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古傷了鏡悟的一個弟子的眼楮,朱決雲還重創了一個築基期的佛修,這些帳都該算到他頭上,但這事草草了之。
掌門方丈年歲已經高了,三重金身阿羅漢,高居佛堂之上眼楮睜開了一條縫,看著下面這許多人。
黝黑少年跪坐在堂下,眼楮上蒙著厚厚地白布。
鏡悟恭敬道︰「慧存重傷還下不了地,無法來見掌門方丈了。」
掌門方丈的目光平淡地從眾人身上掃過去,不言語。
便又有和尚開口︰「掌門方丈,還請您給慧存、由晏做主,此事太過出格,實難讓諸位師兄弟平息。」
此言一出眾人附和。
「私藏法器不說還帶閑人上山,把伏龍山的規矩當成什麼了?」
「此事不平,我們又如何安然修行?」
掌門方丈看向朱決雲道︰「你如何說?」
朱決雲行了個佛禮︰「無話可說。」
掌門方丈道︰「既然如此,就罰你藏經閣灑掃一旬,小懲大誡,引以為戒,你可有異議?」
此話一出,堂前數人嘩然對視。
灑掃一旬的責罰重不重,是重的,但用在這里又太過于輕了,法器不奪,人也不趕,連皮肉之苦也不需受,就讓他灑掃十年,實在太過于便宜他了。
朱決雲並不意外,點頭道︰「謹遵教誨。」
「慧存的傷要多加照看,」掌門方丈道,「晨鐘暮鼓就省了吧。」
鏡悟只好道︰「是。」
掌門方丈的視線掃到了堂前跪著的少年身上︰「至于這個孩子,只是修為太淺受不得佛光罷了,多吃些丹藥便好了。」
「同門師兄弟,萬不要種下仇火。」
鏡悟什麼都說不出。
「無事便散了吧。」掌門方丈最後闔上眼,仿佛疲累了。
甘願不甘願也沒人敢再多嘴,但表情都不大好看。
朱決雲轉身要走,卻听見身後掌門方丈的聲音蒼老而威嚴︰「迢度留下。」
這下好了,這些人側目而視,眼神如有實質一般齊刷刷地射到他的身上。
佛堂,煙霧繚繞,燻香陣陣。
掌門方丈面色看不出喜怒︰「迢度,你太過招搖了。」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掌門方丈道,「你就算再有天份,不懂得韜光,也難得大道。」
「我就算能護你此時,又怎能護得了你成佛之路漫漫。」
朱決雲也不爭辯什麼,一副虛心听訓的模樣。
掌門方丈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且記住,收斂脾氣,別再與師兄弟起什麼紛爭了,我已然老了,這樣的事不願再見到了。」
朱決雲道︰「是。」
老掌門就算還有一肚子的嘮叨見他這幅模樣也不想說了,他看得出朱決雲心氣極高,是誰也看不起的,就算他說什麼也定然只當耳邊風,這樣頑石一塊教化不得。
他得罪不起,那邊讓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去吧。
朱決雲終于被打發出去,心里頭想著些事,一出門就听有人小聲叫他。
曲叢顧躲在塊大石頭後面,站出來沖他擺手,草古後腿放在他的肩膀上,前腿踩在他的頭上,像是給他帶了一個厚重的帽子。
曲叢顧沒話搭話道︰「你出來了啊!」
朱決雲走過去直接道︰「誰帶你來的?」
「黔竹,」曲叢顧笑眯眯地道,「他剛走的。」
朱決雲便故意說︰「是因為怕我,所以才走的?」
曲叢顧︰……
「不是啊,」曲叢顧啞然補救,「他有自己的事。」
朱決雲便笑了,不再為難他。
曲叢顧試探道︰「你……受罰了嗎?」
朱決雲煞有其事︰「自然受了。」
「啊。」曲叢顧道。
兩人並肩走,一時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曲叢顧還是問了︰「是,什麼責罰啊?」
「應該不會挨打吧,你們都這麼大人了,不會打人的吧。」
朱決雲道︰「怎麼不會,伏龍山戒規上寫得清清楚楚,犯了錯是要受仗刑的。」
曲叢顧問道︰「寫在哪了,我怎麼沒看見?」
「崖壁上,」朱決雲道,「你上山時本該好好看看,只是你閉著眼,所以一直不知道。」
他說得這麼真,曲叢顧真有點信了︰「那要打多少下啊?」
朱決雲忍笑道︰「那叢顧覺得打多少下合適?」
「我覺著,」曲叢顧復述了一遍,認真道,「我覺著三十下就很合適了,他不能不講道理,明明是那些人來挑釁的,。」
「那他們也該挨打吧?」他又想到了這件事。
朱決雲笑著附和道︰「是了是了,他們也該打,我也該打,三十下正合適。」
「……」曲叢顧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騙我。」
然後看見朱決雲的表情,大叫道︰「你干嘛騙我這種事,還是出家人怎麼這樣。」
朱決雲看他氣得臉也紅了,便服了個軟︰「是我逗你的,我沒受重罰,也不用挨打。」
曲叢顧帶著情緒問道︰「那是要怎麼罰你?」
「灑掃藏經閣一旬。」
「一旬?!」曲叢顧大驚,「是哪個一旬?十天?還是十年?!」
朱決雲含笑道︰「自然是十年啊。」
曲叢顧道︰「瘋了不成?!十年啊?憑什麼?!」
其實對于他們這些修仙途的人而言,十年又算得了什麼,有人數百年的修行,壽命長得望不到盡頭,十年也只不過彈指一揮間罷了。
但對于曲叢顧而言,十年可以讓他由少年步入而立,走過生命中的一季。
朱決雲道︰「他日你若真去拜入劍修門下,十年也不過是突破築基的一段時日,這不算長。」
曲叢顧還是忿忿︰「可若是這樣,就太過不公平了,那些人也該受罰。」
朱決雲道︰「他們已經受了罰,是心里受了煎熬,日後不敢造次。」
他這樣說,曲叢顧也並沒覺得心里好受多少。
但他忽然就想到,朱決雲曾說了,待他成年後將他送入相熟的劍修門下,伏龍山並不是他的長居之處,多半劍修門下也不是,那他的歸處在哪呢?
他對于仙途其實並沒有什麼妄想,沒有做過成仙的夢,幼年時和旁的男孩子一樣想要仗劍走天涯,也只是覺得那些人很帥,他自己心里明鏡兒似得,比起四處飄搖,他更願意守著爹娘,平穩地過日子。
朱決雲以為他喜歡這些,所以說要送他去入劍道,他卻覺著跟在他身邊,哪怕也跟著入了佛門也是好的。
有些人就是雄鷹野狼,關也關不住,訓也訓不化,可也有些人就是小貓小兔,只想靠著親人取暖,安分活著。
朱決雲是雄鷹是野狼,所以他大概是不懂這些的。
曲叢顧心里想了這些,就沒再說話。
朱決雲以為這孩子還氣他騙自己,便道︰「想下山去玩嗎?」
曲叢顧︰「……」
其實朱決雲就是把他當十二歲的時候一樣來哄吧?
其實沒有任何區別對不對?
「不去了,」曲叢顧道,「我要是看見了戒規你要我背怎麼辦。」
朱決雲哽了一下,失笑道︰「你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