂,再不說一句話。

很快東門在望,李昀將馬勒停,「東城到了,最近城外流民太多,夫人若無要事還是不要出城的好。就此別過。」

田氏忙道︰「有勞殿下相送,保重。」

李昀調轉馬頭,似又想起什麼,微微彎腰朝馬車里橫眉怒目的淼淼道︰「對了,上回二弟遇劫,多虧柳姑娘出手相助,李昀在此謝過。」

「嚇?你說什麼?」淼淼一怔,並非故意裝傻,她是真的懷疑自己听錯了,這個拽得快上天,和人多說一個字都像是恩賜的晉王殿下,居然對她說多謝?

李昀已坐直了身子,並沒有再重復一次的意思。

她猶自半張著嘴巴發愣,田氏已用手肘頂了她一下,她回過神來,清清嗓子才道︰「哦,你方才說多謝我啊……倒也不必客氣,我與越王是好朋友,我這人沒啥優點,就是講義氣,為了朋友兩肋插刀眼楮都不眨一下的,何況是越王這麼純善的性情中人……」

話音未落,李昀已道︰「我二弟敦厚老實,性子最是單純,我一向擔心他遇人不淑,被居心不良的人帶壞了。城西那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不是他該去的,你愛去是你的事,但以後別再帶他到處亂跑。」他說著冷冷瞥了她一眼,策馬揚鞭揚長而去,身後北衙禁衛軍迅速跟上,呼啦啦一下全走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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