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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情深如許(三)

孟仁律的慌張,溫頑瞬間就感受到了。

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慌亂情緒,剎那間爆開,兜了她一頭一臉。

「你好像有點緊張?」溫頑竭力假裝她是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來的,「果然有副作用?」

「當然,你這麼頻繁地使用,就算是道術也會出事。」孟仁律恢復平靜,如果他身上不再散發出強烈的憂慮,溫頑一定會真的被他真誠的笑容忽悠住。她現在有點慶幸,她並不曾告訴他,從那次靈魂出竅後,她可以感受到所有人的情緒這個秘密。

她總覺得孟仁律身上有些不對勁,她很感動也很感謝他的幫助,但這無法抹滅她的懷疑。

這懷疑一度被藏進心底,但是,在此刻,它終于死灰復燃。

「就算是道術也會出事?但我覺得,它比道術更有用,更厲害。二者的後患,卻一樣?」

溫頑笑眯眯地問。

現在是兩位演技派的對拼,唯一佔據上風的,是那個能夠讀出情緒的人。

「是啊!」孟仁律的眼神懇切得可怕,「不然,我怎麼會教你?」

「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教我。」

兩次靈魂出竅後,她的身體和靈魂之間的契合已經變得越來越差。

只要智商在平均以上,都能意識到情況古怪。

所以,不斷給她洗腦這一切都很正常的孟仁律,也就更古怪了。

「真的沒事,你相信我!」孟仁律毫無畏懼地看著她的眼楮。

如果不是她一直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憂慮情緒,她真的會相信。

誰能懷疑這雙真誠懇切的眼楮呢?

「我一心一意都是為你好,我絕不會害你。」說出這句話時,那些憂慮的情緒頓時消失。

這句不是說謊。

溫頑呆住,如果這句不是說謊,那麼前面的話又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的只是緊張?

「溫頑,你不相信我?」孟仁律疑惑又委屈地看著她。

真奇怪,從這個成熟精英外表下,竟然能留下一雙如此清澈真摯的眼楮。

她搖搖頭,「我相信你這句話。」

「對,你應該信任我,我不會害你,誰也不會像我那樣在乎你,對你好。」

「小喬對我也很好啊。」

「她比不上的。」孟仁律毫不猶豫地否決她的話。

「但我覺得……她和我從小一起長大,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對我好,和她對我好一樣。」

「不一樣的。」孟仁律說這句話的同時,他身上不斷散發出暴戾的情緒。

就像一顆說好要炸的定時炸彈擺在面前,將電子表那一格用黑色膠帶貼住。

溫頑不敢招惹他,她不怕,但一無所知的孫小喬不該被牽涉進來。

「是啊,應該是不一樣吧。」她改口如翻書。

孟仁律重新恢復燦爛的笑容,「洪城的事情解決了?」

之前的爭執與小小矛盾仿佛都沒存在過。

「嗯。」

「真好,你接下來不會再去其他地方吧?」

「我這一周要老老實實上班。」

「你吃了晚飯嗎?」

「我已經吃過了。」對話還算順利。

「我還沒有,你陪我去吃晚飯好不好?」孟仁律非常自然地提議。

他的笑容沒消失過,但那種壓抑的暴戾情緒又復活了。

「行!反正我想吃些點心。」溫頑永遠都是最識時務的人,選擇不同的區別在于她想不想識。

孟仁律帶她去停車場,開車出了小區。

……

大概是記住她隨口說的想吃甜點,孟仁律選擇了一家西餐廳,他吃牛排,她吃沙拉。

溫頑戳著小番茄,昏昏欲睡。

吃飽就會困,她這都第二頓了。

「待會我送你回家,明天我來接你,送你去上班?」孟仁律再次做出熟悉的提議。

「你是不是又靜悄悄地做了什麼單方面的決定?」溫頑吃掉小番茄,開始戳下一顆。

「我不逼你。」孟仁律非常誠懇地說。

但話說回來,他任何時候都會流露出這麼誠懇的樣子,好像誰不信他一定是有毛病似的。

「我們慢慢來嘛。」他用相當有說服力的語氣,「但你別不讓我親近你,也別不讓我關心你。」

「但你這樣,好像有點推著我走的意思。」

「我嗎?」孟仁律無辜狀。

「不是嗎?」溫頑疑惑狀。

飆演技帝後重出江湖。

溫頑最覺得遺憾的就是她沒有踏足娛樂圈,她真是太有演技天賦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讓我有點自由的空間,而不是上下班時間,全都是你。」

「你討厭我?」

「人生不是非此即彼的。」溫頑無可奈何地戳爛了最後一顆小番茄。

看著慘死的小番茄,溫頑毫無食欲,「你牛排吃完了吧?那送我回去吧。」

「我送你回家,那明天……」

「你明天要送我去上班,那是不是等我下班,你又會來接我?」溫頑絕不被模糊重點。

「當然。」孟仁律承認得十分痛快,「反正我上班比你晚,下班又比你早。」

溫頑一時無語。

這句話的邏輯沒有問題,而且有種淡淡的炫耀感——她現在有點嫉妒得說不出話。

「好吧!」溫頑咬牙答應。

因為她已經再一次從微笑的孟仁律身上嗅到熟悉的暴戾氣息。

這人未免也太容易黑化了吧!

溫頑答應以後,無法後悔,索性自我催眠。也就忍耐一周,五天而已,之後就要去棠山,難道孟仁律能知道她會不辭而別,難道他會追她到棠山去?這五天里,就暫時答應他的要求吧,不然,她真擔心無辜的孫小喬要倒霉。這只是一種預感,但她又預感她不馬上收拾局面的話,前一個預感,一定會成真的。

于是溫頑犧牲小我,上了賊船。

系安全帶的時候溫頑有種自己正在英勇就義的錯覺。

一路上她都十分沉默,奇怪的是,孟仁律竟然也沒有主動說些什麼。

于是這輛車一路上就載著充足的尷尬氣氛,開回了溫頑住的地方。

孟仁律把車停進停車場,送她到樓下,欲言又止。

「你想說就說吧。」她催促。

「如果我變回原來的樣子,你是不是會更喜歡我?」

溫頑心里咯 一下,差點點頭。

機智的情緒雷達又救了她,這句又是試探。

如果這個人生是個養成攻略游戲,她現在應該已經游走在BE的邊緣。

「你不就是你嗎?變回原來的樣子是什麼意思?」

「你也覺得,我現在這樣很好?」

「當然!」溫頑仔細回味了一下,很好,語氣相當真誠,簡直有孟仁律的九成功力了。

孟仁律笑得更加開懷,「這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

「怎,怎麼會呢?」

「你結巴干嘛?」孟仁律再次展開疑心。

「我,咳咳……我結巴?」溫頑凝重地搖頭,「我困了,之前我就想睡覺來著,有事出去,結果回家又跟你見面,然後又出門去吃飯。現在我眼楮都快睜不開了。」她說完就立馬痛苦地捂住眼楮,作疲憊狀。

「那我明天來接你。」孟仁律警惕地說,「明天早上你一定要等我。」

他必須補充這句。

畢竟,她有試圖逃走的前科。

溫頑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哎,好,嗯,知道了,那我回去休息了。」

等到事情商議已定,孟仁律才恢復暖心的微笑,「嗯,那我們明天見?」

這真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告別詞。

溫頑僵硬地點點頭,扭頭開鎖,沖回家門。

回到家,玄關一片漆黑,沒有留下小燈,也沒有詭異的聲音,顯然孫小喬沒回家。

「談戀愛真是好啊。」溫頑隨口吐槽,想想又糾正,「談正常的戀愛真是好啊。」

至少孫小喬與蔣伯暉相處時還蠻快樂的,她和鄧艾青,和其他前男友交往時,溫頑就從來沒有從孫小喬的臉上看見過這麼多笑容,好像只要提到那個名字就能讓她開心。這就是愛啊——可能是她這輩子也不會再有的東西了。

溫頑曾以為她有過,但很快就沒了。

黃粱一夢而已,王元千是,蒙惇也是。

溫頑換回睡衣,躺在床上,窗簾沒拉上,月光透過窗欞,撒上一扇面的幽幽光明。

她正面對著天花板上的弧形光線,發了會兒呆。

「我大概還是適合走事業路線。」溫頑做出絕望的結論,「跟工作結婚吧。」

一個王元千,一個合體的蒙惇孟仁律,足以澆熄她所有幻想。

桃花運什麼的,全部都是虛妄!人生只是一百年而已,就該做想做的事情。

她想做的事情是?上班!工作!工作狂!明天就去拜見王昭陽!

溫頑拉上被子,怒氣沖沖地入睡。

……

怒氣沖沖是情緒,困是本能,雖然她很激動,但也真的睡著了。

並且,附帶進入夢鄉。

溫頑已經很久沒有做夢。

上次做夢,是被夢魔拖進夢魘,死里逃生。

上上次做夢,夢見一堆竹子。

這次的夢,也是從一片竹林開始。

她從竹林中蘇醒,四周都是喊殺聲,她狼狽地奔跑在竹林間,听見了重疊的放肆笑聲。

「你站住!」

「別跑了!」

「你還能去哪?」

「這里只有我們!」

「回來吧!」

有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才形成千人萬人的場面。

但當她的理智慢慢回爐,溫頑終于听出來,這是兩個人的喊聲。

一男,一女。

溫頑猛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自己的背後,那對熟臉母子就站在她身後一米處。當她回頭,這兩人就像是餓虎撲食一樣將她抓住,那個男人狠狠把她摁在厚厚的竹葉中,她眼前一片黑暗,只能用耳朵努力听身後的說話聲。

「帶她回去嗎?」

「當然。」

「真要那樣做?」

「當然!」

「可是……」

「什麼可是?蒙將軍已經死在邊疆,還有誰能庇護她?」

「好。」那男人所擔心的只是被報復,當女人提醒他,他立刻順從了她的主意。

溫頑被拖走。

她被拖回很久以前見過的那間密室里,被吊起來,被砍下頭顱,被放空身體里所有的血。

不過這次,她是以第一視角來感受「自己」被吊,被砍,被放血。

不再是「那一幕」,這次是親身經歷,而且,這次的視角,她更熟悉。

好在,她只能「看」,而沒感覺。

這是她的經歷沒錯,但是,她沒興趣體驗被人虐殺是怎樣的痛覺。

她看到自己的血肉被制成一塊塊似玉,大小不一。

溫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些似玉都被雕出她的臉,難道能不能庇護人其實是看臉?

鑽石恆久遠,玄學永流傳。

接下來,溫頑就待在這對母子身旁,可惜他們幾乎形影不離,不然她就能知道,究竟將她綁定在身邊的,是這位母,還是這位子。似玉被派發下去,這對母子也各自戴上了雕刻出姬惋容貌的玉像。二人閑聊時,溫頑才知道,原來這是一門邪術,能夠將有特殊血脈的人制成「護身符」,前提是,不能用活人的血。

溫頑听完就開始咒怨,哪個惡毒的家伙發明這種邪術,不是擺明要人死?

很不幸,姬惋就是這種特殊血脈,姬家最符合,而她偏偏就是姬家嫡系。

嫡系。

這詞耳熟。

溫頑分心想到,陳家和千年前的姬家一定很聊得來。

現實與夢境的時間相當不同步,溫頑估模著她在夢里已經跟了這對母子幾十天。

她終于搞清楚這兩位的身份,原來一位是她繼母,一位是繼母帶來的哥哥。這位繼母並無家族,不知道是姬惋之父從哪里認識的,簡直像是白雪公主里那位後母一樣,大概也是森林里邪惡女巫的設定。繼母名叫章宣,她帶來的兒子入姬家後變改名為姬念。關于女巫的設定,並非溫頑胡說八道,實在是有跡可循——

章宣所修行的邪術,便是指路明燈。

在章宣嫁給姬惋之父後不久,她的父親便去世了。章宣還沒來得及變身為可怕的後母,姬惋便已經嫁給青梅竹馬的蒙惇。蒙惇迎娶她時,已經是備受器重的將軍,所以,當姬惋與蒙惇成親後,章宣便自覺可惜地暫時放棄了邪術的修行。直到,與鄰國的戰爭開始,蒙惇去了邊疆,不久,兵敗的消息與蒙惇的尸身一同被運送回秦國。

當姬惋又變回孤家寡人,章宣又重新燃起了修行邪術的念頭,並說服了幾位掌權的長輩。

在他們的默許下,似玉被制作出來,成為庇護姬家的寶物,代代流傳。

至于一個嫡系女子的犧牲,在同樣的默許下,被靜靜掩埋。

溫頑搞清楚來龍去脈,已經頑已經咒也懶得咒,怨也不想怨了——什麼玩意啊?

她唯一能想到替「自己」報復的辦法,就是每天蹲在章宣或姬念身邊,保持鬼臉狀,希冀著有一天被發現,最好是晚上,嚇死他們。在夢里也算是報仇了。可惜,她努力了很久,卻沒解決一個基礎問題。這兩人,看不見她這個「鬼」。

鬼嚇人的計劃就此胎死月復中。

溫頑既不能醒來,又無法離開這對母子太遠,最多在方圓一百米內散步,她很快覺得沒什麼意思,又蹲回來。或許,有什麼隱藏劇情是她沒發現的?之前,每次都是夢到一些關鍵的事,才會讓她驚醒,也許這次也需要一個類似的催化劑。唯一的問題是,她覺得她這次已經得知很多大秘密了,為什麼還不醒?難道是因為,不夠驚?

溫頑瞎轉悠後發現沒一個人能看見她,只能絕了自己觸發劇情的念頭,耐心等待。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終于等到了轉機。

轉機的開始,是傍晚。

溫頑坐在椅子上,盯著灑進屋子里的月光發呆。

她暗暗估模時間,猜測還有多久會天亮。

自從開始做這個夢,她至今沒睡著過。當然,夢里沒必要睡,鬼魂更不用睡。

只有她極度疲憊時,就坐下來,發個呆當休養。

不久,她听到一陣喧嘩,有人慘叫,有人哀鳴,有人痛哭。

窗外冒出火光。

溫頑蹭地站起來,穿牆而出,她看到天邊浮起一片黑壓壓的烏雲,停在城池上空。

多麼眼熟的一幕。

——小妝村!

又是百鬼日行?不對,現在是晚上,標準的百鬼夜行。溫頑仔細一听,果然听見了鬼哭聲。

她還以為這場夢是個劇情片,結果還是恐怖片?她是不是跟鬼故事綁定了?

溫頑往外跑了半天,突然撞到一堵牆。

得,到邊界了。

隔著大門就差幾步路,她就是出不去,反正她不能離那對母子太遠,想稍微出去點,都會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連嘗試也做不到。溫頑急得在原地踱步,走來走去煩惱了半天,又氣鼓鼓跑回了那位繼兄的房間。這位大爺,睡得正香。

看他是不可能醒了,溫頑扭頭去找章宣。

年紀大的人容易驚夢,現在外面吵成這樣,她就不信章宣一點反應也沒有。

令她欣慰的是,當她沖到章宣的房間,章宣已經起床,正在更衣。

自由!

出門!

終于可以去看熱鬧了!

溫頑高高興興地朝她跑去,從被拖去密室放血至今,她第一次看章宣如此順眼。

可是章宣在下人的伺候下換好衣裳,卻又將她們全部都趕出去,自己獨自坐在房間里,一動不動,開始發呆。她的雙腳就像是生了根一樣扎在地上,絲毫沒有移動的跡象。溫頑更生氣,那章宣還不如跟她兒子一樣回床上接著躺呢!給人希望又教人失望更讓人心塞。

溫頑不想返回去期待姬念了,她在另一個空的椅子上坐下,倒要看看章宣想干嘛。

章宣孤獨地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溫頑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她正在顫抖。

章宣在害怕?

溫頑環顧四周,沒有危險的預感。有什麼好怕的?

這時章宣從衣服里掏出那塊似玉玉像,右手輕輕摩挲著玉像表面,表情變得越來越復雜。溫頑看不懂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過了幾十天,章宣突然良心發現,開始意識到把姬惋制成玉像的事是錯的——這當然是錯的!但當初能毫不猶豫命令自己兒子砍死姬惋的家伙,過了幾十天突然能把良心找回來,溫頑死都不信。

章宣嘆息一聲,將玉像塞回衣服里,終于推開椅子起身。

她推開門,外面傳出更洪亮的鬼哭聲,鬼喊鬼叫裹挾著一聲聲人類的哀鳴。

那群被章宣遣走的下人去而復返,每人手上都握著一個點燃的火把。

穿著最華麗的那位婢女沖到章宣面前,哭哭啼啼地請求道︰「夫人,外面出大亂子啦,您趕快跟我們一起逃出去吧!」重點是,這真是請求,章宣不發話,這群婢女沒一個敢真的逃走,否則一旦事後追查,她們個個都是逃奴。她們只能請求章宣和自己一同逃走,才能真正走出這里。

她們仍然是守規矩的。

此刻,還沒有人意識到,百鬼亂行的可怕。

溫頑光是听那些鬼喊鬼叫就能估計出來,這座城池里已經到處是鬼,徹底被它們控制。逃走?不必等到出城,城門一定有大鬼守著,這座城池的人不可能活下去。就像小妝村時一樣,除非也有人像巫閑雲那樣建立道場,用陣法保護。溫頑看看周圍,暗暗猜測,或許姬家就有陣法,否則此刻那些鬼早就該闖進來了,哪里會給章宣這麼長的時間發呆?

章宣冷著臉看向那個對她說話的婢女。

婢女抖了一下,就跟幾分鐘前的章宣差不多。

「夫人,奴,奴婢……」她說不下去,深深地低下頭。

章宣搖搖手,「行了,你們害怕的話就自己逃走吧,我不走了。」

「這……」婢女慌忙說,「那麼奴婢也留下來陪著您!」

她身後那群婢女也一個個不甘不願地附和,表情全都沒崩住。

在到處都是慘叫聲與哭喊聲的背景音里,有幾個人能夠像章宣這樣不動如山?

還要強行留下,強行做忠僕,一個個心不甘情不願極了,演都不想演。

要不是怕被當逃奴,她們誰也不會管章宣,扭頭就會走。

「少廢話,你們留下來有什麼用?我要去看看念兒,你們都走吧!」章宣不耐煩地擰起眉。

溫頑倒是很有共感,畢竟面前這一個個都滿臉不甘心留下的表情,擱誰看了都會覺得膈應。

「可是……」

「我要跟念兒單獨談談,不需要有人跟著,你們自行離去,不要來煩我。」章宣再次說道。

「是!」這次一串婢女異口同聲地答應,興高采烈地握著火把轉身跑走。

章宣站在原地,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溫頑看得惡寒。看來,這群離開的婢女,恐怕走了也是凶多吉少。

那麼章宣為什麼還留下,甚至是單獨留下?

難道,今晚的異變,章宣本人是早知道的?

溫頑疑惑地綴在章宣身後,她現在不再懊喪不能走出去,似乎,跟著章宣能看到更多秘密。

章宣果然是去了姬念的院子。

這大爺,還在睡。

有幾個下人在門口團團轉,他們既不敢進去喊醒姬大爺,也不敢逃走,只能邊轉悠邊郁悶。

章宣的到來,讓他們都松了口氣。

她的到來,還給了一個「好消息」。

「外面很亂,你們先各自離去吧,不需要留下,回家也好,去別的地方也好,各自去避避。」

章宣對這些下人說話時便沒有板著臉,她說得輕聲細語,令人本能地信任。

幾人各自感恩戴德地謝了幾句,都迫不及待地逃走了。

同樣,章宣又一次回頭看了眼他們離開的背影,又一次露出那種高深莫測的冷笑。

溫頑回頭對那幾位自以為逃向生路的人致以小小同情。

也就小小了,夢里的一切都是兩千年前的事,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何況,兩千年,距離她太遙遠。

溫頑更感興趣的是,章宣這里,還有什麼秘密?

她跟那些下人不同,下人不敢開門,她敢。

推開房間的門,章宣走到床邊,輕輕搖動姬念,「念兒,快起來。」

姬念揉揉眼楮,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接著睡。

也就他敢對章宣視而不見了。

章宣對這個兒子一向寵溺得很,不肯打也不肯罵,溫頑笑眯眯抱著手臂看熱鬧,她倒要瞧瞧章宣要拿這個油鹽不進的大爺怎麼辦?她這熱鬧正瞧得開心,就見到章宣猛然拉下臉,狠狠揪住姬念胳膊上一小塊肉,狠狠一擰。

「哎啊啊啊!」姬念大叫著從床上跳起來,「誰,誰敢打我?」

「我。」章宣瞪她一眼。

「哎喲。」姬念借著黯淡月光看清她的臉,有氣也不敢發了,抱著胳膊委委屈屈地爬起來。

「快點起來,還賴在床上干什麼?」

「您之前不是跟我說要好好休息嗎?」姬念邊抱怨邊穿上鞋子,然後把外衣披上。

現在是盛夏,但夜里還是有點冷。

姬念打了個哆嗦,終于注意到了外面的亂勁。

「外面出了什麼事?」他驚訝地問,「有人攻城?」

姬家所在並不是王城,而是在離王城最近的一座城池內。這里雖然不是王城,但是有許多世家大族住在城內,所以也有非常森嚴的守衛,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在夜里出事的,更不可能鬧成這樣。姬念听到那麼多慘叫聲,頓時想到,莫非是敵軍一路狂勝,打到了王城附近,于是他們這里首先倒了霉?

「要是攻城,我還能等你慢吞吞換衣服?」章宣恨鐵不成鋼,「你跟著姬家的人混了這麼久,怎麼一點長進也沒有,什麼東西都沒學到嗎?連我也知道,最近打了勝仗,正有翻盤的機會,你怎麼會想到敵軍攻城,還打到了這里?這可是王城邊上!」

「那……那外面吵成這樣是怎麼回事?沒人管嗎?」姬念不斷看著門外。

「不必管他。」章宣看看周圍,問道,「你有什麼想帶上的東西,收拾一下吧。」

「我們要跑啦?好,您等等,我這就收拾。」

姬念答應一聲,駕輕就熟地收拾東西,真不知道多有經驗,到底逃跑過幾次。

他對任何東西都沒有過深的迷戀,收拾來收拾去,最後只選中了幾塊玉玨。

「走吧!」他跑到門口拉開門,但是章宣卻沒有跟上去。

姬念傻乎乎地愣在門口,扭頭問章宣,「我已經收拾好了,怎麼還不逃?」

「逃什麼?」章宣指著身邊一個空位,「坐下。」

「外面都吵成這樣,還不逃?」

「坐下。」章宣不解釋,像命令一樣簡單地說完,繼續指著那個空位,「過來。」

姬念站在門口磨磨蹭蹭地不肯過去,可是章宣不走,他也不敢走,猶豫了老半天,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來了,他在空位上老老實實坐下,轉頭詢問章宣,「我們為什麼要留下?這里也不安全,外面亂成那樣,指不定就要什麼刁民動心思,闖進來搶東西,我們真不走?」

「搶東西?」章宣失聲一笑,「他們命都快沒了,還能想到錢?」

「到底怎麼回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姬念看出她意有所指,頓時追問道。

溫頑也稍微前傾身體,感興趣地等她揭秘。

可是章宣只是高深莫測地微微一笑,秘密是什麼,連一個字也不肯說。

「就知道吊我胃口。」姬念哼了一聲。

沒勁。溫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之後,章宣果然一直坐在原位上,姬念一開始還蹭來蹭去不肯老實下來,但是等了一陣發現果然沒人闖入這邊,他終于放心地松了口氣。中途,溫頑見沒有什麼意外,便出去看了看熱鬧,許多下人都開始收拾行李逃命,就算事後要被當逃奴責罰他們顯然也全都不在乎了。四周處處都是鬼哭聲,除此之外,最惹耳的就是人的慘叫,此起彼伏,可見有不少人都發生了「意外」。

那些火光也並不是有哪里燒了起來,而是大多數人都選擇了點燃火把逃命。

誰也不希望這時發生火災,大家眾志成城地各自逃跑。

溫頑爬上院牆,那些黑霧將整座城池與外界隔絕,這些人只能四散在城內奔逃,沒有人能夠真正得到生路,每一個試圖向城門口發起挑戰的人,全都慘死在那扇巨大的城門前。好不容易有一個人沖上城牆,來到高處卻發現舉目四望,盡是惡鬼——他穿著一身戎裝,顯然也是城內守衛的一員。那男人身披深色甲衣,從高高的城牆上一躍而下。

她所看到的每一個地方都在發生悲劇。

她心知這全是兩千多年前的事,卻依舊情不自禁地被眼前的一幕幕所震撼著。

處處都是發狂的厲鬼,這便是人間煉獄。

配合著騰騰火光,溫頑不禁想到,就算是地府也不過就這麼可怕了。

溫頑並不是不想幫忙,但第一她無法離開姬家,第二她發現她的道術和鬼術全都失效。

可見,在這個夢中,她只能做一個旁觀者,而非參與者。

在惡鬼屠城之際,每一個厲鬼都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但這些鬼魂想要展露出自己的面容,就算普通人不揉牛眼淚也能夠看到作怪的鬼魂們。她看到一個眼熟的女人,那是不久前大膽地向章宣提出一起逃走的那位婢女,她手上的火把已經不知道丟到了哪里去,渾身精致的裙子也在奔逃中被撕得亂七八糟。

她以為自己逃出生天,卻不知道自己正是撲向了煉獄之內。

溫頑從她臉上看出後悔的表情,可是她已經停不下來,在黑暗中更是無法找到姬家的方向。

溫頑嘗試著向這位婢女搖手,也許她逃回姬家,還有三成活命的機會。

可是,她搖手,這位婢女又能不能看得見?

她不知道,但她仍然努力地試了試,一邊揮手一邊喊叫。

「往這里跑!這里是姬家!」

當那婢女听到「姬家」這個詞,頓時露出狂喜之色,她馬上仰起頭,朝著溫頑的方向張望。

溫頑高興極了,過了幾十天,終于有一個人能夠听見她的聲音!于是她喊得更加賣力。

「看看我,在這里!快過來!」她高高地揮動著雙手,讓那婢女朝自己奔跑。

婢女高興地抬起頭,她終于找到了聲音的源頭,一邊狂奔一邊抬頭尋找溫頑。

直到二人終于對上眼。

「你能看見我嗎?」溫頑興高采烈地朝她揮手。

婢女突然驚恐無比地停下腳步。

她看清了溫頑的臉,大叫一聲,扭頭就跑。

溫頑的手尷尬地停在空中。

「何必這樣呢?我真的想救你啊。」溫頑垂頭喪氣地跳下院牆,沒心情再看外面的事了。

婢女看到她那一瞬間的變臉,給了溫頑一個巨大的心理陰影。

溫頑有氣無力地走回章宣那,她覺得,看會這對母子發呆或害怕的樣子可能都比較有意思。

剛走到門口,她听到門內傳出姬念大聲嚷嚷的一句話︰「游超玄?那是誰?」

章宣溫柔地說︰「那是我的師父。」

「哦,那我該叫伯伯還是叔叔?」

章宣沉默了一會,說︰「……你叫伯伯吧。」

溫頑在門口停了一陣,八卦地猜測︰伯伯?听章宣這很有故事的語氣,是該把o改成a發音才對吧?誒嘿,終于有真正的熱鬧能看了?剛覺得丟臉的她立刻打起精神,興高采烈地穿牆而入。章宣和姬念已經相對而坐,正在閑聊。

「怎麼我沒見過這個游超玄?」姬念好奇地問。

「他本來也很少來看我。」章宣落寞地說。

溫頑看看附近沒椅子了,就靠著牆坐下,她看到章宣提起游超玄這個名字時,表情就立刻變得十分復雜,可以說是「且畏且喜」,又有些畏懼,又有些敬仰。

「我們現在是等那個游超玄嗎?」姬念又問。

章宣輕輕點頭,「他已經答應我,今晚會來接我們。」

「我們為什麼要等他來接?不能自己走嗎?」姬念問。

「不行,外面很危險,沒他帶領,我們自己出去很容易出事。」章宣說。

「那他怎麼還不來?」姬念不耐煩地追問道。

「他有正事。」章宣側耳听著外面的一聲聲慘叫,笑容愈盛,「他是一個要做大事的人。」

溫頑揉揉鼻子,有正事,做大事,嗯,就是個很能搞事的人唄。

話說回來,如果他就是章宣的師父,那麼制作似玉的邪術,應該就是游超玄教的吧?

如果是,她就能理解了,這人果然很會搞事。

那麼,當初章宣嫁入姬家,不知道又是不是游超玄的設計?

為了制作似玉,沖著姬家血脈?很合邏輯呀!溫頑的自成邏輯體系再次展開飛速運轉。

有意思。

這個夢果然有意思。

溫頑捏捏自己的下巴,也像章宣一樣,高深莫測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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