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去歲皇帝登基,情況特殊,故而太後的壽宴有理由隆重。今年,宮里接二連三的有人懷孕,先是湘依人,後是儀妃,相對而言,太後也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因此太後執意從簡,直到湘依人順利誕下龍胎,闔宮緊張的氣氛瞬間得到了緩和,且隨著天氣的漸熱,人心也越發活絡起來。
太皇太後在董太醫的調理下,身體明顯是好了一陣,可上了歲數是不爭的事實,體能終歸有限。宮里的大小事務漸漸力不從心,只是听不再過問,太後想著既然宮里又添了一個新孩子,八月的時候,像是為了沖喜一樣,便提議為太皇太後做壽。
太皇太後不肯︰「哀家一把年紀了,折騰什麼呀!再說了,哀家之所以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今天,估模著就是從來不把壽辰當回事,所以閻王爺和陸判大人把哀家給忘了,現在大鳴大放的做壽,可不是得把牛頭馬面給招來?別,哀家貪戀凡塵,還想再多活兩年。」
皇後笑道︰「老祖宗淨說戲話!您身子骨健朗,長命百歲。」說著,上前低聲提醒太皇太後到︰「老祖宗,您是最大的,您不肯做壽,下面的小輩們可怎麼辦?太後不用做不說,陛下為了盡孝也得從簡,那臣妾的千秋節也沒指望了,看來只有在永樂宮里下一碗湯面了事了。唉~」
太皇太後望著她哈哈大笑︰「你呀你,說你老實,你比誰都壞,說你使心眼,你偏又耿直的全說出來,你就和泥鰍一樣滑不溜手。」
皇後憨憨的一笑,此事就那麼定了,交給內侍局張羅。
鑒于太皇太後的身體可不如太後,很多繁文縟節可免則免,只有一項愛游湖是真的,且腳疼得關系,很久不出去走動了,今年便砍掉听戲這一項,直接泛舟太液池。
太後也正有此意,去年接著看戲的名義,她沒少被指桑罵槐。
各宮于是都準備起來,延禧宮愁眉苦臉的,須知太皇太後何等尊貴,她們實在是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又是太後宮里出來的,被歸為太後的陣營,有嘴也說不清,去了少不得挨太皇太後她老人家的白眼,可不去又不行,更加難看,索性皇後知道湘依人的難處,給她送了一條裙子,以解她的燃眉之急。
凝香把織成裙送到湘依人手里的時候,湘依人簡直是受寵若驚,激動道︰「娘娘,如此貴重的禮物,嬪妾受不起。」
上官露剛用鳳仙花汁染了指甲,縴縴玉手擱在扶臂上晾著,曼聲道︰「沒事,你拿著吧,並不是多珍貴的東西。你為陛下誕下龍胎,就是頭功一件,不過一條裙子而已,賞給你很應該。再說了,本宮這把年紀也穿不上,不如你年輕,身材好,肉中有骨,方襯的起這條裙子。而且太皇太後的壽辰,你送什麼都不合適,不如為老祖宗和陛下舞一曲助興,難道你不想以後陛下能到延禧宮多走走嗎?」
這話說到了湘依人心里去,她趕忙雙手接過到︰「娘娘為嬪切想的那樣周全,嬪妾實在是感激不盡,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要不是有娘娘的多番援手,嬪妾豈能月兌困?!他日嬪妾絕不會忘了娘娘您的大恩大德。」
上官露豎起手指看了看道︰「好話就不必多說了。拿出實際行動來吧。你雖然剛生完孩子,可一出月子已經恢復的這樣好,到底是年輕啊,不可多得,希望到了壽宴那天,你不叫本宮失望,就是對本宮最大的回報。」
湘依人甜甜道‘是’,跟著便回宮彩排去了。
太皇太後壽宴的當日,龍舟載著所有人浩浩蕩蕩的出發,上官露以暑氣太重為由,躲在船艙內不出來,皇帝則在眾人的擁護下去船頭賞景,誠邀太皇太後一起,但是太皇太後道︰「大熱天的,哀家就不去了,還是里頭涼快,更何況四面裝了玻璃,一樣看得見,你們年輕人都出去吧,不必讓我老太婆擾了你們的興致,這里有皇後陪著夠了。」
呼啦啦的一群人便跟著皇帝去了,儀妃安胎不在,華妃和謙妃便寸步不離的陪伴君側。
湘依人來不來本來沒人留意,但是孩子被乳母抱來給太皇太後瞧,小孩子伶俐,太皇太後便問道︰「好歹是個有位份的,不管低不低,怎麼能從頭到尾不見人呢?」
話音剛落,外頭便一陣騷動,上官露對太皇太後道︰「老祖宗,她不是不來,她是為您精心準備了節目呢!」
太皇太後狐疑的望向窗外,就看見副船上站著一位艷妝麗人,一並的還有樂師數名,圍著身著舞裙的湘依人吹拉彈唱,湘依人的翩翩起舞引得船上眾人紛紛靠著船欄去圍觀,船頭上,華妃見李永邦臉色驀地沉了下來,立刻故作欣喜道︰「啊呀,陛下你看,是湘依人呢,臣妾竟不知道,她跳舞跳的那麼好。」
謙妃接口道︰「是啊,年輕就是好,穿什麼都好看,瞧那一身舞裙,真真巧奪天工。」說著,側頭對華妃道,「妹妹沒見識,姐姐你看看,那是傳說中的織成裙嗎?」
李永邦袖中的手默默握拳,眼看著副船逐漸靠近龍舟,更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湘依人竟然單腳跨出船外,踩在了一朵大王蓮上,龍舟上頓時一陣驚呼,純嬪,麗嬪,昭嬪和靜嬪全都呆住,麗嬪道︰「柔然的女子天生擅舞,可做到飛天反彈琵琶的技藝,可在水中蓮花上起舞的,嬪妾此生還是第一次見呢!想必那湘依人暗地里下了一番功夫。」
純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皇帝,見他並無欣賞之色,當即意味不明的一笑,「厲害不厲害不是重點,重點是投其所好。」一邊轉頭問她們三個,「你們猜猜,陛下是‘好’還是‘不好’啊?」
昭嬪自覺無甚特長,一臉的沮喪。
靜嬪雖然意外,但她並不看好湘依人。
說話間,湘依人好不容易在大王蓮上站穩了,跟著從水里摘了一朵荷花,向著龍舟里的皇帝雙手呈上道︰「太皇太後的壽辰,這是嬪妾的一點心意,祝太皇太後萬壽無疆。」
皇帝一臉的木然,對湘依人道︰「你不好好的在延禧宮呆著,跑到這里來做什麼?」一邊命人接過那朵蓮花去送給太皇太後,一邊蹙眉道,「好了,眼下你既已盡了孝,就早些回宮去吧。」
李永邦說完已經轉身,懶得再多看一眼,偏她不知趣,還愣在那里,吶吶道︰「陛下」
李永邦不得不回頭,同時音量不自覺提高︰「怎麼還不走?朕不是叫你回宮,沒听見?」
湘依人張了張口,腳下一滑,瞬間整個人便從大王蓮上摔了下去,掉進池子里。
龍舟上的女眷們再一次發出驚呼,福祿搖頭嘆氣,忙吩咐太監們去池子里撈撲騰的湘依人。
等人撈上來了,李永邦看著渾身濕漉漉狼狽至極的湘依人,一肚子的火︰「偏生你這樣麻煩。」言畢,負氣轉身離去。
所有人一臉茫然,獨令貴人露出一絲憐憫,叮囑湘依人身旁的宮女道︰「快快送你們依人回宮吧,雖是大夏天,落水受了涼也不好。」
湘依人臉丟大發了,含淚看著李永邦離去的身影,黯然的回到宮中。
太皇太後的壽宴在一場算不上風波的鬧劇中結束,太皇太後對皇後道︰「原來這就是皇後替哀家安排的節目,果然別出心裁。」在芬箬的攙扶下起身,太皇太後嘆道,「就是太熱鬧了,哀家上了年紀,還是喜歡清靜點的。」
皇後一臉的無辜︰「臣妾錯了。」
太皇太後一哼︰「你哪會錯呀,哀家算是看出來了,你是一條道走到黑的性子,你這種性子呀,用到對的地方那是極好,否則慧極則傷,皇後,凡是看開一些,放過別人才能放過自己。」
上官露欠身道︰「是,臣妾謹遵老祖宗教誨。」
太皇太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走了。
那一頭,湘依人被送回延禧宮後,剛安置好,以為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就算今天辦的不漂亮也不至于擔什麼罪名,豈料皇帝隨後就到了,一進門就質問︰「裙子呢?」
湘依人怔了怔,指向一邊的案幾上,織成裙濕透了可不能洗,得須交回內侍局由專門的人打理。正想開口,皇帝道︰「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湘依人委屈的咬住下唇,淚珠如線的簌簌往下掉,一邊小聲囁嚅道︰「臣妾想哄陛下高興。」
「哄朕高興?」李永邦一手拿起織成裙,「就憑這個?」他的臉逼近她,一字一頓道,「你-也-配!」
李永邦把織成裙交給福祿道︰「去,把東西燒了。」
湘依人撲通一聲跪下來︰「陛下,臣妾到底做錯什麼了?是,臣妾魯莽,臣妾舞藝不精,但臣妾以後會努力的,會勤加練習,只要陛下喜歡,臣妾一定全力以赴。求求陛下了,這織成裙天下僅此一件,請陛下千萬不要燒了,求陛下」
李永邦搓著牙花狠聲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會有結果的。」他定定望著她,「做人當有自知之明,你可還記得你自己當日是怎麼說的?你以為朕為什麼要給孩子取名叫‘明恩’?因為你從來不是朕想要的,他也不是朕想要的,朕想要的朕得不到,看你與朕一樣求而不得,覺得你可憐,朕一時心軟,被懦弱和逃避佔了上風,朕借口同情你,實是在為自己舌忝傷口,可那樣做並沒有起到任何效果。朕之所以放任這個孩子到世上來,僅僅是朕願意為當日的懦弱埋單,也是朕僅有的,能給你的一點點恩典,你竟還不知珍惜!既然如此,孩子以後你也不必留著了。」
湘依人大驚失色,不住的求饒,從求不要燒裙子到求皇帝不要把孩子帶走。
李永邦卻是吃了稱砣鐵了心,織成裙再好,它的主人不要它了,就再也沒有存在于這個世上的必要,他必須要毀滅掉,也不能眼睜睜的看別的女人穿上它。
火光驟起,華美的織成裙最終還是成了一坨黑炭。
李永邦怒氣沖沖的出了延禧宮,福祿問︰「陛下,那孩子怎麼處置?」
李永邦沉聲道︰「後宮的事,交給皇後。」
隨後只過了一天,延禧宮又有消息傳來,宮人們急匆匆的稟報︰「皇後娘娘,湘依人病故了。」
上官露正在永樂宮里逗弄明恩,明恩朝她咯咯直笑,天真無知的流著口水。
上官璐的手指頓了頓,凝香問︰「娘娘,您說,這個節骨眼上,誰那麼迫不及待的要湘依人的命?」
上官璐淡淡道︰「是誰都無所謂了,她人也已經死了。追查是誰做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這孩子以後交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