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運放下一次性筷子，兩道劍眉緊了又緊。
直播平台是有硬性的時長指標的，她是直播平台簽約的主播，專職解說DOTA2的比賽，雖然DOTA2在春節前後一個月基本無賽事，但直播平台的管理人員才不管這些，他們不會管她播什麼，但一定要把規定的時長直播夠，不然……
以前，遇到這種無賽事的尷尬時期，她會解說路人局，和直播間的水友聊聊天，再不濟也會表演下詩朗誦，在顧運眼里，她是一個敬業的主播，或者說，她從不曾因為直播時長不夠被平台處理過。
然而，在既無賽事天數又少的二月份，她居然一個星期沒有開過直播。
這，顯然不正常。
顧運動著手指，回復著微信。
【GY1002︰游戲呢？她上過沒？】
不消片刻，顧運就收到了回信。
【源︰不知道，我現在的號沒有她的好友。】
【GY1002︰把‘源’的賬•號密•碼發給我。】
【源︰不。】
【GY1002︰？】
【源︰我說過送她了，就是她的，我不能再登錄。】
【GY1002︰給我。】
顧運握著手機，沒事兒就解鎖看看，可遲遲收不到回信。
「搞什麼？」張世雨用筷子敲了敲顧運的盤子，調侃道︰「難吃也要填飽肚子，誰讓我們是窮嗶戰隊呢？」
劉璐喝了一口除了有點咸就沒有別的味道的例湯，接過話頭道︰「E神在CG的時候，什麼好的沒吃過？現在啊，就當是換一種方式，調劑生活吧。」
吳涵把自己盤子里的兩塊咖喱牛肉夾到顧運的盤子里，什麼也沒說。
顧運抿了抿唇，輕聲道︰「Panda……一個星期沒直播了。」
張世雨愣了一下，了然道︰「你擔心她出事了？」
「嗯。」
「那去找她啊！」
「我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她不是有微博嗎？私信問啊！」
顧運的唇一抿再抿，漸漸就泛了白，「還不是時候。」
張世雨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敲著桌子，恨鐵不成鋼道︰「我的神，都哪個世紀了，你還玩網戀，並且還是暗戀！行行行，你的私人感情先擺一邊，她對我們有多重要，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還不是時候，那你告訴我，到底要到哪兒才是時候？」
「我們拿到國際賽事冠軍的時候，或者是，我們拿到世界冠軍的時候。」
「……」張世雨噎住，他認識顧運這麼多年，賽場上的他運籌帷幄，可沒想到拋開「EZ」光環的顧運，居然那麼天真無邪。
「那請你告訴我，沒有Panda的數據支持，沒打過職業比賽的曹思源，怎麼勝任一號位？我們怎麼知道哪種打法風格是對的？還有你，要我告訴你這幾天你那些輔助英雄玩得跟屎一樣嗎？呵，等我們拿了世界冠軍你才聯系Panda，是不是要告訴她‘這就是我給你打下來的江山’？別鬧了好吧？講道理，我們這個除了隊員其他啥幾把都沒有的窮嗶戰隊，沒有Panda這個野生數據分析師，別說國際冠軍了，國內的海選賽都出不了線！」
講到後來，張世雨憤怒地把筷子一扔，若不是想到自己也是窮嗶戰隊的一員，出于不給戰隊增加額外負擔的考慮，張世雨都想要掀桌了。
顧運喉頭一動，喃喃道︰「可是，我欠她一個國際冠軍。」眼瞧著張世雨爆起青筋的手放到了桌沿邊，顧運又補充道︰「我在想辦法了，曹思源以前的賬號有她的好友，我正在要了，上了號就能聯系到她。」
張世雨松了松手，「要到沒？」
「沒。」
「……」瑪德，說的像還有救一樣。
在一旁默默用兩位隊友的對話下飯的吳涵，抬眼看了看顧運，又把先前分到顧運盤子里的兩塊咖喱牛肉夾了回來，張口就吃了下去，吳涵嚼著咖喱牛肉，含糊道︰「你們有沒有想過，Panda並不是在為E神做數據分析呢？」
顧運挑起眉頭，一雙眼冷冷地看著吳涵，「你什麼意思？」
那位因為十個月前毒女乃顧運一口而走紅的女解說，十個月來，一場不落地解說完CG戰隊的每一場比賽，每次CG一打完比賽，不論輸贏，在她的微博里，總會貼上對那一場比賽的數據分析，並著重分析CG一號位選手EZ的數據。
在外界看來，她這麼做是為了再有理有據地黑一波EZ，可這些數據分析，在當事人顧運眼里，是不同的。
顧運總是能在她列出的數據中，清晰地回憶起比賽時的情況，包括比賽的局勢，也包括當時的心態，那些當局者迷的細節，總是會在賽後她列出的數據中，一點一點的重新浮現在顧運眼前。
出道至今已有八年的顧運，不管是之前的DOTA1還是現在的DOTA2，他什麼難听的話沒听過？可自從Panda出現後，顧運對她所列出來的數據，是又愛又怕。
明面上除了數據以外就沒有別的意思，可Panda就是能這麼有理有據的，實事求是的，以及赤•luo•luo的讓顧運難堪到無地自容，但是又不得不服地進行改善。
十個月來，從不屑一顧到有所期待，顧運對那位操著一口播音腔但卻從不開攝像頭的女解說產生了好奇。
她得看多少遍比賽錄像才能整理出這些細節？
她為什麼會叫Panda而不是別的？
她是哪里人？
有著這樣的嗓音的她會長什麼樣？
她除了解說DOTA2之外還會忙什麼？
她……會不會也喜歡我？
網友們說她一語成讖，一口毒女乃女乃死了顧運四個冠軍夢，可只有顧運知道，惜敗的那四次國際賽事的決賽，失誤一次多過一次，心態一次急過一次，不過就是為了還她一個冠軍，並且……
吳涵轉過頭，就像是看不見顧運冷淡的目光一樣，無所謂道︰「或許Panda喜歡的只是CG戰隊，而你又恰好是CG戰隊的一號位，而且CG每一次勇奪亞軍的導火索，都是因為你在決勝局里總是上頭送，所以她根本不是在為你做數據分析，只是單純的黑你罷了。」
……顧運心髒劇驟，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
顧運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成天圍著他轉的女解說，那個網友口里的EZ的毒女乃解說，那個數據里每一條每一款都像是在指著鼻子罵到他無地自容的Panda，其實跟他半毛錢關系……
都沒有？
「不可能。」
就連顧運自己，都覺得這三個字說得一點底氣都沒有。
「可不可能只有問了才知道啊！」張世雨拍了拍顧運的肩，又沖著吳涵道︰「你也是的，E神本來就是單相思了，你居然還要剝奪他單相思的權利！我代表SD戰隊那並不存在的管理層強烈譴責你！」
吳涵看著兩位剛才還爭得你死我活，現在又勾肩搭背和好如初的隊友，吳涵識相的不再多說什麼，扭過頭繼續扒拉著盤子里的飯食。
一直在旁邊乖巧看戲的劉璐，見眾人都消了氣，這才湊了過來，沖著顧運道︰「話說……E神，你有沒有見過Panda的照片？」
顧運搖頭道︰「沒有。」
「那你是喜歡她的？」
顧運抬起頭，對上劉璐好奇的眼光時，又迅速低下了頭，小幅度地點了點。
「要奔現的那種喜歡？」
顧運的頭越埋越低，誰也看不見他雙頰上顯露出的酒窩，「最好是能結婚的那種。」
「臥槽？」劉璐瞪大了眼，像看不明物種一般地看著顧運，「你仿佛是在逗我啊！沒見過照片，光听個聲音就喜歡人家？何況還是那種……播音腔，你就不怕Panda其實是個老阿姨？」
「她以前在直播的時候提過，她剛大學畢業。」
劉璐皺著眉，連連搖頭道︰「嘖嘖嘖，我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這是一個毒女乃解說和抖M大神的愛情故事？啊，還得加個括號，單方面的。」
「一口毒女乃四次痛失冠軍不說，還女乃出了感情，厲害是真的厲害！」張世雨樂不可支地補充道。
顧運冷覷著兩位隊友，一字一句地更正道︰「是因為她為我做的事所以才喜歡她，能做出那麼透徹的數據分析，你們想過她得復盤多少遍比賽錄像嗎？」
不僅需要復盤很多遍比賽錄像，那些從表面上看只是一個人的數據分析，卻是需要縱觀全局，才能批注出那一個人在當時的行為屬于失誤，需要做出別人的數據，才能和那一個人進行對比，需要關注到比賽雙方十個人的一舉一動，才能預判出局勢發展……
在顧運眼里，Panda貼出了數據分析的同時，也貼出了她的良苦用心。
張世雨和劉璐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彼此，最後一人一手搭在顧運肩上，重重地拍了拍。
他們理解了顧運對Panda的感情，也理解了顧運所說的他欠她一個冠軍是什麼意思，同時，若Panda真如計劃中那樣，成了SD戰隊的野生數據分析師的話，他們，也欠著她一個冠軍。
「你有沒有想過，等我們拿了冠軍之後，你怎麼找Panda？」
顧運看著總是愛潑他冷水的吳涵，這一次，他卻有了底氣，「那麼難的冠軍我都拿到了，還怕找不到她？」
太陽落下，又再次升起，二月的清早，太陽除了亮一點，卻不含絲毫的溫度。
和小區隔了一條馬路的小吃街，蔣笑無精打采地坐在一家早點鋪子里，面前是她討厭的豆漿，對面，坐著同樣讓她討厭的張宸瑞。
蔣笑康復以後，張宸瑞就突發奇想，把喉嚨出問題的鍋統統甩到體質差上，所以，剛剛康復的蔣笑，在不能開直播以外，又多了每天必須晨練一小時以及三餐必須按時吃的規定。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你這種帥氣多金的人卻怎麼也找不到女朋友了。」蔣笑拿著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碗里的豆漿，「哪個姑娘會喜歡男朋友比自己還有女人味啊？」
張宸瑞把剪好的油條放進蔣笑的碗里，叮囑道︰「說過多少次了？你出了家門就是個啞巴，一句話也不能說。」
蔣笑翻著白眼，故意大聲道︰「說話怎麼啦？誰听得見啊？你都說了隔壁鄰居是咸魚中的咸魚，你見過哪家咸魚一大早就出來曬太陽的……啊……」
蔣笑話還沒講完，一道身影就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蔣笑明明白白地看見，在經過她時，那個人，很是明顯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