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皎潔的月光高高掛在天上。
在風枝偷偷溜出院子的那一刻,莫于言就睜開了雙眼。不緊不慢地披上外袍,莫于言神識鎖定著風枝。哪怕風枝跑得再遠,莫于言都能抓回來。
明知道跟蹤別人是不對的行為,莫于言卻沒有任何感觸。他只是很簡單地明白,如果不抓緊,這只蠢猴子就會像風一樣從他身邊溜走。他寧可成為一個跟蹤狂,也不想風枝他離開自己的身邊。
比較意外的是,風枝去了采劍峰弟子住處,也就是範正禾與玉青的院子。
範正禾此時正在屋子里打坐修煉,調養靜脈。玉青則在院子里曬著月亮,並且用樹根卷著毛筆,在石桌旁抄書。植物的視力比人類好,不需要燭火,僅靠月光就能看清。這是它目前可以幫忙做的事情。
修真界沒有所謂的復印機。書籍只能通過抄寫和用神識刻。神識刻書雖然快,但有一個比較嚴重的弊端,就是修為太低的修真者無法閱讀。所以主流上,要復制一本書,還是通過抄。
範正禾一窮二白,以前掙來的靈石大多用去了養植物。如今範正禾受傷未愈,玉青只能抄寫書,幫著改善生活。
和現實世界一樣,有錢的終究只是少部分人。大量的底層民眾依然掙扎在溫飽線上。範正禾能力也算不錯,以前生活也算小康階層。可這一受傷,卻是直接跌回了貧下中農。如今連日常生活也是勉強地維持著。
院子里的靈植都要養,這都是嗷嗷待哺的小東西,需要一大把一大把的靈石去投喂。雖然收獲自然不會少,可現在正處在發育的關鍵時候,許多東西都不能斷。哪怕範正禾天天去給玉青挖肥沃的泥土,依然改變不了采劍峰弟子住處的貧瘠靈氣。
可哪怕狀況不好,範正禾依舊把小棗樹妖養得肥肥胖胖。這也是風枝勉強沒有和範正禾撕破臉的原因。
輕輕躍到地上,風枝將飛行法器收起。
早就察覺到風枝到來的玉青放下筆,行禮道︰「拜見少主子。正禾他在運功,听不到我們說話。」
風枝點點頭,坐到石凳上。他還不至于因為一點事就不相信玉青的話。
掐了個隱身訣的莫于言坐在牆頭上,雙手環抱在胸前,不理解為什麼風枝會來這里。看著這氛圍,顯然兩人是商量過後,才決定在此見面。
再看那個名叫玉青的樹妖,也不如白日那般歡月兌。如今的它,更像一個溫柔細膩的樹妖,一言一語都是那麼正經穩重。
「我有辦法解生死契約。你不必受制于其他人,可以離開這里。」風枝開口便直擊主題。他從來不是喜歡繞圈子的人。
風枝這話是騙玉青的。他只有將生死契約藏起,瞞過天道的辦法,卻沒有解開的能力。只是為了試探玉青,風枝才稍微夸大了一下。除了玉青不能再與其他人結生死契約外,並不影響其他任何事情。
正在光明正大偷听的莫于言卻是眉頭一緊。他第一反應並不是風枝居然可以解開生死契約,而是還好沒有為了綁著風枝,強行結生死契約。否則他們的關系必然會鬧掰。
連生死契約都可以解開,那除了風枝心甘情願留下外,再也沒有可以捆住風枝的辦法了。
「謝少主子。只是這里好吃好喝。小的有什麼好跑的。有個人伺候小的,過得多開心啊。」玉青微微舒展葉子。在風枝身旁,它除了感受到血脈的威壓外,還有淡淡的生命力。
這氣息讓玉青覺得異常舒服。長期呆在風枝身旁,能提高修煉速度。這算是生命之樹的一種被動能力。這也間接導致了風枝身邊,沒有修為低的朋友。哪怕玄劍五恥,也只是恥在劍道上。若他們五個是正經法修,絕對是個門派里的精英人物。
至于主角莫于言,有沒有影響,風枝也不確定。莫于言有主角光環,修真速度一向很快。莫于言將修真一提早結束是事實,但其中有太多因為風枝公然開掛,少走彎路的原因。
本來要找三天的秘境入口,變成了一小時。本來還在苦苦追尋的靈丹妙藥,風枝一下就拿了出來。由于書本並沒有詳細描述到底是幾分幾秒得到物品,系統也無法判定對錯,也就由著風枝這般揠苗助長。
「你真的決定了?」風枝忍不住問。
景樂和與yin蛇這對是風枝看著一路走過來的情侶,他們兩個風風雨雨吵吵鬧鬧,可以看出yin蛇是真的愛上了景樂和。可是玉青和範正禾這對,風枝覺得玉青並沒有太多感情,似乎更多的是責任。範正禾依賴玉青,而玉青守護範正禾。
其他倒還好,風枝害怕的是,玉青被範正禾要挾,才被迫在一起。玉青靈智不低,還知道設計風枝,必然不是什麼新生靈植。可本體看起來肥壯,靈力卻異常的稀薄,不用想也知道,結契的時候都分給範正禾了。範正禾保住了修為,傷了靈根。玉青的修為大跌,反倒變成了負擔,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利用風枝改變現狀。
「嗯。被需要的感覺,也挺好的。」玉青聲音緩緩的,像飄渺的風。若玉青能化形,風枝覺得它會是一個神仙般的美男。
「那我就不管你們的事了。」人各有志,風枝也沒必要勸玉青。
風枝不了解玉青和範正禾到底有什麼糾葛。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其他人只看到片面,卻不知道他人是如何走到今日這一步。若真有好日子,誰願意自己成為一個揪著一點雞毛蒜皮利益就罵街的潑婦。能當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每天打扮打扮多好。就像他,不也得為了活命,頂著所有人怪異的目光,追著主角跑。
風枝想了想,從儲物袋里又拿了幾瓶靈藥,放到桌子上,道︰「既然你們遲點要去萬木秘境,那就盡早化形吧。」
範正禾不可能讓一棵同生共死的棗樹還留在秘境外面,所以風枝只能盡可能地幫玉青減少壓力。反正風枝是一點都不想再給好東西那個範正禾。雖說是同門,可範正禾哪有玉青身為同族的親。
「謝少主子。」玉青道謝。化形是它如今正急需的事情。它看到風枝淡淡的神色,忍不住問︰「少主子不去萬木秘境嗎?」
「不去。麻煩、懶、我也沒有手令。」風枝回答得毫不遲疑。他的身份要手令並不難,只是不怎麼想去而已。
大多情況下,風枝去秘境都是為了給主角大人找點什麼東西。他自己的話,都是去普通百姓生活的地方,去感受一下熱鬧氣氛。當天來隔天走,方便快捷。去秘境通常都要被關上好幾個月。
「手令正禾有。一枚手令可以帶六個。要是少主子不介意的話,可以與小的一同進入。」玉青斟酌道。
「和你們進去才能保護你們是吧?」風枝不氣反笑。他掏心掏肺地真心想幫助這個同族,卻沒想到同族還百般利用他。
「請少主子恕罪。」玉青當即跪在地上,道︰「確實小的存有私心。但少主子,你的身體情況……我不知這幾年里少主子發生了什麼,懇請少主子為自己身體著想。」
玉青沒有說太明白,可兩人心照不宣。
風枝本體是一顆樹種,大量的靈力儲存在樹種里。當初為了讓主角成仙,把樹種里的靈力都幾乎榨干。要說影響,也是有的。風枝各方面不如從前,越發懶惰,明顯就是本體受損的表現。只是風枝平時也懶,如今看起來更像是賴著不修煉的表現,莫于言也就沒多想。
再者,其實風枝如今的修為也算不上戰斗力。那築基期修為,加上一儲物袋的寶貝,風枝頂多和玉青半斤八兩罷了。
範正禾分神初期修為,依然覺得自己無法安全進入秘境,想方設法去尋求法器。風枝的築基期修為,也就賣賣萌的存在。
有用的是那個看起來很凶,殺氣很重的劍修。可玉青也不知道劍修是否會跟著去。要說利用風枝保護玉青他們,倒也有點牽強。可玉青總不能開口說,少主子以您現在的修為保護不了他們。這比被利用還打擊風枝。
兩害相較,取其輕。這個誤會,玉青也只能自己咽了。
大概玉青也覺得,修為跌落至底層,少主子其實內心並不好受,才一直麻痹自己。
坐在牆頭上的莫于言听到玉青的話,眉頭一皺。他也想到了他成仙的事情。近幾年影響風枝身體最大的,莫過于他成仙一事。他僅僅離開修真界三個月時間,那三個月風枝大擺宴席,瞧著也不像有什麼影響。
「……」風枝頓了一頓,喃喃道︰「有這麼明顯嗎?」
風枝沒否認,就是默認的表現。
「還請少主子多為自身著想。若少主子覺得小的心意不純,小的願意雙手將手令奉上。」玉青依舊跪在地上,話語情真意切,確實是擔憂風枝的身體狀況。
萬木秘境的手令確實少,可秘境比較雞肋,去的人並不多。少主子給了他化形可用的靈藥,能化人形。範正禾是采劍峰的劍修。那到時候兩人再找其他有手令的人,花點靈石買個位置,倒也不怕進不去萬木秘境。只是相較于手令在手,可能就被動了一些罷了。
「……」風枝沒有回答。他在考慮著到底是否要去萬木秘境療傷。
風枝覺得自己能吃能動,似乎沒什麼太大的感覺。唯一的不同,只是經常想睡覺。可內視的時候,自己的樹種確實干癟得不行。風枝又不是天生的樹妖,沒有得到上一代的記憶傳承,根本不知道自己這樣有沒有影響。
只是吧,如今連玉青都看出來了。其他成精的草木說不定也能感應出來。沒了系統,他少了一根金手指。如果被一些入了魔道的成精草木覬覦,還真有抓他去修煉的可能。
「少主子,請以身體為重。輕則影響修為,重則無法繁育後代。」玉青這會更是整棵樹都倒在地上。風枝勉強能認出,玉青是在磕頭。
听到玉青的話,莫于言踉蹌了一下,差點就掉到了地上。繁育後代?!莫于言有點難以相信。他一直把風枝當成男人,當听到風枝可以像女人一樣生孩子時。他整個人都驚呆了。
「小的情況與少主子類似。為了穩定正禾的修為,強行結契,將靈力打入正禾身體里。往常小的能結一樹棗子,如今只有區區五個。少主子與吾等低賤妖物不同,若是不好好調養身體,只怕日後與今日那位劍修少主夫人,難以繁衍子嗣後代。」玉青繼續道。
風枝本體還是種子,又幾乎榨干修為,影響比棗樹要大得多。風枝還能活蹦亂跳,那至少證明樹種還活著。可發芽後狀況如何,卻沒有人能說得清。若是無法發芽結果,那日後就無法繁育後代。
這事情可大可小。往大的說,若生命之樹此時恰好出事。風枝作為接班人,卻無法繁殖下一棵生命之樹。後果不堪設想。
「哪有什麼少主夫人,瞎說。」風枝關注點依然有點偏。不過如果莫于言是少主夫人。風枝那顆平時不愛動的腦子,突然轉了好幾個彎。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一直被忽視的點。
假若,他和莫于言結下生死契約。那天道是否就殺不死他了?!
莫于言有主角光環,又是天道親兒子。如果他和莫于言結了生死契約,就是同生共死的存在。哪怕是天道,也不可能違背規則,隨意殺他。
以前系統把他和主角拉郎配的時候,風枝沒想到這個點上。如今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根本停不下來。
再加上系統被天道銷毀,風枝若不想辦法,只怕天道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另外,生死契約未必就是要夫妻才能結下。像玉青和範正禾,他們兩個也不全然是愛情,更多是一種相互需要。如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不定主角真願意和他結生死契約。
滿腦子都是自己不用死的想法,後面和玉青的對話,風枝有些敷衍。隨便扔下了一句考慮考慮,便離開了此處。至于玉青從範正禾那里拿出來,雙手奉上的那枚手令,風枝也沒有收。
玉青的狀況明顯不如風枝他好。他要手令一句話,多的是樹妖給他奉上。他還不至于搶別人的救命稻草。玉青沒了手令,只怕再找隊伍搭伙未必好找。一個剛化形的妖,和一個靈根受損的劍修,誰會願意和這樣的累贅組隊。
後面幾天,風枝和莫于言兩個人的狀態似乎都有點不大對。
風枝時不時用一種打量的目光,盯著莫于言看。他的內心掙扎著,不知道要不要誘拐良家主角,強迫主角和他結下生死契約。
到底是欺騙比較容易,還是給主角下個降頭呢?風枝不知道主角光環強大到什麼程度。
得知那樣的秘密,莫于言這幾天有些神不守舍。總有一種風枝其實是個女孩子的感覺。一想起曾經經常一起洗漱,一起睡覺。莫于言就無法直視風枝。一旦風枝看向他,他就渾身不適,常常以練劍為理由,躲避開。
風枝怎麼能讓莫于言一個人偷跑,便常常跟在附近。非要讓莫于言在自己視線範圍內。
一人追,一人躲去練劍。兩個人似乎又回到了當初風枝做任務時的日子。
只是兩日的心境,已經不一樣了。
距離玄劍門考試那天過了一個月,最後一名弟子終于感悟完畢。新鮮出爐的考試成績被執事貼到告示欄上。
風枝拋下莫于言,迫不及待就飛去瞧成績了。
真是把莫于言氣得夠嗆。原以為自己在風枝心里多麼重要,結果一個測試成績,就蓋過了他的份量。
莫于言沒追過去,找個了小山坡往上面一躺,看著天上的白雲生悶氣。他確實需要時間整理下自己的思緒,認真考慮一下和風枝的關系。
另一邊,告示欄附近人如涌潮。
風枝被擠在人群中,推來擠去,只覺得自己宛如一條嬌小的沙丁魚。
也不知道劍修是吃什麼長大的,一個個牛高馬大。風枝擠在幾個人中間,竟然比最矮那個人,還要矮半個頭。真是氣死他了,這樣的擠法,光難受,更別說看告示欄的成績。
風枝想要抬頭呼吸,結果看到御劍而來其他劍修,突然靈機一動。
他往反方向擠出人群,接著踩到飛行法寶上,利用望遠鏡,查看那告示欄上的成績單。
不敢置信的是,風枝看到自己的名字寫在第一名三個字後面。
哇靠!他居然第一名!
風枝樂得不行,忍不住就在飛行法寶上蹦了一下。沒了主角,他居然就是第一名了。
不靠系統,不靠主角,他是第一名啊!
萬年老二居然出頭了。風枝回去的一路上,甚至忍不住哼起了rap。
這是距離主角成仙後,第一件讓風枝興奮不已的事情。
風枝第一時間想要和主角分享。只有莫于言不會嘲笑他為這麼一點小事就開心。若是找慕容星文,只怕一直在損人。
只是很奇怪的是,風枝利用樹木找到莫于言時,莫于言居然在看著天空發呆。
風枝坐到地上,看看莫于言,又看看天空,來回看了不下三次。最後他才確定,主角真的是在發呆。
還沉浸在開心中的風枝折了一條狗尾巴草,用狗尾巴草輕輕逗弄莫于言,笑著道︰「怎麼了?小言言,有什麼煩惱,可以告訴我呀。」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告訴他,讓他開心開心。
「沒什麼,就是有點煩。」莫于言也不知道自己這算什麼。可看到風枝開心的笑容就是很不舒服。看起來風枝測試成績不錯。不然風枝一定是哭著找他要抱抱。
「很正常,青春期嘛。你還小。」風枝今天是小人得志。因為得了第一名,他仿佛覺得未來都是那麼的光明。沒有主角在前,他果然就是命運的穿越者,那個改變世界的穿越者。
「我已經快九百歲。」莫于言歪過頭,不想理風枝。
「咳咳,不是青春期,總不能更年期吧。看著你還年輕啊。」風枝嘴巴欠抽道。
「……」
「哎哎哎,別走嘛。」風枝瞧見莫于言起身想離開,趕緊扯著莫于言的手。他連忙補鍋,道︰「有什麼問題大家聊聊嘛。說不定我能知道解決的辦法呢。」
「你有什麼辦法。」莫于言一點都不相信。
「別人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不僅讀書,還行了萬里路。怎麼也能有點辦法,是吧。」風枝自我推薦道。能听到主角大人的煩心秘密不容易。他怎麼也要賴皮下去。當一回知心哥哥。
「你說你那萬卷話本?」莫于言更是鄙視不已。
「話本怎麼了。書中自有黃金屋。再說了,你看劍譜解決的是劍的煩惱。我看話本,解決的才是人的煩惱啊。」風枝歪打正著,還真說到了點上。
莫于言覺得也是這個道理,便再次坐了下來。
想了想,莫于言緩緩開口道︰「我有個朋友。」
「嗯。我明白,我朋友就是我系列……我錯了我錯了,別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