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州。
這些天,百姓領物資的地兒總是能見著先前那女子朱色明艷的身影。
幫著官府差役將賑災糧款送到些個百姓手中。
這番行俠仗義的行為,讓身為男子的婁衡,也不禁生出佩服。
正是日中時分,差役都暫時停了動作,坐在一處吃著送來的熱粥饅頭。
婁衡也不例外。現在這翼州地區,能有些溫熱的食物,已很是滿足了。行軍打仗的環境不必現下好到哪處去,饒是身為皇子,也不覺得有甚受不住的。
「姑娘已是辛苦大半日,便也吃些東西。」油紙裹著熱騰騰的白面饅頭出現在女子面前。順著望去,是婁衡拿著遞了過來。
婁衡見女子隨意蹲坐在不遠處的街坎上,也不忌諱什麼。見她從早到現在,也並未吃甚東西,便帶了些,送了過去。
女子似葉柳眉微微一挑,伸手將食物接了過來。唇角揚起絲張揚卻非輕狂的弧度︰「多謝,」並不客氣地緩緩咬下了口,「站著不累?便也坐下吧。」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婁衡漠然的臉上掠過一絲錯愕,還未反應過來女子的話語。
女子見婁衡遲遲未動,才又諷然笑道︰「倒是忘了,你們些個達官貴人很是講究,坐在這等地方,也是失了身份。」
「姑娘說話還是注意些分寸的好。」婁衡劍眉微皺,高大挺越的身形微動,便在女子身旁坐了下來。
說出的話語卻是讓女子一陣冷哼。
方才婁衡語氣雖是有些凌厲,也算是好心提醒,見女子此番應是誤解了,便繼續道︰「我倒不覺有甚。姑娘打扮衣著看著應是江湖游士,莫惹了官府的事,得了麻煩才好。」頗有平日里說教婁止的語氣模樣。
「多謝提醒,」女子才是听出婁衡話中的善意,話語不再是先前那般疾言厲色,「倒是隨意慣了,難得會有那麼多想法。」
婁衡並未多言,只正色點頭。
「听著那些個差使喚你三皇子,那你便是那威名遠揚的大祇戰神?」雖是問句,女子語氣卻是十分肯定。
婁衡聲音清凜若汀泉︰「不過虛名。」
「在朗商之時,便常听人提及你,十分佩服。先前倒是未想過,如今會親自見到。」女子輕輕一笑,卻是沒有一絲矯作之色,眼中的欽佩並未掩飾,「我叫穆靈娉,與你也算是認識一場。」
豪氣直言,絲毫不矯揉造作。
婁衡只覺眼前的女子與一般女子很是不同,泠然的目光中亦暈染開來幾分笑意︰「婁衡。」
此時,婁止一行人已是到了婁滿的府邸——陽樂公主府。
瞥了眼身後緊隨著衛錦遙的衛心,婁止不由想到方才在清風苑的場景。
唐律問了衛心是否願去那公主府走上一躺。
卻是不料這白面秀美的小子指著衛錦遙,雖是沒有甚動人神情,綠眸中卻是帶著光彩。聲音有些細氣︰「阿遙去,我便去。」
——一心貼在了那衛錦遙身上了。
應是唐律發問,衛錦遙的回答自是肯定的。
這才有了公主府一行人的身影。
婁止前來,也無需通報,守衛便放了人進去。
「十一,要來怎的不派人來通個氣兒?我若不在,豈不白來了?」雕梁畫柱的大堂內,婁滿見著眼前的人,努努嘴。
婁止卻是哼聲一笑,出口戲謔︰「得了。莫殊海隨著三哥去了翼州,沒了他,你自是不會去錄尚書府的,」見婁滿帶著怨氣的目光,婁止直接忽視了去,繼續開口道,「除此,只有冠成候府去尋那葉長歌。可最近,舅母帶著長歌去了淮溱游耍,你也便只能待在你這公主府了。」
婁滿不滿地瞪了婁止一眼,只嘆口氣。
確是被婁止說中,自己在這公主府,已是要悶出毛病來了。
婁滿靈動含光的視線,在婁止身後唐律俊美的臉上頓了頓,見唐律微微頷首,便又移開落到衛心與衛錦遙身上。
「這兩位…十一也不介紹介紹?」婁滿見了陌生面孔,也不認生。只當是越熱鬧越好。
婁止才想起此番並非自己一人前來,忙模著腦袋,干笑兩聲︰「倒是差點忘了,」又輕輕拍了拍衛心較為瘦弱的肩膀,對著婁滿介紹道,「這是衛心,也算是謹之那清風苑的人,只與你大兩歲,你便喚著阿心就好。」隨後對著衛心緩聲,」阿心,這是我妹妹,婁滿。」
衛心點頭,卻是不語。婁止也不覺得尷尬,向婁滿解釋︰「他並非很是多話。」
婁滿點點頭︰「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便是不用管他了。不是甚緊要之人。」婁止掃了衛錦遙一眼,挑眉隨意道。
卻是換來衛錦遙一瞪。
「啊?」婁滿小臉滿是疑惑,小巧的鼻頭微皺。
衛錦遙正欲開口駁著,但听得一旁的衛心出聲,聲音很是認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語氣。
「阿遙很是緊要,」又望向婁止,幽深的綠眸中帶著些凜冽,「你盡胡說。」
婁止眼神瞬間黯然沁上了委屈,看著唐律。
這衛心,當真是十分在意衛錦遙啊。
唐律也只得無奈搖頭笑笑。才不急不躁地緩步從婁止身後上前來,看著婁滿,笑意溫和︰「他叫作衛錦遙,是我的貼身侍衛。公主喚他阿遙便好。」
「貓!」
唐律走出來的一剎,婁滿便是顧不上甚的阿心阿遙了。漆黑圓亮的眼里瞬間閃爍著流光溢彩,可愛圓潤的小臉上滿是激動,忙邁開小腿踱步到唐律跟前。
先前唐律身子被婁止擋住,婁滿並未見得清楚。現在仔細端詳著唐律懷中的白毛小貓,曜石般的眼珠忽閃忽閃。
婁止見此,只覺得婁滿此刻的反應很是像見著莫殊海時的模樣。大概,只是少了些少女的羞澀。
想來也是,婁滿這個年紀的少女,都是對可愛毛絨的小獸沒甚抵抗之力的。加諸,這貓兒本就是品相極好的稀罕品種,自是較尋常的小貓毛色更是美麗奪人眼球。
「我能模模它嗎?」婁滿滿眼期待地看著唐律。
唐律稍稍頓了頓,才點頭,輕聲囑咐︰「公主輕些便是。」
婁滿小心翼翼地伸出女敕白的小手,撫了上去,享受著那松軟的綿綿觸感。又听得小明舒適得呼出陣細細嬌聲。
——簡直,心都要融化了一般!
「十一!我想養貓!」婁滿轉頭,眸中點點熒光纏繞。
婁止卻是扶額嘆聲︰「不行。」
若是想讓婁滿養貓,這只貓現下便也是落不到唐律手中。
先前剛得了這貓兒,便想著給婁滿送去,得了她陣歡喜。不過想到婁滿原本養著的些個寵獸,也就作罷了。
「為何不行?」婁滿清秀的眉頭一皺,滿是不高興。
婁止揉揉跳動抽動的額角︰「你也是好意思問我?你倒是想想,如今你都養著些個什麼?」
婁滿嘟了嘟嘴,眼神卻是有了些心虛,卻還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不就…不就一只雪狼,兩頭花豹,和些個獵鷹?」
「那這貓兒可還有命活?」出聲的是一旁的衛錦遙,滿眼差異愕然。
這十三公主,當真是不同于一般小姑娘。就養的這些,可是尋常小姑娘養得的?
婁滿自知理虧,才有些作罷的神色,低頭嘟喃︰「也不算甚問題…吧?」
「小滿便帶著阿心與阿遙四處轉轉。」婁止轉了話題,輕輕拍了拍婁滿的小腦袋,笑道。
婁滿點了點頭,卻又意識到什麼,抬頭看著婁止,賊賊一笑,莫名的目光流轉在婁止與唐律之間︰「我帶著他倆溜達。你與謹之哥哥不就是獨處?」
清清嗓子,婁止故作厲色,捏了捏婁滿粉女敕肉嘟嘟的小臉蛋兒︰「想甚亂七八糟的?莫不是又亂看些話本子了?」
婁止當真是想與唐律獨處來著,卻被婁滿戳穿心思。倒是有些慌亂色虛。
婁滿圓滾滾的雙眼鉚勁兒瞪了婁止一眼,拍下婁止捏著自己小臉的手。隨後眼楮骨碌碌一轉,不知小腦瓜里閃過些甚的奇思亂想︰「那話本子早是被你扔了不是。得了,我便帶他們去了。你可…」音尾拖出些意味深長,「你可別對謹之哥哥做些甚才好。」
「你盡是胡說!我能做些甚?還能讓他少了胳膊少了腿去?」
婁滿卻不想再多搭理婁止,便領著衛錦遙與衛心四處逛了去。
衛錦遙與婁滿都樂意著與婁止作對,定是能聊說到一處去了。
待到三人沒了影兒,婁止才又看向唐律,笑得輕松明亮,卻是維持不了多久。
「我倒是好奇,那話本子到底是些什麼內容,那天你也是這般奇怪反應。」唐律輕輕撫順著懷里小明柔軟的白毛,一臉興味地看著婁止。
說出的話卻是讓婁止有些抓耳撓腮,不知如何開口是好。
唐律又輕聲笑了,聲音中的打趣甚是明顯︰「怎的,就這般難以啟齒?」
「謹之…還是別問了,」婁止語氣帶著絲絲兒幽怨,「便不是些正經內容,下流玩意兒。」
「莫不是那…」唐律鹿眼攝著戲弄之色,刻意壓低了音量,湊近婁止耳根,聲音略微低沉,「春*宮圖?」
婁止被耳邊突然噴灑而來的溫濕氣息驚得一抖,又听了唐律話中內容,驀地,小臉乃至脖子,紅了個透。急忙擺手否認,連出口的話語也顯得支吾結巴,氣息亦是有些急促不穩︰「才…才不是!謹之休要…休要亂說。」
唐律被面前這人的慌張神情反應逗笑,更是笑出了聲,清朗低潤的笑聲回蕩在大堂內。
晌刻,唐律才止住了笑,滿眼盡是柔澤溺光︰「我便是這麼一說,玩笑話罷了,你這反應倒也是有趣。想來能入得十三公主眼的話本子,應非甚不入流之物才是。」
「謹之盡是會打趣我,」得了唐律的調侃戲弄,對方若能如此開懷,婁止也是樂意的。才又開口,「若非不入流,我豈會扔了它?謹之是不知,那話本子上竟是兩個男子在…」驟然住了口。
「兩個男子?」唐律仔細品味著婁止的話,細細思索。
婁止只滿眼緊張地看著唐律,瞳光忽閃不定︰「謹之,便是如何看待兩個男子一起?」
終是問出了口。
婁止清晰地感受到內心緊張的鼓動,這種促然蔓延至全身,每一處盡是戰栗,仿若等待宣斷一般。
唐律卻是望進了婁止眼底。
——你在緊張?緊張些什麼?
又突然想通了始尾,唐律唇邊綻出絨花絮絮,蕩出碧波漣漣,琥珀鹿眸中映著燦爛星河。
——原是,你與我有著同樣的心思。
「只若是心中歡喜,饒是兩個男子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