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走位,這個用來形容走位風騷的詞語,早已被競技類玩家用爛了。蔣笑也不是沒見過這麼秀的走位操作,而卻只有這位操控著小黑秀死敵方英雄的玩家,「源」,能讓蔣笑想起,她第一次听到「秦王走位」這個說法的時候。
回憶這個東西,不去管它時,它就像沒存在過一樣,而一旦憶起,它便會抽絲剝繭,由一個點,漸漸鋪張開來,直至漫無邊際。
那一天的晚上,雙星伴月,夜幕中高高掛著一張亮堂堂的笑臉,作為高三狗的蔣笑,除了學習,就是拼命學習,哪里懂什麼星月神話的浪漫?若不是身旁路過的情侶提起,她都不知道抬頭看看。
蔣笑木著一張臉,學著天上的「樂歪嘴」扯了扯嘴角,繼而又嘆息一聲,雖然看不出哪里浪漫,但是今年的文綜地理千萬不要考到啊!
虔誠祈禱一番後,蔣笑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不情不願地轉身走進了名叫「千度」的網吧。
眾里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也不知道網吧老板是深受哪部才子佳人電視劇的影響,在這句小升初都不見得會考到的詩詞里挑了這麼兩個字來命名網吧,可此時蔣笑卻覺得很應景,她真是煩透了在網吧里找人。
蔣笑像人臉識別系統一般,在那些眼神呆滯的網癮少年臉上挨個掃描識別著,末了再附帶翻上一計白眼,就當蔣笑雙眼皮都快翻成三層時,她終于在VIP卡座區找到了張宸瑞。
只見張宸瑞弓著腰,一邊扒拉著盒飯,一邊目不轉楮地盯著顯示器,在蔣笑眼里,他就是一副「對,我就是智•障」的樣子。
「啪」,蔣笑把抱在手里的一摞復印件重重地扔在電腦桌上,伸手把掛在張宸瑞腦袋上的耳機摘了下來,「記得兌現你的承諾,還有,貝賽斯的冰淇淋我要兩個球。」
張宸瑞茫然地轉過頭,就像是才發現蔣笑的存在,又翻了一下那一摞復印件,一臉哀怨道︰「你們歷史老師有毒吧?一個月能有那麼多筆記?」
「說什麼呢?你才有毒!」乖寶寶蔣笑根本听不懂網絡用語,在她的認知里,「毒」是個不好的字眼,她不允許其他學校的學生一邊用著自己老師的筆記還一邊用這種字眼形容她的老師,「離高考就只有32天了,我看你怎麼記得住。」
「怎麼還有32天?」張宸瑞撇了撇嘴,又掰著指頭算了算,「這麼說來,離TI1還有92天!」
「什麼是TI1?」
「就是這個。」張宸瑞指著面前的顯示器上所播放的視頻,「這個是DOTA2,八月份的時候要舉辦第一屆國際邀請賽,就是TI1的簡稱。」
蔣笑看著視頻里的游戲界面,亂七八糟的場景和走走停停的人物,認真道︰「好丑。」
「……」
「還沒有幾年前的仙劍1做得好。」
「……」張宸瑞真是後悔和女生講游戲,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女學霸,「這個是美國的游戲,而且是競技類型,國內還沒有服務器,我想玩都玩不了,你居然嫌丑!」
「你玩都沒玩過,還去什麼TI1?」
「就算我想去,人家也得要我呀!」張宸瑞指著視頻上不斷移動的人影,「是他啦!這個英雄叫小黑,玩小黑的這個人叫EZ,他剛加入了CG戰隊,八月份就要代表中國去參加TI1的比賽。」
蔣笑不屑道︰「嘁!還代表中國咧?打個游戲看把你能的。」
「你就是書讀的不多想法卻很多,在2003年的時候我國已經把電子競技列為了體育……臥槽?」張宸瑞話到一半,就被視頻里發生的一切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蔣笑循著望去,只見兩個小人兒圍著一堆畫質粗糙的樹木繞來繞去,前面的小人扭啊扭,後面的小人追啊追,可沒過一會兒,後面的小人停了下來,繼而往相反的方向跑,前面的小人反身追向他,不知道為什麼,原先在後面的小人以慢到蔣笑都替他著急的速度掙扎向前,就像是故意讓身後的小人追上一樣,可還沒掙扎幾秒,就躺在地上了。
蔣笑︰「?」
張宸瑞︰「這也行?」
蔣笑︰「???」
「這都看不懂?秦王走位啊!」張宸瑞把視頻進度拖了回去,重放一遍,「荊軻刺秦王的故事你總知道吧?」
「小學課本上的故事,荊軻也怪倒霉的,做了一輩子的殺手,一個人沒殺死,還莫名其妙被後人扣了個‘古今中外第一殺手’的名頭。」
張宸瑞自動屏蔽掉蔣笑的廢話,指著視頻道︰「你看啊,這個在前面的,是秦王,這個在後面的,就是荊軻,你看荊軻的血量和藍量,就是他頭上這兩根橫條,顏色是滿的對不對?吶,你再看秦王,上面這條只有一點點紅色,下面這條看都看不見藍色對吧?」
見蔣笑點頭,張宸瑞又道︰「荊軻,厲害啦,第一殺手,然而並沒有什麼用啊!你看秦王的走位,誒誒誒,就是這樣,荊軻看得到秦王,但就是刺不到秦王,慢慢的還被秦王遛死了,你說騷不騷?」
蔣笑懶得理會張宸瑞這些不雅用詞,而是指著視頻里的「秦王」問︰「這個秦王走位的操作很難嗎?」
「當然啦!」
「你剛才說他是誰?」
「小黑啊!」
「我說玩小黑的這個人。」
「EZ。」
2011年的那一天,蔣笑對DOTA2一竅不通,卻在張宸瑞粗糙的解說下,認識了把小黑玩得很溜的EZ。
2011年的八月份,蔣笑沒有去吃張宸瑞承諾的大餐和兩個球的貝賽斯冰淇淋,而是跟著張宸瑞混跡網吧,一邊等著大學錄取通知書,一邊看完了每一場第一屆國際邀請賽的視頻。
從那時候起,DOTA2,EZ,就再也沒有從蔣笑的生活中抽離。
……
「源」的那場路人局,以勝利一方結束了比賽,蔣笑關閉了直播,這才在賽後數據里點了「源」的資料,申請加為好友,對方也欣然接受。
蔣笑在私聊框里打了個「嗨」,又點開他的最近戰績,比賽結果那一欄里,滿眼都是綠油油的「勝利」字樣。
蔣笑傻了。
這不可能!蔣笑認認真真地數了兩遍,「源」的最近戰績,居然有49場連勝!還都是天梯局!
(天梯︰DOTA2游戲里競技性最強的匹配系統,天梯分數越高的玩家越厲害。)
要知道DOTA2的匹配機制就是把每個玩家的勝率往50%拉,以確保游戲的平衡性,也就是說,在贏到一定局數的時候,DOTA2的匹配機制會給玩家制造麻煩,使該玩家匹配到更厲害的對手或者更菜雞的隊友。
但「源」似乎是機制內的例外,換句話說,如此之高的連勝記錄,玩家匹配到「源」做隊友的話,基本就可以做好躺贏的準備了,並且,這是很多職業選手都做不到的。
正當蔣笑驚訝不已時,枚紅色的私聊框里有了回復。
【源︰我不帶新手。】
【源︰因為我沒時間。】
「……」蔣笑哭笑不得,難道高手都得自帶高冷效果麼?
【Panda︰兄弟你誤會了,我是一個解說,就想問問我以後可以直播你的比賽麼?】
【源︰解說?叫什麼名字?】
【Panda︰……就我游戲賬號的名字。】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蔣笑都快把那49場連勝的比賽詳情逐漸看完的時候,「源」才發來了回復。
【源︰你就是EZ的那個毒女乃解說?】
「……」
此後的每一天,蔣笑在愉快地結束直播後,都要跟被直播人以「到底是EZ的那個毒女乃解說,還是毒女乃解說的EZ」吵幾句嘴。
……
正月初十。
本以為從自家山地里過完幾天戒網的日子,又可以輕松地混直播時長時,蔣笑的直播對象卻掉了鏈子。
【源︰你終于上線了。】
【源︰以後我不能給你做直播了。】
【源︰這個賬號送給你吧,我也用不著。】
【Panda︰???發生了什麼事?】
蔣笑被「源」說得一愣一愣的,什麼情況?難道是她過年的方式不對?
【源︰他不讓說。】
【Panda︰啊?誰?】
「源」沒有回答蔣笑,只是把他的賬號和密•碼發了過來,便匆匆下線。任憑蔣笑再怎麼鍥而不舍地給他發送私聊,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煩死啦!逼死好奇心是不是?不說就不說嘛,最後還留個懸念是什麼意思啊!」
「咚咚咚」張宸瑞禮貌性地敲了敲開著的門,這才走進了蔣笑的房間,可還沒等他開口,褲包里的手機先響了起來。
歸屬地是杭州的陌生號碼。
張宸瑞摁下「接听鍵」,屏息凝神地等著對方先開口——他以為是詐騙電話。
「你好,是張先生麼?我看了你貼在網站上的房子,想具體了解一下。」
雖然對方聲音溫和以及一來就表明主題,但就因為這是個男人打來的電話,還是來問租房的,這就讓張宸瑞客氣不起來,「是我,房子就是圖片上那樣,圖片都是純天然的,沒PS過,戶型和面積也是那樣,帶全套嶄新的家具家電」說到這里,張宸瑞不禁白了蔣笑一眼,「租金也是我寫的那樣,概不議價,也請免開尊口。」
聞言,蔣笑暫時收起抓狂的心情,小聲問道︰「租那套房的?」
張宸瑞點點頭,他沒有告訴蔣笑,在租房的事兒上他廢了多少心,先是請了保潔將房子打掃干淨,又請了專業攝影師來拍照,張宸瑞在一大堆照片中精挑細選了十來張才貼上網站,最後,還不忘定了個高得離譜的租金。
可是,百密一疏啊!張宸瑞還是忘了加一條「男的不租」……
溫和的男聲又道︰「入住人數有限制嗎?」
張宸瑞眯起眼,問那麼多難道這貨真的要租?可是他……並不想租給一個男人啊!但這話張宸瑞不能說,只好用手捂住手機話筒,征求房子正主的意見,「這人問有沒有入住人數的限制?」
「人數限制?是要用來做辦公室啊?不行!」蔣笑剛一拒絕完,轉頭又想到這個月並不能開開心心地混直播時長以及EZ要是退役……「你問問他有幾個人,是用來住還是商用?」
得了令後,張宸瑞又把蔣笑的話跟對方重復了一遍,听了對方的回答,張宸瑞朝著蔣笑比劃了「五」個手指,又做了個「住」的口型。
五個人,難道是夫妻,父母加一個孩子?
蔣笑︰「租!」
張宸瑞無奈地閉上眼,沖著手機道︰「可以租給你,但是,除了在網站上說的那些條款以外,不能養寵物,有小孩的話不能在任何地方亂涂亂畫,家具和電器壞了你們也得賠個一模一樣的。」
蔣笑樂了,說真的,就連她親爹,估計也沒張宸瑞這麼護著她。
「好,我人在外地,明天會派人過來看房,沒問題的話,你們可以準備好合同。」
「怎麼稱呼?」
「我姓顧。」