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到達山頂。
山頂上積雪很厚,放眼望去,遠近白雪皚皚,山峰層巒疊起,風景壯麗開闊,天上的雲層也仿佛觸手可及。
站在這雪山之巔,心情也跟著變得更加闊達,好像許多以前看不開的事情在這一刻忽然就看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石塊松松垮垮,搖搖欲墜。
身後的陸景琛及時伸手用力拉住她,臉色有些沉︰「看著點腳下,這里海拔有五千多米。」
許沐輕輕笑了一笑,臉上分明寫著無所謂三個字,但腳下卻听話的往後退了幾步,站定。
陸景琛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喉嚨忽然有些發癢,忍了忍,才把一路上一直想問的話問了出來︰「為什麼一定要爬上來?」
許沐低頭笑了下,不答反問︰「陸景琛,你懼怕過死亡嗎?」
她望著腳下的深淵,神色晦暗不明。
「我曾經很怕死,真的。」也許是這壯闊的景色給了她想要傾訴的**,許沐蹲下來,歪著頭,視線毫無焦距的落在某一個點,繼續說︰「我爸死的時候,我才八歲,還沒能明白死亡的真正意義,只知道,從今以後,這個人就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生命里了。
後來我女乃女乃也離開了,我才發現原來死亡離我一直是那麼近。
不瞞你說,我曾經得過抑郁癥,嚴重的時候恨不得立馬去死。但在清醒的時候,又特別怕,抑郁癥好了之後就更怕自己真的會突然離開這個世界。我很恐慌,很害怕,尤其在剛知道……」她頓了一頓,不知想到什麼,張著的嘴慢慢合上,淡笑了聲,站了起來,面對著那層層濃霧,「可是現在,當我站在這里,突然就想通了。死亡有什麼可畏懼的呢?真正可怕的,是在你瀕臨死亡的時候,你卻突然發現自己還沒有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
抱著遺憾離開,那才是最令人懼怕的一件事。
——
「你懼怕過死亡嗎?」
這句話,讓下了山的陸景琛當天晚上失了眠。
他穿了件黑色風衣站在陽台,一根又一根的抽著煙,整個人隱在黑暗之中,只有那一點猩紅的火光,時明時滅。
遠處的河流旁有明亮的燈盞,隨著風四處搖擺,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眼前什麼都看不真切。
懼怕過嗎?
怕過吧。
但是曾經在腦海里浮現得最多的,是想去死的念頭。
不論是那天早上從醫院醒來,看到站在自己病床邊的江晟,以及那只毫無知覺的右手時。
還是後來接到的那個電話,听著對方在那頭 里啪啦的說著一大串話,他卻在听到第一句話後,耳朵仿佛失了聰。
那幾天,他盯著頭頂白花花的天花板,整個人恍恍惚惚,腦袋里空空如也,唯有一個念頭最為清晰,那就是——不如就此死了算了。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不可言說的秘密,那些事情究竟帶給你怎樣大的傷害,你有多愧疚,多難受,多煎熬,這一切的一切,除了你自己,無人能懂。
——
在麗江的最後一天,一直晴朗的天氣卻突然下起了大雨。
江暖還沒從昨天爬山帶來的身心俱疲中緩過神,一看這陰悶的天氣,索性連早飯也不願吃,縮在被子里補眠。
另外三個人吃完早餐,回到客棧後也沒有立刻上樓回房,反而呆在前廳,和老板娘聊天的聊天,玩手機的玩手機,發呆的發呆。
窗外的雨下得凶猛,一點也沒有要停的趨勢。雖然景點都逛得差不多了,但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去香格里拉,內心還是不願將這最後一天就荒廢在客棧里閑呆著。
許沐坐在一旁的吊椅上,懷里抱著紅豆,程嘉陽靠著櫃台,手里手機屏幕亮著,臉卻對著老板娘,在和她閑聊。
唯有陸景琛,閑散的靠著門框在抽煙,他微微弓著背,身上的皮夾克繃得很緊,肌肉凹凸顯露,腰間線條流暢。他曲起一條腿搭在門檻板上,一只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夾著煙,就這麼有一下沒一下的抽著。
一陣風拂過,雨中泥土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在空氣中飄散。
許沐盯著他的背影,喉嚨忽地也有些發癢,想抽煙了。
她把紅豆放下來,一模口袋,才想起來最後剩的幾根昨晚已經抽完,還沒來得及買。
略作思忖,她轉頭看向正在跟老板娘說話的程嘉陽︰「你身上帶煙了嗎?」
老板娘有些驚訝︰「小姑娘你還抽煙?」
程嘉陽雖然也很想吐槽,但到底還是沒開口,正準備伸手去模口袋,余光忽然瞥到門口的人回頭眯著眼楮掃了自己一眼,淡淡的。他也不知道怎麼了,忽然就有些心虛的趕緊把手插兜里,一本正經的說瞎話︰「沒有,忘帶了。」然後又用下巴指了指門口的陸景琛,「景琛有,你問他。」
許沐覺著程嘉陽這反應好像有哪里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為什麼。想不明白她索性就不想了,反正都是些不重要的東西。
她走到門口,問他︰「還有嗎?」
陸景琛不慌不忙的彈了彈煙灰,微歪著頭看她,抬了抬手,嘴角露出一個痞笑︰「就剩這一根。」故意停頓了一下,挑著眉問︰「要嗎?」
低啞如沙礫的聲音,帶著勾人的性感和誘惑。
身後的程嘉陽直接目瞪狗帶了。
敢情這丫的是想撩妹?
我X,套路太深他差點就沒反應過來。
他泄憤似的咬了咬牙根,驀地,才想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等會,這倆個人什麼時候搞一起去了?
許沐看了眼被他咬過的煙頭,上面還有些許濕潤的痕跡,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就想到了那天晚上,自己強行吻上他的那一瞬間,他薄涼的雙唇帶給自己的觸感。
她忽然就有些意興闌珊,原本那股想要跟他較量的念頭也消失得一干二淨。
「算了。」許沐擺擺手,轉身往樓上走去︰「突然不想抽了,我先上樓了。」
縴細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程嘉陽從後面竄上來勾住他的脖子,一臉凶狠的表情︰「老實交待,你剛到底想干嘛?」
陸景琛收回視線,神情若有所思,半晌,才低下頭,慢慢地笑了。
想干嘛?
她招惹他這麼多次,他突然腦抽,想反擊一次,不可以?
但誰會料到這人竟然會不接招。
真掃興。
——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雨終于停了。
江暖也早就起了,在房間里無聊得慌,想了想還是麻利的穿好衣服,去敲他們的門,打算再趁著最後一晚出去逛逛。
最後來到許沐的房間門口,江暖敲了好幾分鐘,都不見人來開門。
陸景琛和程嘉陽也已經收拾好,從房間里出來了。
「怎麼了?」程嘉陽率先開口問道。
江暖指了指緊閉的房門︰「學姐一直沒來開門,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出什麼事了。」
程嘉陽皺了皺眉︰「打個電話試試看。」
江暖的小臉更皺了︰「打過,沒人接。」
一直在旁邊沒吭聲的陸景琛直起身,「去樓下問問老板娘。」
另外兩人點頭,跟在他身後下了樓。
老板娘正在算賬,听他們問起,很快回道︰「哦,你們說那個抽煙的小姑娘啊,她早就出門了。好像是一個多小時前吧,雨還沒停,跟我借了把傘就走了。」
得知她不是出什麼事了,三人也放下心,程嘉陽也松了口氣,畢竟他們雖算不上多情誼深厚的朋友,但到底還是一起同行了這麼久的人,即使有時候會忍不住對她一些行為吐槽,但平心而論,她性格相處起來確實讓人舒服。
另一邊,許沐撐著傘站在一家裝潢復古的古董店門口,看了眼手機上的地址,再三確認的確是這里無誤後,這才走到屋檐下,收起傘走了進去。
店里一個年輕的店員正在打掃衛生,見她進來,忙擦著手迎上去,「你好,想買點什麼?可以隨便看看。」
許沐問︰「請問你們的店長是不是姓何?」
店員一愣,點了點頭︰「是。」
「那你能帶我去見一下他嗎?」
店員有些為難,猶豫之下,最後說︰「我去問問。你先坐在這等一下。」
許沐點點頭,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等店員走後,她才開始打量這家古董店的裝修。
這間店的不大不小,一進門,右手邊是一個大大的櫥櫃,上面陳列著各色花樣的瓷瓶,後面的牆上掛著許多山水風景水墨畫,還有許多檀木制的椅子,桌上還燻著檀香,屋里昏黃的燈光照在上面,青煙裊裊升起,倒真有種回到古代的錯覺。
等了好一會兒,店員終于回來了,並給她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我們老板在里面,我帶你進去吧。」
謝過對方,許沐跟在他身後走進里間,七拐八繞才終于走到一間房門口停下。
「你進去吧。」
「謝謝。」
許沐推開門,一個正值中年的男人坐在桌子後面,正低著頭在看什麼,听到聲音,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低沉威嚴的聲音說︰「坐。」
許沐端正坐下,男人這才放下手里的東西,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銳利的眼神直直的望著她,許沐也不閃躲,就這麼任他打量,坦蕩和他對視。
過了會,對方終于開口︰「听說你找我?」
許沐‘嗯’了聲,「我找您,是有點事想問問您。」
「你說。」
許沐低頭從包里翻出一張陳舊的老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修長白皙的手指點了點上面一個年輕的男人,問︰「您還記得這個人嗎?」
男人帶上老花眼鏡,拿起照片細細打量,過了會,臉色忽然變了下,猛地抬頭又盯著許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照片放下,摘下眼鏡,語氣淡淡的說︰「不記得。」
許沐一直盯著他,自然沒錯過他臉上適才表情的變化。她壓下心頭的沖動,耐著性子說︰「您再好好想想。這是十多年前的照片,那時您應該還在B市,當時……」
「我說了不記得,就是不記得。」男人有些惱怒的打斷她的話,臉繃得緊緊的,他把照片推回到許沐面前,冷冷的下了逐客令,「我老了,記性不好,以前的很多事都記不清了。你如果沒什麼其他的事,就請回吧,我這不歡迎不買東西的人。」
許沐的臉色也很難看,眼楮緊緊的盯著男人,里面飽含了隱忍,痛苦,還有深深的絕望,男人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很快便撇開臉。
抓著包的手握緊又松開,皮質的包已經被她捏出了褶皺,那雙好看縴白的手指也開始泛白。許沐深吸了口氣,壓下憤怒,依舊好聲好氣的放低聲音說︰「抱歉,我……我不是有意冒犯您,只是,這之中有些事對我真的很重要,我真心希望您能好好想想。」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一串數字,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如果……」她抿了下唇,「如果您想起了什麼,麻煩您一定要聯系我。」
男人沒有說話,許沐又對他說了句抱歉,這才起身,踏著虛浮的腳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