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道旨意悄無聲息的下來了。
陸耀照舊當他的內務大臣,但耐人尋味的是,這個內務大臣只負責向皇帝寫報告,也就是說,內侍局和皇室宗親一應相關的,都由原來的張德全料理,從宮里的用度和進項,各類物品的采買,都由張德全說了算。甚至不需要內務大臣的批準和印鑒。張德全只需要知會他一聲,再由他這個內務大臣稟報陛下就完事了,說到底,就是徹底架空了他,讓他掛個虛餃,領一份俸祿。
陸耀心中不服也沒計奈何。
最氣人的是,想要進宮問太後討個主意,誰知道出入宮禁的符牌都換了。
由于內廷都住著皇帝的後妃,一般的情況是,臣子們不得傳召不可入宮。
太監們手里持有陰陽符,把守宮門的侍衛拿的是陽符,太監們揣的是陰符,一凹一凸,合得起來的,且符牌上寫清楚來者的身份,隸屬于什麼宮室才準進出。
陸耀身為內務大臣,也有一方符牌,往日里為了避嫌,不怎麼使用,這時候亟不可待的進宮,掏出來一示,和侍衛的竟然對不上,也就是說他這個‘內務大臣’和被罷免了差不多。因為他沒有符牌,連內侍局都去不了。
心里一氣,回到家就病倒了。
消息傳到了永壽宮,太後擺下茶盞,揉了揉眼頭,道︰「病的好,他身子骨健朗,此番真是老天爺相幫,病的正是時候。」說著,吩咐彩娥去和家里安插在宮里的人接頭,「和父親說,讓他干脆一病到底,多請幾天假,飲食上吃的清淡些,大魚大肉的一律都免了,甜瓜配上白粥即可,他要是不管飽,多喝幾碗白粥便是,直喝到他舒坦為止。」
陸耀一直知道自家女兒是個極有主意的,對她言听計從,反正目下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唯有在家喝了十來天的粥,喝得胃里泛酸,下人們再上粥,他遠遠的看到就開始干嘔。原本以為會等到皇帝親自來慰問的,然而以往百試不靈的苦肉計今次連一點水花都沒有濺起,皇帝壓根沒有打算要追究他稱病不上朝的事情,相反,朝里對于他這個人是否存在好像也無太大的所謂,陸耀是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先帝死了,陸家一家雞犬升天,孰料沒享受幾天好日子,又被投閑置散,心底一郁結,連粥也不想喝了,一下子瘦了十來斤。皇帝听聞後,據說急的‘五內具焚’,趕忙派了御醫上門替他把脈,當日出診的恰是董耀榮,診治後回宮復命,李永邦問︰「陸大人的身體怎麼樣?」御醫道︰「回陛下,陸大人以往多食的葷腥,一下子齋戒,腸胃似有些受不住,身子也跟著虛浮,微臣已在陸大人的方子里加了山楂開胃,相信多休息幾日便可痊愈。」李永邦聞言挑了挑眉,這是玩絕食要挾他?他偏不吃這套,當即對董耀榮道︰「朕听太皇太後提起董卿,總是贊不絕口,不知董卿可會針灸?朕那天和陸大人聊起養生,怕是陸大人听了朕的一席話一時急于求成,這可怎麼好,倒是朕害了陸大人,朕心里過意不去。不知董卿能否助陸大人一臂之力?干脆把油膩排干淨了,從此身輕如燕,精神頭肯定也跟著變好。」
話說得這麼明白,傻子都懂了。
皇帝是擺明了要整陸耀。
董耀榮于是每天樂呵呵的上陸府去給陸耀扎針,陸耀一身的肥油,宮里也有娘娘總嫌棄自己胖減餐想討陛下的歡心結果昏倒了,董耀榮于醫術上不敢自稱巔峰造極,但向來是個喜歡參悟的,今次就拿陸耀做實驗,看看對準經絡穴位針灸,能否有助于體態輕盈,排除體內毒素。
果然,實驗很成功,針灸加上湯藥,湯藥里都是解毒的材料,陸耀一天至少拉三次,雙管齊下,陸耀又瘦了一輪。只是整個過程痛苦萬分,滿背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的針,扎的跟頭刺蝟似的,偏這個大夫滿臉堆著笑,講話又客氣,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陸耀一沒法對太醫不敬,二不能也不敢,他要是把太醫趕走了,等于變相承認自己沒病。
終于等到某一天,陸耀再也憋不住了,把家里的金銀珠寶都掏了出來,堆在廳堂里。讓夫人備了一碗人參茶,猛灌了下去,再喝了一碗魚翅羹,吃掉兩斤海參,一只燒鵝,一條鱖魚,三只豬蹄,末了模了模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可算是活過來了。最後擦干淨了滿嘴的油,穿上朝服進宮面聖去了。
一入勤政殿就跪地哭訴︰「陛下,老臣糊涂,病了那麼些日拖到現在才來向陛下復命,老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李永邦笑道︰「舅舅請起,舅舅為我分憂,談什麼責罰不責罰的。這樣說,就見外了。再說舅舅身體不豫,更應好好休養才是,瞧舅舅現在這個模樣,都瘦月兌形了。怎麼樣,董大人的醫術在宮中享譽盛名,連太皇太後都是他親手料理的,近日來可有幫到舅舅?」
不提董耀榮還好,一提這位董太醫,陸耀是發自肺腑的老淚縱橫,跪著道︰「謝陛下垂愛。老臣疏于職守,令陛下蒙羞,陛下竟敢不單不怪罪,還撥下御醫來照顧老臣,老臣實在是羞愧的無地自容,老臣想過了,都是老臣的錯,不能叫陛下不明不白的損失了幾千倆,既然是在臣手里出現的過失,老臣願一力承擔。」
「哦?」李永邦納悶,頓了頓,謙虛道︰「其實此事已過去了,舅舅無須太過自責,看舅舅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朕心里委實過意不去。」
陸耀連連擺手︰「哪能是陛下的過失,是臣,臣的錯,臣就算傾家蕩產也會把庫銀里所缺給補齊的,請陛下給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說完,以頭點地。
李永邦嘴角一勾,也不推讓︰「既如此,就按舅舅說的辦吧,一來朕可以向天下臣民交待,二來舅舅在朝中為官以後也可以將脊梁骨挺得筆直,三,也是最重要的,太後的壽辰迫在眉睫,皇後為了太後的壽辰四處湊份子,境遇難堪,庫銀若充裕的話,朕就不必擔心了。」
陸耀吶吶的道了聲‘是’,退出去之後用最快的速度把銀子如數交上去了,張德全帶著一干筆帖式在廣儲司的庫房門口一一清點,然後入庫,記錄在案。
見陸耀耷拉著腦袋,張德全有禮的請他到一邊敘話︰「陸大人當真清減了,老奴听聞大人近來身子抱恙,給您送過去的鹿茸和靈芝可還使得?」
陸耀朝他翻了翻眼皮,不溫不火道︰「這鹿茸和靈芝可不是庫房里掏出來的吧?」
張德全‘咳’了一聲道︰「這哪兒能啊!這可都是底下的人和老奴一塊兒孝敬您的!您也知道陛下把咱們關起門來盤點,奴才們一個個的都嚇得魂不附體,可還是冒著殺頭的罪過,忠肝義膽的沒把您給抖出來。大的賬目上陛下都一板一眼的看著,做不的手腳,但一些小事上,咱家就幫大人您給抹了,陛下也不能查到那麼細,是不是?」
「嗯。」陸耀嘆了口氣道,「算你們幾個有我的心。以後本官不會虧待了你們。」
「是,是。」張德全弓著腰笑道,同時心中暗道一聲好險,還好當初留了一手,就是防著今天他死不成還有半口氣。當下涎著臉湊上去道︰「請陸大人以後依舊多照應著小的們,小的們跟著您也就安心了。」
陸耀伸出手來沖他抖了抖,張德全忙‘哦’了一聲,道︰「小的早給您備好了呢。」轉頭遞給陸耀一塊新的符牌。
陸耀在手里掂了兩下,‘哼’了一聲,昂首闊步的出宮去了。
他要去給當日攔著他不給進的幾個侍衛好好掌掌眼,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居然敢擋他的道。
太後知道了,嘆了口氣,中午連點心也沒用,和彩娥兩個人密語道︰「吃了那麼些苦就是想要熬著等陛下先低頭,他倒好,自己憋不住了認了輸,眼看著把之前吞進去的都吐了出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說著,覺得嗓子眼發干,讓彩娥往茶盞里又添了幾朵菊花下火,幽幽道︰「當初指著他當內務大臣為的什麼?不就是因為這是一個肥差嘛!他要剝一層油我沒意見,歷來內務大臣哪個不是府里挖了幾十米深的地窖藏的都是黃金,咱們就說張德全吧,太監當到他那個份上,宮里八面玲瓏,宮外置了個大宅子,養了個青樓出身的女子做掛名的夫妻,多少達官貴人都比不過他顯赫!而他不過是區區一個奴才,冬天腿上包的竟然還是金絲猴皮的護膝!」陸燕心有不甘,又恨陸耀辦事不夠謹慎,被人捉住痛腳,「家里老頭子實在是太心急,須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不,活活燙著嘴了!最要命的是還帶累了我!真是……」說著,眼楮闔起來,拘著手指按壓太陽穴,外間淑蘭道長的儀妃求見,關于太後的壽辰,有請太後示下。
陸燕懨懨道︰「壽辰?示下?這個時候別說吃什麼壽包,就是吃‘龍鳳斗’都不是個滋味。」
說起‘龍鳳斗’的時候,陸燕的眼楮里射出一道狠辣的目光︰「是我小看了上官露,禍國的妖姬,總有一日叫她栽在我手上。」一邊收拾了神情讓淑蘭宣儀妃進殿。
儀妃見人下菜碟,對著陸燕就愛拍馬屁,舌燦蓮花的把陸燕哄得竟比之前高興起來。
陸燕道︰「之前听人說你能說會道的,哀家還不信,今日可算是見著了,當真是錦心繡口。哀家這里平日沒什麼人,得了空,常過來坐坐,陪哀家一道看看戲。」
儀妃吐了吐舌頭︰「論錦心繡口闔宮誰人比得上華妃姐姐呀!臣妾其實愚笨的很,肚子里藏不住話,有什麼說什麼,常得罪人,不似華妃姐姐那樣一團和氣,每回臣妾和人斗嘴了,都是她替臣妾兜著的,想來真要謝謝她。」
太後豈會不知這當中糾葛,但看儀妃居然大喇喇的把什麼都掛在嘴上,覺得她多半是個只圖嘴上痛快的傻帽兒,心里對她的防備不免又減少了幾分。
儀妃道︰「太後說到看戲,臣妾是這麼想的,不妨壽辰當日,一樣要在小瑯嬛設宴,就請升平署的戲班好好排幾出戲,給太後您熱鬧熱鬧。」
太後道︰「這樣也好,就是勞你費心了。」
儀妃說︰「哪能呢,為母後奔走,再辛苦也是應當的。」
又顧左右而言他的聊了幾句,太後狀甚無意的問道︰「你提到華妃,宮里最近都傳,說陛下從皇後宮里抓出來一個丫頭,是受了華妃的指使安插在皇後身邊的,皇後于此沒什麼看法嗎?哀家這里似乎並沒听到什麼動靜。」
「可不嘛!」儀妃一臉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皇後娘娘呀,她除了在宮里嗑瓜子看話本子真不知道還懂什麼?!太後,臣妾當您是自己人,同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唉,算了,臣妾怎麼就忘了,千萬不能在人後編排皇後,真是,怎麼就是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太後藹聲道︰「在哀家這里,沒有那麼多規矩。」
儀妃于是道︰「皇後娘娘什麼都沒說。」說著,湊近了太後神秘兮兮道,「太後,不是臣妾瞎說,據臣妾的觀察,皇後多半是有了。」
「什麼?」太後一個詫異,不留神把手邊的餓青釉茶盞揮了下去,碎了個痛快。
彩娥忙俯身去收拾。
儀妃眼底閃過一絲譏誚,轉瞬消失不見。
陸燕又問︰「此話當真?」
儀妃重重點了幾下頭道︰「估計是皇後娘娘怕動氣,暫時先不和她計較,等皇後主子這胎生下來可就難說了。」
太後怔怔的,儀妃偷偷打量她一眼,站起來揮了一下帕子道‘哎呀’︰「時候不早了,母後既已有示下,臣妾這就去吧。」
太後失魂落魄的哦哦兩聲,連儀妃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