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鞋子被黑袍遮住,燈籠鬼的燈光將他的長袍染上一點暖色,卻沒有辦法融化對方行止間那股空洞冰冷的味道。
他疏于打理的黑發顯得油膩,臉龐因為常年熬制魔藥並透支身體而在燈下顯得格外蠟黃,那雙眼楮更是如同虛無的隧道。不是冰冷,不是漠然,而是令人從心底感到排斥的虛無。
什麼都沒有,只是虛無,只有虛無。
仿佛一切的東西到他這里都失去了意義,連他自己本身的存在都是無意義且虛無的。
雖然活著,卻像是隨時都在等待死神的親吻,回到那永恆虛無卻又眾生平等的死亡中去。
這是一個讓人看了很難產生親切感和好感的男人。
也許熟悉了之後會好轉,但更大的可能是一切變得更糟。而且這樣的人,幾乎很難想象他允許一個人走到他的內心中去。
西弗勒斯•斯內普,死于蛇毒的蛇院教授。霍格沃茨里人人敬而遠之的老蝙蝠,同人里迷妹萬千的深情教授。
江雪少女時期也是他的迷妹,可是現在見了這位教授,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強烈地排斥。
並不是排斥這個人,而是排斥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虛無。
如此厭憎,甚至更甚于死亡。
她深吸了口氣,才有點平靜下來,恢復到正常的狀態里,「好巧,斯內普教授。」
能在深夜的時候和這位戒心極重的教授在湖邊相遇,怎麼看也不是一句巧合就能說過去的。尤其斯內普還不是自然而然出現,而是被她一條烤魚砸出來的。
在跟蹤她嗎?是誰的意思,鄧布利多,還是他自己?果然她不可能那麼簡單被賦予全部的信任,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江雪並沒有多麼意外。
湖邊的風吹得兩人的長袍獵獵作響,鼓蕩的長袍下,斯內普的身形顯得有些瘦弱。江雪用妖力做了個屏障擋風,對少女期男神斯內普教授做了個「請」的手勢。「來這邊坐坐嗎,教授?」
斯內普點點頭,步伐緩慢地走過來。他現在沒有在霍格沃茨小動物面前摩西分海的威勢,然而氣氛卻更加緊繃並古怪。
大概是在防著她吧,江雪不甚在意地想。
「今天錯過了晚飯,實在有些餓,就忍不住出來弄些野味。」面對迷戀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男神,江雪那張有若霜凍的臉微微和緩下來,「教授需要用一些嗎?黑湖的魚很肥美,這麼大的風,吃幾口美味來御寒還是不錯的。」
她真心實意地感慨,「可惜沒有酒,不然這頓夜宵應該會更完美。」
咸魚做的烤魚真心好吃,要是再加點冰啤酒,她就可以徹底告別燒烤店從此沉迷咸魚了。
斯內普在表現的冰冷卻有禮的陰陽師對面坐下,咸魚王看了一眼,大概欺負對方不會日語,對江雪開口道︰「坐的放松,實際隨時都能出手。」
江雪固然幾經生死,但是戰斗方面的事還是沒有咸魚王嫻熟。她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的,不過以斯內普的性格,真的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想也知道不太可能。
不過咸魚這麼開口,雖然現在听不懂,但她毫不懷疑教授回去就會弄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她回頭在斯內普視角不及的地方,對咸魚露出了一個噤聲的表情。
剛剛那句話被知道了也沒什麼,但是不能被抖落出來更多了。
江雪把吃了一部分的魚交給咸魚,取了一條生魚給斯內普。「教授會烤嗎?是否需要我代勞?」
斯內普只是搖了頭,說了句,「不用。」
曾經在無數同人中聞名遐邇的毒舌一點都沒給江雪用上,不但沒有大段大段的句子,話都很少說。
他謹慎又防備地面對著未知深淺的敵人,沒有一點松懈的地方。
西弗勒斯•斯內普半點都不信任她。
江雪再次意識到這點,但她已經不是當年不停為教授抹眼淚的小迷妹了,所以她不覺得傷心,只覺得正常。
教授要是一下子就無條件地信任了她,她才真的要嚇哭了。
她和斯內普東拉西扯地說起許多無關緊要的事,斯內普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只是比起真的想多說幾句,江雪總覺得教授是想套話的可能性比較高。
她和教授說著話,笨拙地用靈力切魚吃,然而因為她的控制技巧還不夠純熟,從教授來到現在,她一口也沒有吃上。
饑餓感又開始折磨她了。
江雪努力試圖切肉下來,然而最終只是把她接觸的那一塊全碾成了肉泥。
當然無法感知靈力的教授是不會發現這點的,江雪沒有表現出饑餓和急切。她不想表現出這種連飯都吃不好的一面,即使面前的不是教授也不想。「教授也錯過了晚飯嗎?我听說教授常常醉心于魔藥的熬制,時常會忘了用餐的時間。」
「今天我巡夜。」斯內普火上的烤魚已經半熟,臉上是諷刺的冷笑,「那群小鬼總是會忘記什麼叫做危險,探險故事會把他們的腦子縮小成巨怪的樣子,如果不時常檢查,你不知道他們會做出多麼令人無法想象的蠢事。要我說,應該像以前一樣,把他們吊起來打。」
不,教授你不是費爾奇,吊起來什麼鬼。
「這也是種勇氣。」江雪雖然想附和他博取好感,但現在持這種觀點也許有酷烈的嫌疑,斯內普本心的想法未必是這樣,套話的可能性更大。何況她確實不贊成體罰,她露出不贊同的表情,「如果沒有這種東西,以斬妖除魔為己任的陰陽師早已斷絕傳承。」
「勇氣和莽撞不是同一種東西,在他們學會用可憐的腦漿思考問題之前,這會讓他們很快送命。」斯內普回敬,「傳說里的陰陽師不是每一個想當的人都可以當成,只有同時兼備勇氣和智慧才能配的上這個名號。在他們具備那種能力之前,也許老老實實地待在寢室里才是能讓他們成功活到釀造榮耀之日的做法。」
江雪听著他說完這一大段,點了點頭,「教授說的也是。」
一邊反駁對方還一邊暗捧一把,教授要是想討人喜歡也不是做不到。不愧是雙面間諜,在黑魔王前面說出的甜言蜜語恐怕要讓瓊瑤也甘拜下風吧。
等等這種比喻,腦洞一下子就開偏了,情話滿點爾康手斯內普從江雪腦海里飄過,和它一起的是各式各樣的奇怪本子。
江雪趕緊回神,不管是人老成精的鄧布利多還是間諜經驗豐富的斯內普,她都不敢低估他們的表情解讀能力。
「那麼希望我冒昧的邀請沒有打擾到教授的工作。」江雪的魚肉弄到現在都沒弄下來,咸魚大概是看不下去,直接剃了刺喂進她嘴里。
教授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江雪卻頗有點不好意思。
恩,因為手上有泥所以咸魚幫忙喂個飯。這種事本來兩個人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但是多了一個教授就莫名的有點羞恥play。
明明之前很自然的……不,說起來,讓別人喂飯究竟哪里自然了。果然還是體型的錯吧,讓五厘米手辦用妖力喂飯,和一個比她還大號的荒川之主用手喂,雖然性質一樣可是感覺完全不一樣啊。
江雪終于感覺到了不自然的地方,有點尷尬地避開咸魚的又一次投喂。
咸魚看起來頗有些不悅,而他絲毫不準備去遮掩自己的情緒。然後忽然地,他伸手嘩地築起了一道水幕。
斯內普瞬間發射了一發咒語,被擋在水幕後面,完全沒有攻進來。
江雪︰……
江雪︰!
「咸魚?!」
荒川之主立于水幕之前,掌中是已經去了刺的魚肉。「如果是因為那個人,那他現在見不到了。」
魚肉被遞到嘴邊,尚且帶著溫熱。江雪哭笑不得,將烤好的肉咽了下去。
她現在才意識到,她好像又一次傷害了SSR的自尊。SSR好不容易消了氣親手喂非洲陰陽師吃飯,陰陽師卻再次拒絕了?
別說SSR,江雪自己替換成咸魚的角度都覺得不能忍,只不過做不到當場直接劃水幕就是了,大概會秋後算賬不停玩尾巴。
拿這條完全視場合如無物的咸魚沒辦法,人類的準則,他一條都不遵守。
水幕在他身後立著,只是起到隔絕的作用。其實斯內普教授只要轉個彎就能過來,不過他似乎是察覺到咸魚並沒有傷害他的意圖,只是單純不想讓他看見,並沒有尋根問底地追過來。
咸魚這種擺明了不想被看見的態度,反而令人難以招架。
江雪嘆了口氣,換了個角度勸說咸魚,「被喂食很沒面子……」
咸魚不為所動。
江雪後半句話一轉,又換了個角度,「也容易被覬覦,不能裝作是我自己用靈力吃的嗎?」
「是因為這個?」拿這種理由勸咸魚永遠能起到奇效,他總算被說動了,「麻煩的人類。」
水幕隨著他的聲音落下,荒川安靜地退回她身後,真的照她說的做了。
斯內普教授舉著魔杖站在水幕後,看樣子隨時會給她一個索命咒。他的魚烤了一半被扔在那里不管,半面已經成了焦炭。
江雪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咸魚的行為,干脆也像他一樣直接打直球,「抱歉,處理點私事,希望沒有驚嚇到教授。」
接下來的氣氛有點尷尬,江雪想,如果她不是身份未明的助教而是學生,大概已經被斯內普罵到一無是處外帶扣光學院寶石了。
「沒事。」斯內普沒有收回魔咒,他陰沉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又瘋狂扭曲的笑容,「強大的力量永遠危險,但沒有人會抗拒以它得到榮耀。想要登上巔峰,我們總要付出一點點代價。」
江雪別扭透了,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從學生視角了解的斯內普,一個踫灑毒液但又擁有閃光點的教授和長輩,忽然把她放到平輩上,用疑似對待食死徒的態度跟她說話?
她總感覺下一刻就要被神鋒無影切兩半啊。
雖然教授可能確實想那麼干。
江雪皺了皺眉,堅決不能順著教授往下說。「陰陽師的榮耀並不是強大的力量,駕馭危險的妖怪也不是為了登上巔峰。如果你抱有的是這樣的念頭,那我們之間沒有多余的話好說。」
「如果你在試探我,這樣的想法是對我極大的蔑視。」
江雪有將話挑明的趨勢,斯內普則做好了生死相搏的準備。
「放下魔杖。」江雪神色似乎凍結,她心里有點無奈,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和迷戀過的人物刀劍相向。「斯內普教授,你沒有勝算,我們也不需要戰斗。」
江雪這句話沒摻半點水分,咸魚王,她自己,還有式神錄里其他的式神。斯內普固然強,也終究是血肉之軀,又能經得起多少次攻擊?
「霍格沃茨是英國唯一的魔法學校。」咸魚王接續切魚肉喂她,江雪張嘴進食,看起來比教授要放松的多,她咽下口中的魚肉後才繼續道,「我理解你的警戒,為了那群年紀尚小的小巫師,小心謹慎一些是可以理解的。」
「但你的懷疑和污蔑依舊無法令人釋懷,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去找鄧布利多校長提出來,可以慢慢地觀察查證。如果我是個無法令人信服的人,那麼被逐出這里也沒有怨言。你是一個教授,為什麼要藏頭露尾地去刺探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